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仁義之人 其言藹如 ——我心中的郭豫適先生王意如
記得我們讀大學的時候,郭豫適先生的課是搶著聽的,連歷史系也有人過來聽。Www.Pinwenba.Com 吧雖然從小喜歡《紅樓夢》,但《紅樓夢》研究史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是從郭先生的課上聽來的。慢慢就成了先生的追隨者。那時先生住在一村的小房子里,夏天就在走廊里擱塊板,穿著背心汗涔涔地在那里寫文章。離他幾步之遙就是廚房,師母邵老師在那里濃油赤醬。這一幕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心中暗暗以此作為今后家庭生活的模板。
我考過先生的研究生,先生也樂意收我,但因為種種原因而未能如愿。盡管如此,先生仍把我當他的學生看,每每出書,總不忘送我一本。去年春天,我又拿到先生贈予的厚厚四本《郭豫適文集》。驚喜慚愧之余,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先生在做學問方面有好幾個地方是很值得我們學習的。
首先,是先生為紅學研究建史的眼光和創意。
先生自1960年起因教學需要,編印了《紅樓夢研究簡史》的講義,后不斷增刪修正,終于1980年1月,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了《紅樓研究小史稿》,翌年8月,又出版了《紅樓研究小史續稿》。
其時,“不僅還沒有一部關于《紅樓夢》研究史的專著,甚至連一般的介紹《紅樓夢》研究歷史的專篇文章都很難看到。”先生敏銳地發現這是一個需要去填補的學術空白,于是窮數年之力從講義發展而為“《石頭記》問世以來,那就是《李辰冬的〈紅樓夢〉研究》。李辰冬河南省濟源縣人,1907年生,燕京大學畢業,法國巴黎大學文學博士,曾執教于河北女子師范、西北師院、臺灣師大等校。1942年于中正書局出版《紅樓夢研究》。雖然他的著作在上世紀40年代的紅學研究中至關重要,但他卻有一個要命的“政治污點”。如何面對他的研究?郭先生可以選擇回避,在那個時候沒有人會因為這一點而指責你,相反,如果寫了,倒可能引出些麻煩。
郭豫適先生堅持了公正客觀的學術立場,用兩萬余字的篇幅評判李辰冬的《紅樓夢研究》。有人以為,1991年出版的馮其庸、李希凡主編的《紅樓夢大辭典》、1995年發表的論文《李辰冬和他的〈紅樓夢研究〉》、2001年《紅樓夢研究稀見資料匯編》等書是較早介紹李辰冬紅學研究的,殊不知,郭先生出版的著述足足早了十多年!
郭豫適先生八十華誕紀念文集仁義之人其言藹如其次,是先生對方法論的關注。
紅學研究是個龐雜的門派,從古到今,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和做法都出現過。作為紅學史的研究者,郭先生讀史明智,對紅學研究的方法尤其關注。在四卷本的《郭豫適文集》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先生對這些問題的卓見。比如,用西方文藝思想來研究《紅樓夢》的“新談”“新評”“新敘”,或用古人的思想來研究《紅樓夢》的“還原法”,郭先生都提出了自己鮮明的觀點。對胡適、王國維、聞一多等人的治學方法,先生也多有關注。或介紹,或評價,總是力圖做出客觀的展示和辯證的分析。讀先生的文章,持論公允,言之有據,不故作驚人之語,但觀點鮮明,材料翔實,思辨清晰。尤為奇特的是,竟能于學術文章中讀出一片仁厚之心!不論對脂評、對王國維,還是對胡適,那些文字,今天看來不免還帶有那個時代的痕跡,然放在當時的環境下,卻是何其難得!從中亦可見先生自身所追求的科學方法。
再次,是先生對青年的關心。
文集中除了《和青年同志略談紅樓夢》以及《和青年同志談治學體會》兩篇標題上明確為寫給年輕人的文章之外,郭先生其實一直很關心青年的治學問題。記得那次去先生家,他興沖沖地給我看他寫的《擬曹雪芹答客問》。對用這樣一種活潑的形式來表達學術問題的看法很有興趣。若不是身罹重病,假以時日,先生會用微博和青年人談《紅樓夢》也未可知。有時,看到“文化中國”之類的電視節目上有了關于文學問題的不當言論,他也會很著急地和我說,生怕誤導青年。我負責為教育部做國家級培訓項目的時候,有幾次教室安排在沒有電梯的6樓,其時,先生年事已高,又是學校的“重量級”人物,但他硬是爬樓上來給來自全國各地的骨干教師講課,介紹做研究的方法。郭先生待學生,并不讓你覺得熱情如火,但溫厚仁慈,其言藹如,諄諄教導總能讓人感到心里很熨帖。
又是一年的春天了,郭先生的小園里應該有了鮮艷明媚的顏色。有時,繁忙雜亂中,被浮躁攪得煩了,想想郭豫適先生,就會有一種寧靜從心頭彌散開來。對于我們應該怎么做學問,應該怎么對學生,似乎也有了更清楚的理解。
(原載2012年4月10日《華東師范大學校報》,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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