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原被這一口氣噴在臉上，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老人的腐味，恍惚間卻并沒有感覺到老爺子真的已經離他而去。

“你個不孝孫，怎么擅自把老爺子接出來了？要是真有個什么萬一，你吃罪得起嗎？！”楚原的叔伯們帶著一大堆人趕了過來，但是看到安詳閉目的老爺子之后卻是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

沒過多久，楚家長房出了個不孝孫的傳言就很快地流傳了開來，所有人都將老爺子的死歸罪于楚原的身上。但是楚原對此卻并沒有什么太大反應，任由這些人嚼舌根只是安靜地為老爺子守靈三天。

他的父親楚紅林作為長房長子當然是也要一同守靈，父子兩個都十分沉默，直至第三天清晨出殯之前，楚紅林才說：“爸爸要謝謝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這個責任不該由你來背。”

沒錯，楚紅林明知道將老爺子送入重癥監護看似是竭盡全力給楚國維延續生命，但實際上卻只是讓他以一種最痛苦最折磨的方式卑微地茍活！但是他不敢不這么做啊，不然他就是相鄰親族口中的不孝子，是要受人白眼背后戳脊梁的……但是楚原敢，或許是因為他更年輕，也或許是他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為老人家好吧。

而對于自己父親的話，他卻是以一種看透一切般的理智說道：“其實爺爺死了以后，這些親戚本來也就會漸漸少了來往吧。對于我來說所謂的楚家現在也就是只有爸媽你們兩加上小薇小夏她們母女而已，其他人都不過是些趨炎附勢之徒罷了。在我們需要幫助的時候完全靠不到他們，而在我們什么都好的時候他們又會來討要好處。以后漸漸保持距離吧，反正我當家的話肯定是懶得再和他們來往了。”

“你這個樣子……”楚紅林總覺得楚原這種決絕很不對，尤其是對于親戚之間來說。可是最后他還是沒有說出口，或許他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吧。

老爺子的頭七自然又是要大擺宴席，仿佛是一大家子都在給老人家送行。但是楚原卻沒有出席這次家族活動，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在楚國維去世之后他就懶得再理會這些所謂親戚的紛擾事端了。更何況他從來沒覺得老爺子就真的走了，他一直都覺得楚國維似乎依然在自己的身邊……很奇妙的，明明他的雙眼能夠看到一切陰物，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察覺，只是覺得自己的爺爺依然陪伴在他的身邊一樣。

于是理所當然的，楚原是個不孝子孫就這么蓋棺定論，畢竟連自己爺爺頭七白事都能夠缺席的，在常人心中當然是不會是孝子賢孫。

但是在當天夜里，楚原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到了自己那三天守靈的時候，站在爺爺的棺杶邊靜靜地看著已經被整理過儀容的老人。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爺爺的遺體，心中無悲無喜，身邊也沒有任何旁人。他不覺得悲哀，因為他總有種預感，自己的爺爺會再站起來和他告別。

……果然，只是當他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棺杶中的老人就真的坐了起來。他目光有些茫然，完全沒有了以往的倔強，但是看向楚原的時候卻依然泛著慈愛的神采……就在兩人對視的那一剎那，楚原就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夢中了。

然后他忽然就明白了，原來老爺子臨走前那最后的一口氣吐在自己身上，其實就是將那最后的一份意志也留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因為老爺子臨走前全是對自己這個孫子的慈愛，再加上他的情緒波動，讓他完全沒有感覺到這份意志的附身。

而當楚原與老爺子在這夢中再次對視的時候，他的心中忽然就有了一股沖動……他有能力讓老爺子留下來的，他可以讓自己的爺爺以陰魂的方式繼續留存在這個世界上啊！

但這個念頭只是片刻閃過就被他舍棄。因為真正的良人，又怎么會死后成為鬼物繼續留存于世呢？所以他最終還是決定讓自己爺爺的靈魂前往該去的地方，讓不再強求。

而從棺杶中坐起身來的老爺子在注視了一陣楚原之后，一言不發，安靜地走向了外面。

楚原心中一動，追隨而去。或許有想要探究什么的心思，但更重要的則是想要陪老爺子走完這最后一程……

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就這么安靜地前行著。楚原發現自己并不是在熟悉的城市中，而是身處于一片茂密的叢林深處。叢林似乎被一片漆黑的迷霧覆蓋看不清周圍的概貌，而腳下似乎是一條特意被開辟出來的道路，一直通向不知何處。

不知過了多久，楚原似乎看到了道路的盡頭，但其實那邊又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他的耳中隱約間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流水聲，似乎前面有一條河流存在。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一直背著身走在前面的老爺子忽然轉過身來飽含深意地笑著看向他，似乎是在告訴他：到這里就可以了，回去吧！

楚原懂了，所以止步，隨后就見老爺子一轉身就消失在了道路盡頭的迷霧中……前方或許就是傳說中的黃泉吧！

他稍稍停頓，卻又忽然抬腳跟了上去！他已經送自己爺爺走完了最后一程，但是他現在卻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探究沖動，他想要看一看自己爺爺所前往的死者的世界是否就是自己所知的死界？

然后他就在自己的面前看到了一條奔流的大河……不，那并不是真正的河流，而是無數微小的靈子質點匯聚在一起向一個方向前進的表現。這些奇異的靈子質點有的相互糾纏如膠似漆，有的卻是許多匯聚在一起聚攏成團，場面十分的宏大壯觀。

楚原憑著自己那微妙的感應，來到了河岸邊某處彎下腰雙手合攏掬起一捧‘水’來仔細去看，卻是一個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許多充滿了美好的泡影……他仿佛看到了才與自己告別的爺爺正向一幢像極了楚家老宅的屋子走去，隨著他的前進，那原本佝僂的身體越來越挺直，蹣跚的腳步越來越有力干脆。他那衰老的容顏也慢慢恢復了年輕……然后他推門進去，卻見一個三十左右的富態婦人正驚喜地看著門口的他，仿佛是一個等待丈夫下班歸家的妻子一般。

“奶奶……”楚原愣住了，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里又看到那連記憶都已經有些淡薄了的奶奶！他恍然間有些明白這是什么地方了……這是所有善終者的極樂凈土，也是那些沒有掛礙安詳死者們最后思緒的匯聚。

這里也是死者的世界，但完全不同于他所熟知的那些充斥可怖鬼物的死界……或許，這里可以被稱為是‘天堂’吧！

“但是，只有爺爺和奶奶的話好像也太寂寞了一點吧？”楚原露出了一絲頑皮的笑意，他仿佛是又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回到了那做完壞事被爺爺拿著雞毛撣子攆卻被奶奶護在身后的年紀。。

下一刻，那一團泡影中竟然真的多了一個調皮得無法無天的頑童……一切似虛幻，但卻又仿佛是如此地真實！

PS：這段寫得感慨良多，事實上我寫這本書的最初靈感就是想要將這個夢描述出來吧……沒錯，我真做過這樣的夢，陪著去世的爺爺走了一路。只是當初我的夢里在該回頭的時候夢醒，書里的楚原卻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