六零年代好生活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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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白瞎了我特地把菜刀磨得蹭光瓦亮的。”趙紅霞一臉的可惜,全然沒注意到剛走出兩步的袁弟來被她們姐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只自顧自樂呵呵的說,“你知道不?咱們隊上這兩天老熱鬧了!”
是挺熱鬧的,別看老宋家這頭安靜得很,可隊上其他人家那是真的一天到晚都沒個消停,每家每戶都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的。這么說吧,甭管是上門借糧的還是不愿出借的,所有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既拼演技又拼臉皮,簡直就是拿生命在唱大戲。
為了照顧喜寶,趙紅英自打秋收后就再沒出過門,這會兒一聽,倒也覺得挺有意思的,趕緊催她接著往下說。
“前頭二禿子那老舅媽來借糧,他家婆媳仨都上了,把人撓了個滿臉開花。要我說,該!前頭得有十好幾年沒碰面吧?這會兒倒是蹦出來擺長輩的譜了,早干啥去了?傻子才會為了舅舅一家子餓死自家人!”
“咱們那七叔公也是命不好,一把年紀了還叫人給賴上。他孫媳婦兒娘家真不像話,把自家孩子往人家院子里一丟就跑了,還說啥反正回去也是等死,就看他們家良心了?!?
為了掙條活路,所有人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偏糧食有限,救了別人,自家人就得餓死。只要想通了這一點,要做到鐵石心腸其實一點兒也不難。
“對了,還有那老袁家!”
“一幫子窩囊廢,看有人上門借糧,老袁家的爺們都溜出去了,躲得老遠,喊都喊不回。剩下老婆子和倆兒媳能頂啥用?一家兩家的都上門借糧,只要有一個頂不住,糧食就保不下。我聽人說,他們家已經沒糧了,少說也借了二十家!”
聽到這里,趙紅英就忍不住呵呵了,這下她可算是明白袁弟來為啥會是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了。不是沒吃好喝好,也不是叫人擠兌了,而是娘家沒糧了。
一個沒忍住,趙紅英就把這事兒說了出來,順便她也想討個主意。
“這還不容易!”趙紅霞立馬脫口而出。
“有啥好法子?趕緊說說!”一聽有門,趙紅英一疊聲催促著,還不忘調整懷里的襁褓,好叫喜寶睡得舒服些。
趙紅霞擺擺手:“不就是怕她斷奶嗎?了不起叫你家老大媳婦喂,誰還一定得吃親媽的奶了?慣得她!”
可不是嘛,吃誰的奶不是吃?趙紅英恍然大悟,怪只怪她先前急上頭了,竟然沒拐過這個彎兒來!
想通后,當天吃晚飯時,她就爆發了。
也怪袁弟來太能作,一碗香噴噴細掛面都擺在她面前了,她不光不吃,還一個勁兒的掉眼淚。見狀,趙紅英直接點了張秀禾的名兒:“老大家的,以后好吃的都給你,你來喂喜寶,干不干?”
“干?。 ?
張秀禾好懸沒直接跳起來,那頭點得就跟雞啄米一樣,面上更是一臉的喜色,并且不等趙紅英再開口,就一把搶過了細掛面,心下暗道,前頭秋收那么累,咋就沒讓袁弟來累斷奶呢?白瞎了那么多精細糧食。
生怕趙紅英反悔,張秀禾搶到了面條后,立馬拍著她那圓潤厚實的胸脯,大聲保證:“往后我先緊著喜寶喂,臭小子吃啥都行。”
饒是趙紅英已經煩透了袁弟來,看到老大媳婦這般迅猛的舉動,還是被噎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就點了點頭:“那你趕緊吃,吃飽了喂奶去。”看了一眼袁弟來,“老三家的,以后喂奶沒你的事兒了,月子也不用坐了,干你的活兒去?!?
頓了頓,又問張秀禾,“你自個兒做吃的能行不?要不叫老三家的幫你?”
張秀禾這會兒已經往嘴里塞了兩筷子面條了,聽了這話立馬擺手:“不用,哪就那么金貴了,我自個兒能行?!弊詡€兒做自個兒吃多好,煮面都能多下兩根,再說就那點兒活,值當啥呢。
幾句話工夫,喜寶的口糧就變了——袁弟來卸任,張秀禾上任。
當然,就算掛面被搶了,袁弟來依然不會挨餓,畢竟紅薯稀飯和紅薯餅還是管夠的。
可吃飽并不等于吃好。粗糧拉嗓子,尤其是紅薯餅,干巴巴的沒啥味道,咬一口后得喝一大口稀飯才能勉強咽下去。不過,就如今這年景,家家戶戶都這么吃,他家好賴管飽,也就沒啥好抱怨的了,畢竟就連趙紅英吃的也是這些。可袁弟來卻委屈極了,呆呆的看著跟前的飯桌,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勉強捱過了晚飯時間,袁弟來直到回了房還沒止住眼淚,等她男人進屋順手關了門,她才悲悲戚戚的問:“衛民,你說媽這是咋了?”
宋衛民瞥了她一眼,甕聲甕氣的答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還能把媽看穿了,我有那能耐?”
這話還真沒說錯,宋家兄妹五人里頭,論蠢笨老三宋衛民絕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
袁弟來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覺得愈發悲涼了。先前,她以為趙紅英對她好,是因為想叫她養好身子再懷一個。經過了晚飯那事兒,她算是徹底歇了這個想法,可她怎么也想不通,老太太咋就對喜寶那么好呢?
“不就是個賠錢貨嗎?對她再好,不一樣是替別人家養的?折騰啥啊?”怎么想也想不通,袁弟來索性不睡了,坐在床沿上委屈得直抹眼淚。
見狀,宋衛民很是無奈的再度開口:“咋又哭上了?好就好唄,媽以前對菊花也很好??!”
宋菊花就是趙紅英的小閨女,長得好看嘴巴還甜,打小就特別招人喜歡。旁的不說,這宋衛民打小就沒穿過一件新衣裳,可菊花卻正好相反,她就從沒穿過人家的舊衣裳。
脫了褂子躺在床上,宋衛民見他媳婦還在那兒哭,終于不耐煩了:“前兩天媽不是還讓大哥給菊花送了兩袋子口糧嗎?擱別人提一句借糧,腿都能給打折了,菊花呢?一句話沒說,糧食就給送上門了?!?
宋衛民覺得,他媽才不重男輕女呢,反正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沒被重視過一天!
袁弟來更懵了,打小養成的三觀遭受了嚴重的沖擊,可到最后她也沒能想通,只能哭著睡了。
打從這天起,袁弟來就跟精細糧食永別了,偏她身子骨弱,之前有好吃好喝的供著,奶水倒還算勉強夠,一旦換了粗糧,沒兩日就斷了奶,直接絕了她想把喜寶哄回來的想法。更叫她心寒的是,換了口糧的喜寶竟然沒有半點兒不適,美滋滋的喝著張秀禾的奶,隔幾天一看,居然還胖了一圈。
趙紅英很滿意,張秀禾也很高興,她天天給自個兒開小灶,除了一天一碗糖水雞蛋外,還能吃上細面條和小米粥,想吃多少都成,吃完了把嘴一抹順便把碗筷給涮了,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有回叫趙紅英瞧見了,也只是笑瞇瞇的瞅著她,叫她多吃點,又問紅糖還剩多少,聽說不多了,趕緊把大兒子喚到跟前。
“改明個兒你再往城里跑一趟,叫菊花想法子多弄些紅糖。對了,我記得菊花她小姑子是老師吧?正好,喜寶還沒起大名,叫幫著想個好的。記著,別叫花啊春啊的,土得掉渣,要那種一聽就很有文化的。”
說到名字時,趙紅英一臉的嫌棄,全然忘了她另仨孫女分別叫做春麗、春梅、春芳,而她親閨女就叫菊花。
好在她本人沒這感覺,宋衛國一時間也沒聽出來,想著這兩天剛好得空,他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門了,等下午回來后,塞給趙紅英一個油紙包和一張小紙片。
油紙包里裝的是紅糖,份量雖然不多,可這玩意兒本就稀罕,能弄到就算不錯了。趙紅英接過油紙包就順手塞給了張秀禾,橫豎家里現在就她一人喝紅糖水。
張秀禾顛顛兒的接了過來,心里盤算著回頭還能叫強子喝兩口紅糖水。雞蛋她是不敢分,就怕叫那心黑的撞見了同媽告狀。
至于那小紙片……
趙紅英瞅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張秀禾好奇的湊近一看:“寫的啥啊?”
宋言蹊。
這是宋菊花她小姑子給喜寶起的名兒,說是出自《史記》,原句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為品行高潔者自會受人敬重。
然而,面對親媽和媳婦疑問的眼神,宋衛國撓撓腦門:“說是叫宋言蹊,啥意思我給忘了。”
那你可真能耐!
看懂了親媽眼里的意思,宋衛國趕緊縮著腦袋跑了,一出門就看到強子在院子里瞎蹦跶,順手給了他一記腦瓜崩兒:“吵啥呢?出去玩!”
轉念一想,喜寶都有大名了,瘌毛頭比喜寶還大了半個月,也是時候起個像樣的名字了。叫啥好呢?有了,大兒子叫宋強,小兒子就叫宋剛好了。
強子、剛子,一聽就知道是親哥倆!
喜寶就不用說了,她啥都不懂,只沖著張秀禾揮手叫著:“媽!肉肉!”
張秀禾一臉的尷尬,像是解釋一樣的對喜寶說:“我是大媽。來,叫‘大媽’?!?
“媽!!”
見她這樣,張秀禾知道再解釋也沒用,只好嘆著氣端起給毛頭準備的那碗肉糊糊給她瞧:“我有,你自個兒吃。”
兩碗肉糊糊瞧著一個樣兒,又因為毛頭胃口大,他那份看著比喜寶多。喜寶看了看,立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扭頭沖著趙紅英說:“吃!”
趙紅英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順手喂了喜寶一勺:“啥時候才會叫奶奶呢?喜寶,來叫奶奶。”
喜寶忙著吃呢,肉糊糊被煮得透爛,雖然里頭只擱了一點點鹽,可味道卻十分的不錯。一口肉糊糊被咽下肚,她趕緊再度“啊”的一聲張開嘴,像極了鳥巢里嗷嗷待哺的小幼鳥。
小半碗肉糊糊很快就叫喜寶吃了個干凈,當然毛頭吃得更快,至于其他人,除了給喂飯的兩人留了肉外,也趕緊一筷連著一筷吃。算算日子,自打過年分的肉吃完后,這還是今年第二回嘗到肉味兒。
至于先前那段小插曲,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所有人都齊齊的選擇了沉默。
也不是真的沉默,等入夜各回各屋后,宋衛國還是說了張秀禾幾句。張秀禾也委屈啊,她真的只教了“大媽”,誰知道喜寶會這么叫的?不過,轉念一想她就樂了,這說明了啥?喜寶跟她有母女緣唄!
最終,宋衛國放棄了給媳婦兒說理,愛咋咋地。
而對面西屋里,宋衛民心里也挺不好受的,在宋家老倆口的影響下,他其實并不重男輕女。相反,因為喜寶是他頭一個孩子,他心底里還是挺喜歡的。可惜呀……
袁弟來進屋后,一眼就看到他滿臉苦悶的坐在床沿上,就問:“想啥呢?”
“想喜寶?!彼涡l民悶悶的開了口,抬眼看她時,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那已經顯懷的肚子上。
“有啥好想的?”袁弟來扶著肚子走到床沿坐下,“我媽說的沒錯,閨女就是賠錢貨,這才丁點兒大呢,連親媽都不認了,等我老了還能指望她養我?”
“這不是還小嗎?”
“打小就這樣,長大了還得了?老話都說了,三歲看到老,那就是個白眼狼!”袁弟來越說越氣,胸口連帶肚子都起起伏伏的,“從來只聽說爹媽不認孩子的,沒聽說還有倒過來的。這閨女有啥用?得虧我原就沒指望她。”
宋衛民還想勸,可袁弟來卻急急的打斷了他:“你別勸我,我不指望跟著她享福,你也別叫我惦記著她。好歹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我可沒對不住她!”
“這不是……算了算了,聽你的,都聽你的?!彼涡l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其實他們哥仨性子太相似了,說不過媳婦兒,那就只能認了。
第二天,趙紅英出工時一直在想心事,她昨個兒就琢磨了半宿,回味著噴香的野雞肉。等出了半天工,她就尋了個由頭回家去了,她打算再試試,驗證一下百世善人的能耐到底有多大。
回家后,趙紅英第一時間摟過喜寶哄她說話:“來,跟奶奶說,喜寶要吃肉肉。”
喜寶剛午睡醒來,睡眼惺忪的望著前方,半天沒吭聲。趙紅英毫不氣餒,又連著教了好幾遍,可喜寶還沒咋的,一旁的毛頭就不干了,憤怒的瞪圓了眼睛,“嗷”的一聲哭了個驚天動地。
“肉!吃肉肉!”喜寶被嚇了一跳,總算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了。
這可把趙紅英樂壞了,一疊聲叫好,又瞅了瞅一旁哭得厲害的毛頭,順手拎起他玩了一把舉高高:“你說你這啥破孩子,見天的想飛,你倒是自個兒飛一個叫我瞧瞧??!”
被舉高高的毛頭,一秒破涕為笑,高興的手舞足蹈,遠遠的看去就像是個亂蹦跶的小煤球。
見他不鬧了,趙紅英抓緊時間拎上背簍,匆匆往山上去了。
因為是有備而來,她一上山就往昨個兒那地方去,沒多久就尋到了地頭,可惜土坑依舊,里頭卻并不見野雞撲騰。她還不死心,蹲在旁邊守了好一會兒,見實在是沒有不長眼的倒霉雞飛過來,這才站起來邊拾柴禾邊留意著那頭的動靜??芍钡奖澈t都滿了,也沒有見到一只傻雞。
哪兒出錯了呢?趙紅英百思不得其解,瞅著天色不早了,只能苦著臉慢騰騰的往山下挪。
萬萬沒想到啊,她才走到半道上,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在山路中間。趕緊貓著腰顛顛兒的跑上去一看,好家伙,老肥的一只野兔子。
四下一張望,她趕緊手腳麻利的撿起肥兔子就往背簍里塞,還特地整理了一下,掩飾工作做得相當完美。做好這些,她立馬腳步飛快的往家里趕。
趙紅英邊趕路邊納悶,兔子入手她就知道已經死了,而且毛上也的確沾了血跡,可因為摸上去還是溫溫的,再說上山和下山那根本就是一條路,要是之前死在那兒的,她能瞧不見?所以,這到底是誰打了兔子擱那兒的?
直到回了家,她也沒想通這里頭的前因后果。不過,甭管究竟是啥理由,反正是賺了。一回生二回熟,雖說家里人還沒回來,可區區一只兔子而已,她一人就能收拾干凈了。
扒皮剔骨,再把兔子肉切成小方塊,留了最肥最嫩的一塊煮肉糊糊。剩余的,則都叫她下了鍋,打算炒個菜再做個湯。
等家里人回來時,飯菜都已經做好了,老樣子的紅薯稀飯配干餅子,還有一大碗的冬瓜兔肉湯,和一盆土豆燜兔肉。
素菜葷做是這年頭的習慣,畢竟肉太稀罕了,跟素的炒一塊兒不就顯得份量多了嗎?再說了,鍋邊素也是很好吃的。
聽說又是上山拾柴撿到的,宋家人看趙紅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全生產隊上下那么多人,會去山上拾柴禾的人就更多了,也就她了,撿個柴禾都能弄到肉。可真能耐??!
趙紅英才懶得跟這幫傻貨解釋,她忙著喂喜寶呢。偏偏喜寶聽著動靜就探頭探腦的找人,等看到張秀禾時,忙沖她招手:“媽!肉!”說著,又指了指桌上的那碗肉糊糊,“吃吃吃?!?
“喜寶你別忙了?!壁w紅英微微有點兒醋意,不好對喜寶兇,就扭頭沖著兒子兒媳怒道,“還愣著干啥?吃啊,別叫人聞著味兒摸過來了。趕緊的!”
兔子肉聞著就比雞肉香,尤其這只兔子肥得流油,不像野雞吃起來口感柴柴的。被香味所勾引的宋家人,忙不迭的沖到飯桌前就開動,就跟餓了好幾年一樣。
偏生,這里頭有個人反應格外得奇怪。
袁弟來伸手拿了個干餅子,掰下一塊放到紅薯稀飯里泡軟和了再吃,一口接著一口,吃的倒不慢,就是完全沒往兩盤肉上瞧一眼。她身邊的宋衛民拿手肘捅了捅她:“吃肉??!”見她沒啥反應,趕緊動手挾了兩塊擱她碗里。
不想,袁弟來立馬就給挾了回去,低聲說:“我不吃。”見宋衛民一臉的驚訝,她又添了一句,“懷孕時吃了兔子肉,生的孩子會長兔子嘴?!?
還有這種說法?宋衛民有些懵,其他人聽到這話的也愣了愣,不過沒人把這事兒放心上,愛吃不吃,不吃他們吃。
偏這時,袁弟來似是心里有些不平,就嘀咕了一句:“咋就不是雞呢?”
聞言,趙紅英一個眼刀子就甩了過去。
袁弟來下意識的就捧住了肚子:“媽……”頓了頓,她到底沒忍住問出了心里的疑惑,“你這是上哪兒撿的?”
“問這個干嗎?你還打算回娘家告密???”趙紅英臉子一拉,怒道,“這事兒都給我爛到肚子里,誰干出去說,就滾回娘家去!”
同為兒媳的張秀禾和王萍眼觀鼻鼻觀心,橫豎她倆的娘家都離得遠,有這閑工夫解釋,還不如多吃兩塊肉壓壓驚。而宋衛國和宋衛黨吃了幾塊解了饞后,就忙著給幾個孩子挾,還叮囑慢慢吃,別噎著。
趙紅英掃視了一圈,很快就發現除了老三倆口子外,其他人都忙著呢,頓時翻著白眼催促著:“咋還沒吃完?趕緊的,回頭記得把嘴抹干凈,免得叫人瞧見了?!庇制沉艘谎叟踔亲用媛扼@悚的袁弟來,“咋了?真以為懷了孩子就成祖宗了?不吃就回屋歇著,敢回娘家說這事兒,就別再回來!”
真不是趙紅英小題大做。
這年頭,一草一木都是屬于國家的。平時,上山拾點柴禾倒是沒人舉報,可野味就不一樣了,每個生產隊都有分配下來的任務,逮著野味后,正確的做法是上繳隊里,然后給算工分。私底下分了吃,卻是屬于挖社會主義墻腳的。
這也是為啥,她昨個兒特地往隔壁送了半碗肉的原因。橫豎吃都吃了,上了賊船就別指望再下來。當然,今天她沒送,隔壁聞著味也只會當是昨個兒沒吃完,畢竟一般人咋樣都想不到,還有人能連著兩天撿到野味的。
當天晚上,等夜深人靜時,趙紅英忍不住跟老宋頭咬耳朵:“咋樣?你現在知道我沒說錯了吧?喜寶呀,就是百世善人投的胎。”
老宋頭還是有點兒不信,好半天沒吭聲,趙紅英都快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才滿是狐疑的問:“真有那么邪門?”
“會說話嗎?能說點兒好聽的嗎?”趙紅英沒好氣的推了他一把,“你吃的時候咋不說那么邪門呢?不然你以為兔子是哪兒來的?就我這樣,還能打到兔子?我能跑得比兔子快?”
吃飽了容易犯困,這會兒老宋頭是真的有些倦意了,他惦記著明個兒還得早起呢,實在是不想跟老妻爭辯這些,只能憋捏著鼻子認慫:“嗯嗯,你說得對?!?
這下,趙紅英終于滿意了,老宋頭也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也許聽媳婦兒的話,才是老宋家最大的特色吧!
他們這一帶,土地還真不算少,整塊的耕地肯定是公家的,那些邊邊角角不大方便耕種的,就依著人頭劃分了下去。壯勞力能分到半分地,老弱婦孺再減半,十歲以下的孩子則沒資格分。
自留地當然是好的,種些白菜蘿卜,怎么著也能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哪怕自留地普遍都很貧瘠,那也總比沒有的好。擱在往年,老宋家的自留地上也都是種滿了白菜蘿卜的,可今年,趙紅英的意思是,她得留出時間照看喜寶,所以老倆口的地全種上紅薯,其他人自個兒看著辦。
趙紅英其實老早就琢磨過了,之前是因為喜寶年歲太小了,天氣又冷,無論是拘在屋里,還是叫張秀禾順便看著都沒啥。可以后呢?眼瞅著喜寶愈發大了,再過段時間,也該斷奶開始學走路了,到時候只會愈發需要人守著,還不能跟冬天那樣,把人往床上一戳就完事。要是再算上瘌毛頭,張秀禾鐵定忙不過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她跟張秀禾倒著手,她的活兒叫仨兒子去干,張秀禾在豬場的活兒又輕省,想來問題應該不大。至于袁弟來,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橫豎把家務活干了就算完了。
于是,趙紅英一聲令下,剛忙活隊上的活兒還來不及歇口氣的兒子兒媳們,又再度下了地。就連張秀禾,想著早日忙完早日了事,也提前從豬場趕回來幫忙。
幾個大孩子倒是不用家里操心了,強子和大偉一開春就去上學了,春麗帶著親妹和堂妹在家里玩,至于喜寶和瘌毛頭,前者由趙紅英抱著在路邊曬太陽,后者則叫袁弟來搶了去。
算起來,這還是袁弟來頭一次違抗婆婆的決定,說什么都不愿意將毛頭交出來。雖然家里人都不懂她,可還是由著她背上毛頭下地干活。
袁弟來是真稀罕毛頭,哪怕這孩子就沒安生過一天,她也一樣稀罕。還有個事兒,她對誰都沒開口,那就是她老覺得吧,當初會懷上女兒,是因為她跟春麗姐妹幾個相處多了。反過來說,只要跟毛頭多處處,下一次她定能懷上兒子。
抱著如此堅定的信念,袁弟來干勁十足的下了地。這會兒天氣已經轉熱了,當然不是很熱,畢竟才開春不久,可因為干得太賣力了,沒多久她就覺得脊背發熱,額間也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干完一邊后,她下意識的活動了一下筋骨,冷不丁的就覺得背上一空,同時旁邊傳來一聲驚呼。等她回神轉身一看……
王萍臉色慘白的抓著個布袋子,而那個布袋子不是別的,正是頭朝下幾乎快碰到土塊的瘌毛頭。
這下,袁弟來結結實實的懵逼了。
而王萍也沒好到哪里去,她剛才走過來就是想提醒袁弟來,背帶好像有點兒松了。結果,還沒等她開口,就看到瘌毛頭一個猛扎子從上頭掉了下來,最可怕的還是頭朝下往地上栽的。要知道,毛頭雖比喜寶大了半個月,可滿打滿算他也才八個月大,這要是給砸實在了,那根本就沒得救。
當時,王萍腦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的伸手就去抓,趕在砸實在之前,抓住了毛頭的衣角。饒是這樣,她也給嚇得不輕,臉上丁點兒血色都無。
就在這時,自留地另一頭的張秀禾帶著哭腔沖了過來,一把摟過毛頭,放聲大哭:“毛頭!我的毛頭,你咋樣了?毛頭,媽來了!”
“先回家,回家再說?!蓖跗贾钡竭@會兒都還是驚魂未定的,她也是當媽的,將心比心,自然很能理解張秀禾,“咱們先回去給毛頭仔細瞧瞧,其他事兒回頭再說。”
張秀禾嚇得渾身都在發顫,明明懷里抱著毛頭,可腦海里卻一遍遍的回放著方才那嚇死人的一幕。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自責,虧得王萍出手快,要是毛頭真出事了,她也沒臉活下去了。
王萍又勸了她幾句,看她完全不像是聽進去的樣子,索性半攙半拖的先把人給弄回家去了。
而此時站在路邊的趙紅英,心口也是突突直跳,也就喜寶了,傻乎乎的歪著腦袋,伸出手往張秀禾那頭指,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些啥。
趙紅英緩了緩神,伸手拍了拍喜寶的背,叫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喜寶乖,咱們不鬧?!毙牡?,得虧沒叫袁弟來帶著喜寶,那蠢貨有啥用?正這么想著,她就看著袁弟來扶著額頭慢慢的坐倒在了地上,登時就更火大了,扯著嗓門嚷嚷著,“剩下的活兒都你一人來做!”
撂下這話后,她就往另一頭走去,宋家的自留地也是東一塊西一塊的,她得趕過去找兒子,叫老大趕緊回家瞅瞅媳婦兒子。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卻說張秀禾整個人都被嚇傻了,哪怕被王萍硬生生的拽回了家,她還是沒能緩過來,就渾身發抖,眼淚簌簌的往下掉。倒是她懷里的毛頭,冷不丁的就笑出了聲兒。
最先發現異常的,還是王萍。她本來就一直留心張秀禾母子倆,還頗有些不放心的拿手托著毛頭,乍一聽毛頭那笑聲,她明顯愣了愣,不敢相信的低頭一看:“大嫂,你看毛頭是不是在笑?。俊?
張秀禾還沒有緩過來,只是下意識的低頭看了過去。
懷里的毛頭原本只是嘴角上揚笑得開心,這會兒似是感覺到了有人瞅著他,立馬笑出了聲兒來:“咯,咯咯咯咯……”
妯娌兩個被這笑聲弄得有點兒懵,還沒想好該作出什么樣的反應,就聽到院子里有動靜,幾乎下一刻,宋衛國就沖了進來:“咋、咋了?媽說,毛頭給摔了!”
“衛國??!”張秀禾停了一瞬的哭聲再度響徹整個屋子,“你差點兒就見不到毛頭了!”
毛頭:“咯、咯咯咯咯……咯咯!”
宋衛國走進屋里,先看到的是已經哭成淚人的媳婦兒,再低頭一看,據說被摔了的毛頭這會兒已經樂成了個小瘋子。沉默了一瞬,他問:“到底出了啥事兒?你別哭,慢慢說,孩子這不是好好的嗎?”
這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張秀禾的哭聲再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還邊哭邊罵著:“我就不該輕信她袁弟來!先前瞧著她還挺細心的,把毛頭當親兒子一樣照顧著,從不嫌棄他煩。我還以為她是個好的,結果她在這兒等著呢!本來今個兒媽說她來帶,袁弟來還不讓!黑心爛腸的東西,她咋那么狠心呢?!”
“真摔了?”宋衛國仔細的看了看毛頭,“這是……摔傻了?”
張秀禾嚎啕大哭:“我好悔?。∥乙灿绣e,就不該圖松快叫她幫我帶……毛頭,是媽對不住你,你要是真傻了,媽養你一輩子!”
毛頭:“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宋衛國趕緊從她懷里搶過毛頭,解開外頭的大衣裳,把毛頭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又琢磨著要不要干脆去衛生所一趟。結果,還沒等他想好,被放平在床上的毛頭,忽的面色一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可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見他哭成了往日的熊樣,宋衛國終于放心了,再一想:“毛頭剛才到底是被啥逗樂的?笑成這樣?!?
張秀禾有點兒懵,不過似乎是看出毛頭真的沒事,她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天知道,剛才她有多悔恨,恨不得拿自個兒賠給毛頭。
這時,一直沒開口的王萍,忽的說:“這娃……該不會以為三弟妹是在跟他玩吧?”
問明白了具體經過后,宋衛國拿手放在毛頭腋下,將他一下子拋到了半空中,再穩穩的接住。
剛才還哭個沒完的毛頭,瞬間樂呵了,笑得活像個小瘋子,還拍著小手,兩眼放光的盯著他爸,一副還想再來的模樣。
自留地那邊,眼見人都跑了,袁弟來在地上歇了好一會兒,頭暈的感覺慢慢的也就散了。她抬頭看了看頂上的太陽,想著可能是原本就有些被曬到了,再被毛頭這么一嚇,才頭暈的。等身上好受了,她還是爬起來繼續干活,本來三人干的活兒,現在變成她一人的事兒了,足足忙活了小半天,才總算都搞定了。
袁弟來帶上農具,磨磨蹭蹭的往家里趕,邊走邊想著待會兒要怎么跟大嫂解釋她不是故意的。
沒想到,才剛進了家門,她就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還有種犯惡心的感覺,一個沒忍住,就在院子里吐開了,吐了個稀里嘩啦,整個人直往地上栽,費了好大勁兒才站住了,她顧不上道歉,趕緊回屋躺著了。
等趙紅英聽著動靜出來一看,登時忍不住罵開了??闪R歸罵,還得幫著收拾,又進屋看了看,見袁弟來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她也懶得管了,就是鬧不明白,這才開春,就干了大半天的活兒,就中暑了?這也太能耐了。
又半刻后,把剩余自留地都收拾完的宋衛黨、宋衛民也回來了。倆人都是一回來先找各自的媳婦兒,只是宋衛民一進屋就覺得不對勁兒,再一看,他媳婦兒正趴在床上探出頭吐了個昏天暗地。
“咋了咋了?”宋衛民趕緊上去問情況,見袁弟來一副連膽汁都快吐出來的樣子,趕緊跑出去找他媽,“媽,你趕緊給我幾毛錢,我帶弟來去衛生所?!?
趙紅英一個眼刀子甩了過來:“她差點兒沒把毛頭摔死,還敢不好?”
“媽你快別說了,我先帶她去衛生所,你給我兩毛錢,給我吧!”宋衛民都已經做好準備挨揍了,可媳婦兒不能不管。還好,趙紅英雖然脾氣壞,也沒到見死不救的地步,回屋取了兩毛錢給他,又叮囑他去趙建設那頭借車。
他們生產隊可沒衛生所,得去公社那頭,好在騎車也花不了多久,加上多半人生病也是捱過去的,還真沒花太多時間,趕在日落前回了家。
一進院門,宋衛民就高興的嚷嚷開了:“媽!弟來她懷孕了!”
趙紅英正好從灶間出來,聽了這話,就斜眼看著他:“嚷嚷啥?誰還不會懷孕了?是個女的都會懷孕!”頓了頓,她又沖著東屋吼了一嗓子,“趕緊都出來吃飯,強子呢?又跑哪兒瘋去了?”
春麗立馬把親妹堂妹都往堂屋趕,又轉身往屋后跑,不一會兒就把親哥給逮回來了。至于幾個大人,聽到趙紅英那一聲吼,趕緊都聚了過來。
立在院門口的宋衛民明顯有些傻眼,他身旁故作柔弱的袁弟來也跟著傻了。她本來特別高興的,想著好日子就要來了,堅信婆婆一定會像之前一樣對她好的??涩F實給了她當頭一棒,趙紅英才沒空理她,反正家里糧食夠吃,保證誰也餓不著,至于別的,想太多!
袁弟來不甘心的拿手肘鼓搗了一下宋衛民,她是不敢跟趙紅英對著干的,可她也不能接受現在的待遇。跟家里其他人吃的一樣?不,張秀禾還是有開小灶,那她呢?
雖然有些猶豫,可宋衛民還是找了他媽,先把剩下的錢給了,又問:“媽,弟來她懷孕了,你看要不要給她煮個糖水雞蛋?”
“誰家還沒個孕婦了?就你媳婦兒那么金貴,懷孕了天天吃雞蛋?這么能耐,那你去給她弄紅糖、弄雞蛋,別來煩我!”趙紅英開口就給他懟了回去,“自留地那頭,你們仨看著辦,她就不用去了,隊上的活兒該咋干還是咋干,橫豎春耕都完事了,能有多累?”
宋衛民還想說啥,趙紅英立馬不干了:“你媳婦兒懷個孩子,你就打算逼死親媽?。靠蓱z我當初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帶大,你就這樣對我?……老頭子!”
老宋頭提著旱煙桿子就過來了:“你媽這輩子容易嗎?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還逼她?你個不孝子!”
到最后,袁弟來還是沒吃上雞蛋,倒是宋衛民挨了好幾下旱煙桿子,還被兩個哥哥拉到一旁狠狠的教訓了一通。倆口子徹底沒了法子,只能老老實實的往屋里鉆,順便徹底將賠禮道歉一事拋到了腦后。
其實,袁弟來也不是真忘了那事兒,她的確不是故意的。這不是活干多了,一時疏忽了嗎?再說了,毛頭沒真摔著,她又懷了身子,那肯定得先顧著自己的肚子,她堅信這回肯定能生兒子。
是不是個兒子,這會兒還真不好說,不過單從妊娠反應來看,的確跟懷喜寶那時候截然不同。
懷喜寶時,袁弟來是能吃能喝,從來也沒吐過,頂多就是時不時的犯困,整個懷孕期間都是太太平平的,沒出過丁點兒狀況??蛇@一胎就不同了,才剛懷上,晚上就經常胸悶氣短的睡不好,白天除了時常犯惡心外,稍微干點活兒就手腳發軟,三餐也吃不好,但凡帶了點兒味道的飯菜,她就吃不下去,吐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連隔夜飯都能吐出來。
見袁弟來的反應實在是太大了,而且也不像是裝的,趙紅英終于發話了,叫宋衛民替她多干點兒,好讓她早點兒回家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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