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又疾了,仿佛又冷了幾分。Www.Pinwenba.Com 吧
梔子花,在這彌漫的黑夜中,靜靜地開放著。花瓣如同凝脂般細膩,微白泛黃的花瓣上,幾滴不起眼的露珠,在葉脈間輕飛曼舞。
空氣中,傳遞著令人神往的香氣,細細菲菲,淡淡漠漠。
上官云浩獨倚在僻靜的一扇小窗前,心緒凝重。
細風(fēng)、花香,整個人不由得癡了。心中空靜得如同幽谷幻覺。
“上官公子。”美妙的聲音翩然而至。
上官云浩仿佛自嘲般地一笑,收回思緒,轉(zhuǎn)身拜道:“今日多謝東方姑娘出手相救!”
東方慧清冷的笑顰間,包含了多少如花落凋零般的凄楚。
“我家若沒有這醫(yī)術(shù)便好了。可惜我們東方家……”字字句句,仿佛千斤重。清柔的面龐上,幾分凄楚之色,令人淡然。
“但愿能治好石義兄的痛。我實在不忍心再看到石義兄忍受折磨。”
天籟般清脆的聲音,席席而過。一縷迷人的芳香,被紛紛擾擾,定格在這個瞬間。沉默許久,東方慧笑道:“上官公子知仁義道德,難道不知身為人子,喪親之痛有多么難受嗎?孑然身守,孤苦五年,又是何種感受?”
淚已被時間風(fēng)化,夢已被仇恨吸干。柔弱纖纖的女子此時再也流不下一滴傷心的淚。冷漠的對視,縱使天意捉弄人,連蒼天也不肯對她有半點的眷顧。
“東方姑娘,命運多舛,故去的人也不希望生者過多地牽掛。**雖已逝,靈魂可永存世間。”
心頭無法言喻的陰霾,不會因為幾句勸慰的話而散退。畢竟有人能與自己肺腑相言了。東方慧心中又有所希冀和憧憬。
“五年,什么都變了,這滿園的梔子花卻一點也沒變,同娘走的時候一樣。”東方慧神色淡去,眼光投向無邊的夜色。
黑夜里,花蕊的喘息聲隨風(fēng)入耳,仿佛血脈相合般地共融。
“聽聞,曇花只綻放自己最美麗的時刻,然后,是無聲無息地凋落。所以,人們更多的是記得它的美。”
“上官公子懂花?”東方慧眼前一亮,凝神屏氣,望著眼前這位談吐不凡的少年。
“呵呵”,一聲爽朗的笑,略帶酸楚,“我既不懂花,也不是愛花之人。但這世間萬物種種,都是相通的。曇花短暫,讓人措手不及,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招之不來,不揮即去。我們在嘆惜之余,又能怎樣?無非是埋好謝落的殘花,然后默默地等待。花如此,人亦如此。一段生命伊始,注定就有結(jié)束。這就是花,花性也是人性。”
夜孤獨地延伸著,清冷而寂寞。燭光搖曳,人影迷離,飄浮不定。
“想不到上官公子對萬物悟得如此透徹。聽君一言,我這惜花之人,卻不懂花了。”東方慧竟一時忘情。
“東方姑娘,一切都不必看得過重。囿于塵世,必定瀟灑不起來。相比之下,石義兄既懂花又愛花,而且對世間萬物的參透也比我深得多。可惜呀!”上官云浩緩緩轉(zhuǎn)過身,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愁。
東方慧皺著眉,微帶歉意地對上官云浩道:“上官公子,恕我直言,石公子的病實在有些蹊蹺。無論是脈象還是表象,都無明顯的異樣,到底是因何引起,我也難以斷定。”
“難道不可請東方莫神醫(yī)診治嗎?”
東方慧心里陡然一驚,茫茫然,抬起頭。“他是一個瘋子,我是不會見他的,也不愿再見到東方家的任何人。”
“春去秋來,朱顏已改。你終究還是放不下呀。”一聲長嘆,一聲惋惜,帶著幾分哀怨。
“哼,你為的是救你的石義兄。每個人總有自私的算盤!”東方慧冷冷一笑,表情憤然。
“癡癡怨怨,皆是自己一手造就。東方姑娘,請允許我吹奏一曲,好嗎?”
飛歌一曲,千回百轉(zhuǎn),如泣如訴。
晶瑩的淚珠滑過臉頰。“五年了,我以為淚早已哭干,想不到……”東方慧拂袖拭去眼角的淚痕,悲傷之情難以掩飾。
“人死心不滅,只有放開才有新生。”
“可是……”
“東方莫神醫(yī)再有大錯,終究是你父親。我想你母親的亡靈看到你這樣,也不會安息。東方姑娘,該放之時,一定要放。其實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為石義兄的病而來。我不忍心看著生死摯友受這般痛苦的折磨。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否則,也許我們連擦肩而過之緣都不會有。”
東方慧默默點頭。
上官云浩又緩緩道:“陌路相識,我不忍心一位妙齡少女為了過眼云煙般的仇恨,苦守在這僻冷的小院中,荒度一生。”
東方慧別過頭,眼淚順著未干的淚痕,一滴一滴地下落。透過梔子花,那盞或明或暗的幽燭,依舊搖曳著。東方慧收藏起所有的哀痛,強打起精神,又一次拭干眼淚,內(nèi)心清明了許多。她骨子里就是這樣堅強的女子。
“謝謝您,讓我悟得了這么多的道理。”
“呵呵,我以曲閱人。以前,我以為懂曲者,方懂我心。后來,我認識了石義兄,他雖不懂曲,但以畫閱人。曲通畫,畫又通曲,兩者看似不通,當二者相合時,不懂曲者也會懂韻樂,不懂畫者也會知丹青。東方姑娘,你為什么不試著用你的花,去通世間萬物呢?在世上,也許會有很多人像你一樣放不開,一旦平撫心潮,所有都會過去,都會解開。”
“我真的可以嗎?”東方慧追問道。
“東方姑娘,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在我們西域樓蘭城,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寺院,名叫迦藍寺。迦藍寺的方丈,原是中土一名修行多年的苦行僧。這位澄懷觀道的得道高僧,閱盡了數(shù)十載的光陰,明眼世道翻覆,人生疾苦。可他這半生,卻未曾度化過一個人。”
“為什么?”東方慧詫異地問道。
“開始,大家也都很奇怪。像這么一位高僧,應(yīng)該秉承佛愿,度化世人才是,為何只顧一人苦苦修行,這怎么能稱得上泯然眾生。后來,迦藍寺全體僧人在這位高僧的帶領(lǐng)下,全體去城中空場吟唱佛經(jīng)。當時,人山人海,整片空場被圍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聆聽這位蓋世高僧吟唱佛經(jīng)。一切都空了,洞明了,心釋了,耳邊縈繞的都是淡定不驚的梵音。這種真璞禪語,的確能凈化世間的污穢。一天如此,兩天,三天,直到第十天,便不再有人愿意聽了。”
“大家既然懇求高僧誦經(jīng),為何最后又都不愿再聽了呢?這種拭去心靈雜念和浮華的佛言,越來越深奧,聽者只知喃喃而語,卻不知其意了。所以,這吟徹千年萬夕的佛語,倒不如平常百姓的白語動聽。這正是高僧閉門不出,參悟苦禪的原因。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說不透,講不明。都如這佛語,又有幾人能懂,但為何人們還爭相去參拜、去解讀?”
東方慧低下頭,許久之后淡淡說道:“難道這就是佛性?”
上官云浩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抿動,仿佛在思考什么。“花、曲、禪,以及所有的一切,當傾聽者的心扉被叩啟的那一瞬,一切都會釋然!”
東方慧點點頭,眼神中已經(jīng)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謝謝上官公子!我懂了,是我該放下的時候了。”
“哈哈,該說感謝的是我,謝謝你幫助石義兄,否則我都不知如何做才好。”上官云浩瀟灑地一揮手,朗聲說道。
濃重的黑夜,清淡的涼意撲面而來。于耳于眸,只余下幾案上裊裊的茶香。素衣、香茶,環(huán)境更淡雅了幾分。
“上官公子,這片香茶是我種在后園中的,喝點潤潤口吧。”
上官云浩頷首相謝,細品一口,香氣悠遠清曠,味道深厚綿長,如若寄身云霧之中,情不自禁地贊嘆一聲,“好茶!”
東方慧也自飲一口,頓了頓,說道:“上官公子,今日看石公子發(fā)痛之時,口中喃喃地叫著清心丸,這清心丸可否讓我一看?”
上官云浩將茶盞輕輕放到幾案上,從懷中掏出裝有清心丸的小瓶,順手遞給東方慧,又隨口說道:“石義兄幾日內(nèi)發(fā)病,我都給他服用了清心丸。”
東方慧輕輕取出一粒藥丸,仔細打量著,不時還湊到鼻子上嗅著氣味。“這藥丸可有功效?”
上官云浩無奈搖頭,“開始還能讓石義兄鎮(zhèn)定一些。我自知此藥不可多服,就沒敢再給石義兄服用。”
東方慧打量一會后,又將藥丸放回小瓶中。“我看這藥大有來頭。我似乎在哪里看到過。”東方慧想著,眉頭微微蹙起。
“啊”石義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上冷汗?jié)B出。炸雷一般的驚叫聲,在寂靜的夜里清晰傳來,更是讓人覺得驚心。
上官云浩急步上前,抱住發(fā)狂的石義。瞬間,他的手也劇烈顫抖起來。
“走開,啊……”石義雙臂一振,便將上官云浩推到一邊。
“嗖”,一枚銀針飛過,迅速刺進石義的穴道,石義安靜了許多,似乎昏死過去。
東方慧面沉如水,忙問道:“上官公子,你沒事吧?”
上官云浩看著石義,嘴角動了動,仿佛要說什么,卻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幫石義蓋好被子。“我沒事。”
石義的身體在微微顫動,急促地呼吸著。
望著極虛弱的石義,上官云浩忽然間胸口有裂開一樣的痛。他低呼一聲,隨之沉重地倒下,逐漸失去了知覺……
夢中,獨倚紅樓,無酒亦無醉;夢外,把酒黃昏,縱情放歌。
不知是讀書人無用,還是身體虛弱,上官云浩只能靜靜地躺在臥榻上。
“東方姑娘,我怎么了?”許久,上官云浩才開口。
東方慧淺淺顰笑于小窗前,細細梳妝,輕輕挽上蘭花髻,插上銀簪,轉(zhuǎn)身將青瓷盤中滋潤細膩的梔子花別于素衣襟上,而后又從錦飾盒中取出粉撲,輕拭到臉頰上,莞爾問道:“上官公子,傷口還痛嗎?”
上官云浩詫異地摸著自己的胸口,細紗輕覆下,還絲絲滲著血色,“這是……”
檀香的氣息還在室內(nèi)縈繞。東方慧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昨夜石公子發(fā)病時,你去扶他,被他擊中要害,昏迷了過去。”
上官云浩努力抬起頭,發(fā)現(xiàn)胸脯上密密麻麻地扎滿了銀針,全身冷汗頓時涔涔而下。
“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還好,沒有傷及內(nèi)臟。”
上官云浩將身體縮緊,感到從未有過的茫然和無奈。“多謝東方姑娘救命之恩,云浩感激不盡!”
東方慧輕聲呵笑著,走到臥榻邊的幾案邊,將一塊未燃盡的檀香取出,換上一塊紫色方木。香爐里的火苗跳躍著,空氣中原本浮動著的清幽淡雅的檀香味,被一種奇香瞬間替代。這神秘香氣,仿佛能穿透毛孔,上官云浩原本隱約作痛的傷口,忽然間有了一絲清涼。
“這是什么?好香啊!”上官云浩在睡榻上翻身問道。
東方慧一邊挑動著火炭,一邊將爐蓋合上。“這叫舊夢。”東方慧輕聲回答著。
“舊夢?好奇怪的名字。一聞到這香氣,傷口就不再痛了,反而還有些清涼。”
“這是爹……”話到此處,東方慧眼神忽然淡了,沉默良久,才又接著說道:“這是爹十年前游醫(yī)四方,在北疆昆侖山雪海中發(fā)現(xiàn)的夢香石,從中提煉而成。有明目清神的特效,還能加速傷口的愈合。”東方慧將香爐向臥榻挪動了一下,說道:“從傷口上看,石公子武功十分高強。”
上官云浩心頭忽然一陣莫名的愜然,向不遠處熟睡的石義望去。“石義兄世出名門,從小習(xí)武,練就了一身好武藝。”
東方慧點頭贊許。“上官公子不懂武功嗎?”
上官云浩嘆氣搖頭。“百無一用是書生!我枉讀了幾年圣賢書,讓姑娘見笑了。”
“我深居閨中,目光短淺。若不是上官公子好言相勸,我也終究不能解脫。不管以前他做錯了什么,爹畢竟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東方姑娘能如此懂大義,也不枉云浩一番說辭了。只是我還擔心石義兄的病。”
東方慧抿抿嘴,“上官公子,你的傷口無大礙了,輔之以湯藥,臥床休息幾日便能痊愈。只是石公子的病痛,恕小女子實在無能為力。”東方慧仔細想了想,又道:“不過,我已給石公子服了清神湯,可保他十日內(nèi)清醒,還有……”東方慧邊說邊從幾案上拿起一個小瓶。“昨日我又仔細查過石公子的脈象,有中毒的跡象。”
“什么?中毒?”上官云浩再也說不出話,胸肺間似被塞入了一塊寒冰,冷得他透不過氣來。“怎么可能?石義兄怎么會中毒?”上官云浩面帶痛苦之色,卻支撐著緩緩從臥榻上坐起,撫摸著繃滿白紗的胸口。
“我感覺到,此毒應(yīng)該來自這藥丸。”
上官云浩一驚,“不可能!絕不可能!”
東方慧愣了一下,抬起頭,臉色略帶疲倦,順手拿起幾案上的一個托盤。托盤里幾十根銀針上,凝固著黑色的血跡。
“我也覺得奇怪。昨日在庭院中,石公子無故疼痛,想必定有原因。你昏迷之時,我又仔細查看了這清心丸。這是本醫(yī)書,你自己看吧。”東方慧從書架上取下本黑黃色的古卷,遞給上官云浩。
“《百草千問》。”上官云浩捧著扉頁破舊的醫(yī)書,仔細地翻看著,當時就倒吸一口涼氣,怔怔愣了半晌,“這,這是真的嗎?”
“嗯!”聽到回答,上官云浩臉上抽搐起來。
東方慧看著他的樣子,淡淡道:“清心丸乃佛道奇藥,又有多種稱呼,原本是一清修道士無意中煉制異種奇花而成,未曾流落民間,服后有清心驅(qū)魔,續(xù)命,延神的奇效,但長久服用可令人神志昏聵,瘋癲無常。”
上官云浩幾次掙扎想要坐起,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制住,最終還是頹然倒下。“這……”身子如被針刺般抖了一下。
“上官公子,藥性只是相似,但我不敢肯定,因為我從來就沒見過這種藥。現(xiàn)在看來,石公子的毒不是不能解,我用銀針將他體內(nèi)的毒素一寸一寸慢慢拔出便可。”
上官云浩臉色一變,將醫(yī)書遞給東方慧,閉上雙目,便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