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的風來得比相府的荷花池要更大更涼爽些。Www.Pinwenba.Com 吧風拂起了金晚玉的裙擺,那淡藍色的紗裙被撩起一個衣角,仿佛被看不見的頑皮精靈撩弄著一般。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八年前的那個晚上之后,兩人坐在一起,回憶往昔。趙子然帶著微微的笑意,又飲了一杯酒。放下酒杯,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金晚玉:“金晚玉。”
金晚玉身邊的人,或母親,或兄長,或秦舜,或朋友,無非是叫她“四小姐”、“金小姐”、“四兒”,叫的最多最顯親昵地,是“玉兒”。除開那些惡意挑釁的人,幾乎只有趙子然一個人,是用這樣的語氣直呼她的閨名。淡淡的聲音,仿佛帶著些飄渺。
金晚玉“啊”了一聲。趙子然看著她,目光黯了黯:“我自問與你相識以來,不曾有過欺瞞。雖然你我兩家政見不一,朝堂中勢同水火,可我并未對你有什么偏見。相反,我覺得你活得十分自在,灑脫。”他定了定,目光微沉,語氣堅定了幾分:“我相信你是個敢作敢當,光明磊落的人。所以,你可以不可以也不要有任何隱瞞,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想弄清一個事實!”
一個事實?他會想從她這里知道什么事實?金晚玉垂眼。她能告訴他的事實,還有什么?
果然,下一刻,趙子然就開口了:“那一日我雖然酩酊大醉。可是第二日醒來,前一日的事情并沒有全部忘記……我隱約記得你說……八年前……你救了誰……我一直以為我在做夢……可……可那一點也不似做夢……”
他說完一個疑點,打量了一下金晚玉的神態,繼續說第二個:“八年前我身受重傷,可后來我痊愈以后回到國子監,你已經離開,我曾問過四公主……她說……她說自那日我們沐休后,你再也沒有去過國子監……我曾想再去一次燕回山……可……”
金晚玉似乎不為所動,趙子然神色微動,直接說出了第三個疑點:“之后我去了金府,秦太醫攔著我,他說……你受傷后牽動了舊傷……舊傷,是在八年前……”
“你想問我,八年前,去燕回山救了你一命的,是不是我?”金晚玉倏地打斷他的話。
曾幾何時,她做夢都希望有一日,趙子然會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他知道那一日救了他的不是君薇,而是她!可很長一段時間里,那都是她在癡人說夢。
原以為世上所有的夢想成真都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愉悅。可為什么到了她這里,這個成真的夢非但沒有讓她覺得有“終于”的感覺。相反的,她真的覺得,從前的過往,都如塵如煙了。
他與君薇并肩而立時,就是天造地設。她有時候甚至想,即便他一早就知道是她救了他,最后,他依舊會愛上君薇。因為他要走的那條路,注定了他要一直仰望著高高在上的君薇。就好比以狩獵為生的獵人,都要以身手最好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的獵人王馬首是瞻,君薇,就是他那條路上的王。
趙子然抿緊了唇,不再說話,而是目不轉睛的看著金晚玉,似乎不想放過她的每一個表情。可是面對著他的目光,金晚玉的心境,是從未有過的四平八穩。
金晚玉撇開目光,看著那泛著漣漪的湖水,聲音輕如風:“我也知道趙大人是個行事坦蕩,最惡小人行徑的人,那么,也請找大人回答玉兒一個問題。”
趙子然沒有料到她這樣的回應,只是無聲的點點頭。
金晚玉暗暗地深吸一口氣,常常吐出,仿佛是擁有了什么樣的勇氣一般,她轉過頭,與趙子然對視:“先前瓊花山莊女尸一案,陛下將此事交給了趙大人與我夫君一同調查。可是后來,那件案子似乎不了了之。當然,不一定是不了了之,也許是因為它的處理結果太過低調,玉兒未曾涉案,自然不會知曉。”
趙子然的臉色果然一白,目光也不禁垂了下去。
看著他的反應,金晚玉心中微微有些發涼:“若不是中間出了太多事情,玉兒險些忘記自己打的一個賭。如今玉兒不便出門,可心里常常存著一個疑惑,是不是那具女尸查下去,會牽扯到什么人,所以,趙大人為之掩護,所以……大人娶了三公主?現在想想,不知我夫君是使了什么法子令陛下賜婚,可這一行,是不是反倒順水推舟的幫了你們呢?”
那一瞬間,金晚玉在趙子然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閃躲,以及深深地愧疚。
金晚玉笑了,笑得涼薄:“對,沒錯,我當日說的話,今日依舊想要這么說,早知道你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就該讓你死在燕回山上,好過你如今受盡良心譴責,生不如死。”
趙子然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酒杯,還想說什么,對面的女子竟然已經起身。他本能的想要隨著站起來,可是撞到她俯視下來的目光,不知為何,那雙腿竟怎么也站不起來。那兩道毫無情緒的目光,似一座大山,令他覺得壓抑。
第一次,金晚玉以俯視的姿態看著曾經被她捧上天的人。只此一次。多了,她也不稀罕了。現在的趙子然對她來說,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不能割舍的人。他已經放棄了太多自己的原則,甚至做了他從前不屑于去做的事情。她原本只是懷疑,只是猜測,可是他現在的神情已經回答了太多問題。他不再是自己曾經執著過的那個熱血少年。他的血已經冷了。而她,是金丞相的四小姐,是金家的掌上明珠,是母親的期望,現在她要做的,就是保護她愛的人。
“我夫君回到家見不到我,定會著急。玉兒先行離開了。”她毫不留戀的轉身,還沒有走兩步,左臂已經被人扯住。
她微微皺眉,卻撞上了趙子然焦急的目光。
金晚玉忽然笑了:“趙子然,如果你會愛上誰,只因為誰曾舍命救過你,那么,你一定不是個值得愛的人。因為,你的愛一點也不可貴。”看到趙子然的臉色陰沉,她心中有些發寒……她已經知道了一部分事情,如果趙子然想要隱瞞,這時候對她動手不是不可能。然后,他真的將手伸到了前襟里,金晚玉一顆心都要提了起來,這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還是秦舜——早晨他出門時,溫柔的為她梳理長發,告訴她在家等他回來……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兩個沉默的人,各懷心思。
半晌,趙子然苦笑一下,從懷中摸出一個錦盒,遞到她面前:“其實……八年前,我的確想要為你過一個生辰。這個,是我準備送給你的……”
那個錦盒已經有些舊了,似乎放了有些年頭。趙子然修長的手拿著它,遞到她面前。
金晚玉沒有接,也接不了,她問:“這是什么?”
趙子然沉默片刻,為她打開了那個盒子。
不大不小的盒子里,大紅錦緞鋪成的軟綿之上,是許多顆圓潤的小珠子。金晚玉這才想起來,這樣的珠子,她似乎也有一個。那里面放著三哥騙她讓她用一整年零花錢換來的“仙丹”。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當初讀到這一句,她曾難過的嘆息,嫦娥之所以過得這么不好,都是因為她把仙丹自己一個人吃了!她就不會!她一定會收集很多很多仙丹,然后分給她最愛的人!到時候大家一起做神仙,永遠在一起!
這是他當年準備送她的仙丹,如她所愿,即便是個可笑的想法,他還是搜集來許多漂亮圓潤的珠子……
金晚玉忽然爆出一聲嗤笑,看著趙子然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個幼稚的小孩子:“趙子然,世上哪有什么仙丹呢?”
嘩啦啦的一片聲響。盒子中的小珠子因為拿著它們的那雙手微微一顫,直直的滾落到地上,散亂一片。金晚玉道了別,轉身就要離開。
很快,趙子然又追上來了。此刻的他神色如常,已經徹底沒有了剛才的失態。他聲音沉沉的:“天色不早了,還是我送你回相府吧。”
金晚玉看他一點,點點頭。她現在,忽然很想見到秦舜。
相府之中,秦舜一臉陰霾的坐在水晶亭中。他面前的水晶桌上放著一盤桂花千層糕,青白相間的,樣子很好看。可是從這糕點蒸好到都快涼了,要吃的那個人——還!沒!有!回!家!
金華君蘊和小菊像三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她面前。
君蘊委屈的揪著耳朵:“妹婿……對不住嘛,我……我們也沒想到趙子然動作那么快!我們都還沒來得及通知你,他就直接把人卷走了!我……”
一道陰寒的目光射過來,君蘊渾身一顫,立馬噤聲。
金華看著自己的愛妻被瞪,男子漢氣概頓時激發,他挺起胸膛,正欲與秦舜進行一番“論妒夫產生的利與弊”,誰料那道目光一個平移,刺到他身上,他頓時歇菜,比君蘊還要遍體生寒:“我覺得……玉兒是個有分寸的姑娘!好姑娘!”
秦舜放在桌子上的兩只手頓時緊握。金華與君蘊咽一口口水,看著早在一邊裝死人的小菊。
小菊比他們兩個都淡定,不斷地對自己進行“我的主子是小姐,除了小姐我誰也不用怕!小姐會罩著我!”的自我催眠。
就在這時,先前來通報小姐出了門的家丁又歡天喜地的來通報:“小姐回來了!”
回來了!終于回來了!
一陣風掃過,再回過頭來看,剛才還像一尊大佛一樣坐在這里大有等不到人決不罷休的秦舜已經飛快的奔向了前面。
亭中三人終于得到解脫!金華和君蘊帶著劫后余生的喜悅繼續抱在一起,小菊淚流滿面,喜極而泣:“小姐……小姐聽到我的心聲了!小姐!小菊要跟著您一輩子!”
趙子然把金晚玉送了回來,卻沒有過門,金晚玉只是站在大門口,轉身看著他。趙子然抬眼,“金府”兩個燙金大字就在她的頭上,他漸漸清醒,往事如煙,如今的他們,真的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了。
不遠處急急跑來一個男子。趙子然看著金晚玉回過頭時,眼角眉梢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笑意,他終于別開了目光,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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