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解無法通過眼神捕捉到她的情緒狀態，而她的神情看起來又靜若止水，于是只能常規化的自我介紹，又介紹了白零。

“我父親睡覺需要十七分鐘二十秒，扣除一分鐘十八秒的必要時間。”死戀的風格倒是如資料記述，這種時候都習以為常的計劃清楚。

“清醒后的治療好像是三分多鐘，如果時間不夠，我可以等。”李解也查過她父親目前的治療情況，其實是很痛苦的階段。

這種突變病讓人的精神很差，清醒的時候可以說就是在忍受煎熬，通過治療手段能夠減輕痛苦，然后患者經過短暫的煎熬，又會很快陷入下一次短暫的睡眠狀態。

于是，就這么不斷的重復，直到生命消逝了為止。

這個時代人類沒有多少傳統的病痛了，因為都可以通過基因手段杜絕，但病痛帶來的折磨和絕望更多了，因為輻射病無處不在，人就生活在一不小心就會被輻射塵奪命的環境中。

陪伴病患的感覺并不好，李解以前探望過學院里朋友的親人，突變導致不成人形的恐怖，還有無法治療等待死亡來臨的絕望。

當時那個平時很溫柔耐心的朋友傾訴時說：有時候忍不住盼著快點結束，一天天的煎熬，父親痛苦，他們也痛苦，眼淚已經不流了，好像已經永遠都流干了。

可是，李解知道，后來真到了徹底結束的時候，她還是哭了，哭的很厲害，不停訴說記憶中鮮活的曾經，又說，原來人活著就好，就比一點希望都沒有的時候要好……

這種陪伴是絕望的，但在未來回首時，又是彌足珍貴的。

所以，李解很欣賞死戀能夠如此陪伴病重父親的做法。

“如果有這種必要的話。”死戀并沒有直接拒絕長談，實際上李解也查過情況，說起來她是休假，其實真到了工作時間，還會處理職責范圍內的那些事情，等于是吧工作場所換到治療中心。

所以李解挑選的，就是即使等她父親再治療三次，也沒到工作時間段的清早。

其實李解原本準備的幾套說詞都沒有用的必要了，裁決評估的輕度平和型屬性就是最有力的清白證據，一如死戀的履歷。

不過，來都來了，李解也挺想跟她交個朋友，當然是以純潔友誼關系為目的的那種。

于是他以請教食管局方面的事情，以關心和了解目前雙月城饑荒情況為話題，聊了一陣。

死戀不是很好的聊天對象，談話內容太嚴肅，如同對待公事，不過，實際上李解的到來，或許于她而言就是一件公事。

聊天過程中的感受讓李解逐漸把眼前的死戀跟虛擬宇宙中相識已久的圓圓區分開了，她們只是有很多共同點，但實際上，在情緒感受方面，有很大的不同，給他的感覺明顯是跟兩個不同的人在交流。

不過，李解很好奇的是，死戀的基因數據顯示并沒有情感障礙，精神方面的評估也顯示正常，只是思維方式習慣于理性化。

從她陪伴父親的行為看，其實也是很有愛的人，那么，她日常中完全看不到痕跡的個人情緒，是基于什么理由、又是依照什么邏輯基礎而隱匿的呢？或者說是，保持平穩的呢？

但今天絕不可能得到答案，他們沒有那種深度的交情，問這些，完全是沒禮貌的做法，沒幾個人會給真實答復。

李解并不著急，既然認識了，死戀近期也都算有閑暇，增進了解的機會也就多的很。

“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明天，我還可以再來嗎？”時間快到的時候，李解很直接表達了再聯系的意愿。

“特殊時期的任何調查，我都會配合。”死戀的答復讓李解哭笑不得，在她看來，李解是為調查搜集信息而來，不過……實際上也是。只是，她以為是食管局內部，或者說是城政府的方面的工作，這就不是了。

李解沒有否認，他估計沒什么用，心想既然如此，下次他可以直接點問更多信息了，因為她說，會配合調查嘛。

“謝謝，這種時候還打擾你，確實很抱歉。”

“這種時期，任何人都可以被卷入其中。”死戀直接走了，因為，時間到了。

李解注意到，她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恰好是開始是說過的，能給他連續對話的最大限度時長的最后一秒。

如果死戀不是圓圓，李解真覺得她們可以成為知己好友。

李解還沒走出治療中心，突然看見前面一個情緒看起來不太好的女人低垂著頭臉在漫步，但隨著她每一步的跨出，裁決中評估的，她輕度受傷型的屬性在飛快的攀升！

‘意外傷害事件？意外的源頭是——’李解搜尋一圈，發現十三樓的窗邊，有個病人在擺弄黑色的大盒子，盒子看來是金屬材質。如果這個低垂著頭臉漫步的女人并非戰斗基因攜帶者，那么，這個盒子失手從高空墜落、又恰好砸中她的頭，重傷毫無問題，致命也不奇怪。

諸如此類的意外事件對于裁決者而言，是經常遇到的家常便飯了，也極少會被裁決判斷為不適合介入。

李解跟了上去，假裝問路的喊住那個情緒不太好的女人，于是，她在裁決中攀升的受傷型指數瞬間從高峰跌落。

解決這類事件，辦法其實也很簡單，往往只需要一個非常短暫的時間差，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解道謝離去，他沒有走出多遠，就聽見背后的驚呼聲。

他回頭看了眼，那個窗口的鐵盒子果然墜落下來，跌在剛才那個女人前方幾米的空地上，沒有砸傷人。

突然的意外事件，迅速介入，迅速解決，然后備存記錄到組織內的數據中心。

李解沒想過離開裁決組織，即使遠比他當初以為的更忙、更累，事情更多。但是，他一直很投入。

是什么讓他如此呢？就是裁決的力量，切實的，在每一天，甚至可能在任何一刻，都在幫助別人。

小到避免摔跤，大到避免意外造成的死亡。

解決者站點里的交流中，他們談論的大多是比較嚴重，比較費事的介入事件。那是因為，如這種迅速解決的時間對許許多多的裁決者來說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已經成為他們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了，當然沒有特意討論的必要。

可是，落滿盈卻來了信息，關注了此事。

‘不錯嘛，大清早就救了個人。給你贊！’

‘女神果然善良，只要救人了都有贊。’

‘那當然——生命多可貴呀。不過——有個不好的消息告訴你，嗯，應該說是，很打擊你的消息喔。要聽？’

‘女神特意透露的消息，再不好，我也會聽。’

‘你自己選的喔！這消息呀，會讓你剛剛燃起的對美女的美好幻想，一下子塌陷。’落滿盈玩笑話之后，又迅速變的認真。‘昨晚我在基因虛擬世界里對死戀的基因數據進行詳細解析，請注意：二級城區官員的私隱級基因信息不能透露給別人，查閱也需要記錄，而你所能查到的，是經過必要處理、對死因信息進行必要保護的不完整信息。而我落滿盈是個非常尊重規則的女神，因此，我是以科學研究的態度，借用基因數據標本，然后在虛擬世界進行科研探索必須的詳細解析，結果出自虛擬世界，告訴你完全是出于學術交流，沒有觸犯任何條例！’

‘親愛的女神，請快說吧，這種自欺欺人的辯解請留在被審判的時候說。’落滿盈做事很細心，關鍵的數據她都會附帶上諸如此類的自白，然后留存影像信息。說是最好永遠用不上，萬一需要時，也可以用以自保。

至于她口中的基因虛擬世界，就如李解進的宇宙，不同的是基因虛擬世界就是基因相關的科研類虛擬世界，完全就是個虛擬實驗室，里面的數據就可以用于現實，出問題的概率相當低。

落滿盈這種規避的手段，李解是服的，這種自我辯解，更是不要臉到讓李解膜拜的！

‘她的基因信息顯示，非常容易得精神上的情感冷漠癥，而且一旦這種病癥被觸發，幾乎必然會引發邏輯模擬現象，還是深度的那種。’落滿盈信息丟的很干脆，而這，卻讓李解很吃驚……

情感冷漠癥他知道，如名稱表述的那樣，就是情感顯得冷漠，麻木，很難起波瀾，根據病癥情況，表現的程度也不同。這一點，完全符合死戀的情況。

這個病本身比較容易成為******行為的基礎，因為情感冷漠，所以思想認知上很容易把感情相關的因素給剔除，思想容易圣化或者極端黑化。

圣化的表現就是，提倡崇高到脫離現實的理念，然后為了實現，往往不計代價，認為多少犧牲都很值得。沒錯，這種狀態基本就是雙月城破壞者組織里堅定份子的狀態。

而極端黑化的表現，就是死城那樣，為了很扯的、脫離現實的攻擊性理念，哪怕殺絕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也不在乎。

但情感冷漠癥只是基礎，未必都會體現的這么大，更多的只是體現于完全關注于公事而忽略身邊親人的情感需求上面。

情感冷漠癥本身并不等于恐怖，即使加上邏輯模擬，也不等于就一定是惡魔。然而，倘若這兩者結合的對象真的是個惡魔的話，那就會是個非常恐怖的惡魔……

所以落滿盈關注剛才的介入事件了，李解這一刻也不由疑心，剛才的介入事件，很可能是人為制造，而不是一個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