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河聲音之中滿是嚴肅：“末日計劃指揮部決定，由你第一個執行宇航任務！”
“是！”
這一刻，縱然是已經將紀律刻到了骨子里的，意志如同鋼鐵一般堅韌的宇航員們，也出現了一點微微的騷動。
“首長！我申請代替童正同志第一個執行任務，我……”
“首長！”
幾十道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
孫長河話語之中滿是森然和鄭重：“注意紀律！”
所有宇航員幾乎同時下意識的在座位上挺直身體，同時回答：“是！”
再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再沒有人敢對此刻的決議發出一點質疑。
屏幕之中，那位名為童正的宇航員筆直站立，堅挺如松。
他抬起手臂，保持著敬禮的姿勢，先是面對自己的同伴們，再是面對基地的后勤和科研人員們，再是面對屏幕，面向孫長河，然后轉身，保持著正步姿勢走向會議廳之外。
江陽面前，另一面屏幕畫面陡然切換，聚焦到了童正身上。
乘坐擺渡車，他快速來到了發射架大樓。那里，一艘圓錐狀，一頭大一頭小，總長度不過五米多的宇宙飛船已經被裝載到了巨靈神二號火箭的載荷艙里。
這艘宇宙飛船內部僅有少數必要的科研設備，譬如輻射計、生理監控設備之類，除此之外便僅有維生設施、溫控設備、食物飲水氧氣儲備、通訊天線等。
它被精簡到了極限。基本可以將其視之為一個簡陋的，可以短暫的在太空之中維持人體生存的鐵殼子。
如果成功發射，童正便將會在這個鐵殼子里度過末日來臨之前的這幾天時間，然后，或者在末日之中死去，或者……能源和物資耗盡，在冰冷和黑暗之中死去。
穿上艙內航天服，童正躺到了圓錐形宇宙飛船的底部，有條不紊的將各種監控設備連接到自己身上。
他的手臂極為穩定精確，像是繡工在平和環境下認真繡花一樣。
他的神色也看不出絲毫緊張，甚至看不出絲毫情緒，就像此次在執行的不是一次必死的任務，而是出門春游一樣。
不到半個小時，一切準備完畢。
燃料加注此刻也已經完成。火箭底部正有少量低溫燃料泄露出來，在火箭周圍營造出了一片一片的霧氣。
“報告首長，267號火箭準備完畢，申請發射！”
孫長河沉聲說出了那兩個字眼：“發射！”
“是！倒計時，10，9……1，0，點火！”
熾熱的尾焰再一次從火箭尾部噴射出來，并通過無人攝像機清晰傳遞到了江陽所在的會議室中。
一同傳來的，還有飛船內部的攝像畫面。
童正安靜的躺在飛船底部，一動不動，像是在休息一般，似乎根本沒將自己身下重達800余噸，一旦爆炸便等同于2000多噸TNT炸藥的燃料放在眼里。
發射架分離完成，重達1000余噸的巨型火箭開始緩緩升空。
這一刻，無數道目光匯聚到了火箭和童正身上。這一刻，無數顆心一同提起。
江陽看到，自己身邊眼睛仍舊紅腫的周玉連眼淚都忘了擦，只顧緊緊盯著屏幕，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
他看到國內航天界領軍人物，同時也是此次火箭發射計劃總負責人的陳玉聲教授身體在不斷輕微顫抖。
在整個末日計劃之中，陳玉聲教授算是具體執行人，這接近300枚火箭可以看做是由他親自組織力量制造出來的。
他還看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顧常山臉色緊繃，看到孫長河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火箭越飛越高，漸漸變成了天空中的一個光點。飛船內部畫面中，童正神色始終安寧。
但忽然間，他眉頭微微皺起，鼻子輕輕嗅了嗅。
巨大的過載壓力讓他說話有些艱難，但仍舊清晰：“深空一號報告，我聞到了一些焦糊味，目前無法確定來源……”
他話語聲還未落下，數道刺耳的警報聲便一同響起。下一刻，滿是凝重的地面指揮人員聲音傳出：“報告總指揮，第六導流管故障，分離器故障，三號發動機故障……”
江陽一顆心瞬間沉下。
他知道，這些故障之中的任意一個，都不可能在火箭已經發射出去的此刻排除。
那么……
童正神色平靜之中帶著一點凝重，聲音仍舊平穩：“同志們，為了國家和人民！”
下一刻，畫面驟然消失。
江陽抬起頭來，便看到天空中再度出現了一團熾熱龐大的火光。
陳玉聲教授身體搖晃一下，靠在墻壁上才勉強站穩。
會議室之中寂靜無聲。
宇航員們仍舊在座位上肅然坐著。
孫長河看向手中文件，片刻后抬起頭來：“李暉，出列！”
“16號宇航員，李暉向您報道！”
江陽所在的會議室中，一名同樣留著短寸頭的男子站起。
“末日計劃指揮部決定，由你第二個執行宇航任務！”
“是！”
他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到門口，面向會議室內所有人敬了一禮，然后轉身離開。
片刻后，直播畫面之中，江陽看到他出現在了與之前一模一樣的圓錐形宇宙飛船里。
“發射！”
江陽閉上眼睛，心中默默祝福。一直到孫長河的聲音再次出現：“趙建國出列！”
“是！”
“錢亮出列！”
“是！”
“衛漢出列！”
“是！”
……
一枚又一枚火箭咆哮著升空，再未歸來；
同樣的，一名又一名宇航員出列，邁著堅定的腳步，毫不遲疑，一往無前的來到發射架，也再未回來。
陳玉聲教授此刻已經徹底癱軟在了墻角，雙目無神，神色麻木。
“張堅，出列！”
“是！”
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上幾乎無法察覺的凹凸，張堅毅然起身，像是之前義無反顧奔赴戰場的戰友那樣，同樣毫不遲疑的去往發射場。
他的身影同樣出現在了屏幕之上。
陳玉聲教授忽然間爬起來，啪的一聲跪在了屏幕上那枚巨大的火箭之前，腦袋砰砰砰的不斷砸向地面。
“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你成功一次吧，求求你啊！我給你磕頭了啊！”
……
大屏幕之上，張堅的神色仍舊平靜。按照預設程序，他有條不紊的將各種線纜與管道連接到自己的艙內宇航服上，又逐一操縱著飛船內部的各種按鈕和設備。
一片白霧氤氳之中，這枚巨大的火箭靜靜聳立，直指蒼穹。
滿是肅穆氣氛的會議廳里，僅有陳玉聲教授那如同老鴉夜啼一般的聲音，伴隨著砰砰砰的腦袋碰地的聲音回蕩。
沒有任何人去攙扶他，也沒有任何人去安慰他。
并不是人們在心中怪罪他才對他冷漠以待，而是……在場的每一個人，此刻都有向冥冥之中某些存在祈求的沖動。
便在這些聲音之中，現場指揮那高昂的聲音出現：“準備發射，倒計時……3，2，1，0！點火！”
陳玉聲身體陡然僵住，在那里一動不動，也不發出任何聲音，像是害怕自己的任何微小動作，都會觸發到冥冥之中某些不好的東西。
如同之前那樣，熾熱的火焰從火箭尾部噴射出來，推動這總質量高達1000余噸的巨大箭體緩緩升空。
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然后慢慢降低。
顯然，這枚火箭已經上升到了一定高度。
然后便是漫長的寂靜。一直到孫長河的聲音再度傳出：“李成宇，出列！”
“是！”
又一名宇航員站了出來，敬禮之后向外走去。
跪在地上的陳玉聲教授身子一軟，那明顯十分注重鍛煉，就算比年輕人都不遜色的強壯身體此刻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
江陽的視線始終聚焦在大屏幕上。
他看到這一枚火箭再度迅猛升空，快速鉆入云層消失不見。
但來自航拍相機、火箭自身攝像頭的畫面與信號仍舊源源不斷傳來，讓人們可以清晰看到它此刻的狀態。
它上升到了數千米的高度。
江陽一顆心再度慢慢提起。
這個高度是最危險的。之前的火箭之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在這個高度爆炸解體的。
跟隨著火箭鏡頭，江陽看到下方的大地迅速縮小，漸漸出現了云層和蔚藍的大海，地球也終于呈現出了球形模樣。
“三級火箭分離！”
畫面之中，已經耗盡了燃料，成為累贅的三級火箭箭體與二級火箭連接處的爆炸螺栓陡然起爆，一蓬火光一閃即逝。
下一刻，占據了整個箭體一半長度的三級火箭瞬間與上面級分離，在地球重力的作用之下開始下墜。
“二級火箭點火！”
一團熾熱的火光陡然間從縮短了一半長度的火箭箭體中噴射出來，接替了前者的任務，再度以澎湃的動力推動著剩下的火箭部分向上飛行。
“二級火箭分離！”
“拋整流罩！”
……
一系列指令傳達之下，會議廳之中一片寂靜。這一刻，江陽甚至清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跳的更快。
他甚至有一種被某種不明存在扼住了咽喉，呼吸都開始困難的感覺。
一直到一個聲音忽然傳來：“成功進入預定軌道！
本次發射……成功！”
呼——
那扼住江陽喉嚨的無形存在陡然間消失。空氣如同潮水一般向著肺部洶涌而來。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這才感覺自己身上已經滿是冷汗。
成功了，終于成功了……
他有些艱難的轉過頭來，看向癱在地上的陳玉聲教授，便看到他掙扎著爬起來，再度跪在地上，像是個小孩子那樣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刻，江陽心中沒有任何嘲笑的思緒。因為此刻的他也有一股想哭的沖動。
“地球，地球，我是深空16號。我現在感覺良好。”
畫面之中，李成宇宇航員已經在沒有重力的飛船之中懸浮了起來。
他神色仍舊平靜，像是之前所經歷的僅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陽看了一眼顯示著他心跳的數據，便看到此刻他的心率是每分鐘59次。
而這個數字，從他進入船艙，火箭發射，直到此刻成功入軌，總計十幾分鐘的時間里，似乎從未有超過10%的波動。
“地球收到。請執行下列檢查項目，等待后續指令。”
“深空16號收到。”
……
跟隨人群來到發射基地之外，江陽看到發射場周邊仍舊有3枚巨大的火箭豎立著，直直指向蒼穹。
他知道，此刻在總計五個發射場之中，還有總計9枚火箭。
發射任務已經全部執行完畢，這9枚火箭也可以暫時封存，用不著再冒風險了。
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后，江陽再度來到指揮大廳。
僅僅幾個小時而已，那枚已經被發射到太空之中的宇宙飛船便已經繞地球飛行了足足五圈。
在這20多萬公里的航行之中，它也完成了必要的軌道調整，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發動機點火！”
下一刻，太空之中，那艘圓錐形的宇宙飛船尾部再度冒出熾熱的火光，推動著它的速度再一次開始增加。
幾分鐘之后，發動機關閉。
僅僅這幾分鐘時間的推進，便已經完全改變了它環繞地球運轉的軌道。
它的遠地點已經延伸到了垂直于地月連線的70萬公里之外。
在接下來數天時間的航程之中，它會慢慢飛行到那里，然后在遠地點再度啟動推進，如此，軌道便會被調整成一個近似圓形的，以地球為核心，半徑70萬公里的軌道。
這個數字，是地球半徑的約100倍。
如果那些來自月球的高能中微子是瞄準地球的話，那么這艘飛船幾乎可以確定必然會躲過去。
浩瀚蒼穹之中，搭乘著這艘小小的飛船，李成宇向著深空慢慢前行。
發射場這里的事情已經結束，此刻距離末日到來還有100余小時的時間。
“走吧。”
招呼一聲周玉，一行人坐上直升機，往末日七號基地行去。
遙望著地下起伏的山川，江陽心中默默浮現出一個念頭。
“我們已經做了我們在這一世所有能做的。接下來便慢慢等待結果出現吧……”
旁邊周玉忽然開口，聲音之中滿是氣憤。
“江陽你看，咱們火箭發射接連失敗的事情已經傳到網上了，那幫可惡的外國鬼子竟然敢這么說我們。”
接過手機看了看，江陽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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