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我看著鏡子里越來越模糊的臉，慘白的膚色，無神的眼瞳，糾結在一起的頭發，沒有一絲生氣。

王軍是昨天晚上跳樓的，流淌的鮮血在樓下的空地上奔騰了半個小時，我坐在窗子旁邊一直看著，看著逐漸變冷的尸體和猙獰的面容，我知道，今天，一切都會塵埃落定，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最終都會慢慢遺忘在別人的故事里，也許過不了多久，這里只會有一個一個寢室集體自殺的鬼故事，那故事背后的故事，將成為永不能解的秘密吧。

天越來越黑，在我再次回到這個宿舍轉眼已經坐了一個白天，沒有人來，這個寢室如同沾染了艾滋的病人，拒絕著一切，也被一切拒絕著，我枯坐在窗邊，往下可以看見王軍他們死去的地點，漸漸的，那片地方被濃霧包圍，隱約他們的身影浮現，我再一次看看鏡子，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清，只能自嘲的笑一下，走向窗子，像昨晚王軍那樣，向那片濃霧飛去，越來越近，直至，一切再也不見。

第九天

李陽跳樓已經兩天了，寢室里空蕩蕩的，沒有人愿意來，只有王軍一個人坐在那里，王軍希望和昨天一樣，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但是，可能么，他仿佛可以看見自己的命運一般，清楚的知道，沒有人能活著出去，沒有人，這樣清晰的認識從趙龍第一天跳下去的那一瞬間就在所有人的腦子里出現，大家不說，但是都明白，前天李陽還縮在校外租的房子里，王軍陪著，結果呢，當李陽從房子里發了瘋的往外跑的時候，王軍已經不害怕了，僅有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看著從樓上跌落的李陽，像一個破布袋子一般扔在樓前的空地方，燈光下，本是紅色的血變得一片漆黑。

王軍又點了一根煙，明亮的煙頭在漆黑的寢室里一明一暗，窗外是一片皎潔的月光，這讓他想到那次大家一起喝酒回來的路上，月光也是這么明亮，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盡情的笑著。最后一根煙，滅了，王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里。我慢慢的打開門，站在門口看著陷入黑暗看不清的王軍，他被開門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后機械的轉頭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怎么樣，五官全是漆黑的空洞，他起身，向門外走去，我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一個字出現，他從我身邊走過，下了樓梯，宿舍變得空蕩蕩，空氣里還是他剛才的煙味和一種接近死亡的糜爛，我坐在他剛才的位置，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在月光下穿行的王軍，他走進對面的宿舍樓，不一會樓頂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之后，砰。

那一刻我的眼神變得極好，透過寬廣的廣場，可以看見他猙獰的面容和流淌的鮮血，看著他的尸體慢慢變冷，僵硬。

第八天

王軍猛地從沉思中驚醒，臉上的表情被黑暗籠罩，想去拿煙，但是當手碰到冰冷的煙盒的一瞬間，他突然胃上一陣惡心，但是只是一陣干嘔，雙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里慢慢的流出來，現在是凌晨3點，距離李陽的死亡過去了5個小時，5個小時，卻如同一個世紀那么長，這次的死亡，離他是這么的近，趙龍只是一具裹著白布的尸體，死亡的感覺只有周圍圍觀的竊竊私語和地上凝固的鮮血，張睿的死，他甚至都沒有看見尸體，而李陽在他的面前從樓頂跳了下去，下一個是他，他也會和他們一樣，等待的只有一條白色的床單。

慢慢的他累了，蜷縮在宿舍的床上，我坐在他對面的床上，無悲無喜，看著他滿臉的恐懼，生命就是這么脆弱，不知道從哪一個地方出現的意外都會終結它。

太陽用力的刺破蒼穹，一縷陽光照向王軍的臉，他被驚醒，不知道是夢還是什么。

天亮了，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夜，過去了？他突然有一種劫后重生的喜悅，肚子也開始響了起來，他嘲笑了一下自己，這樣的時候也會想到吃，不過仔細一想，已經一天沒吃了，他苦笑著走出宿舍，看著迎面的朝陽，他走的更加快。

這一天他很輕松，直到太陽再一次隱沒在山后，一陣寒冷從脊椎猛地竄上腦后，看著天越來越黑，王軍猛地往宿舍跑去，黑夜里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從冰冷的石椅上起來，穿過花園，看見王軍帶著他如同鬼魅的影子鉆進宿舍泛黃的大門，拍了拍褲子，之后自嘲的進了同一個門。

第七天

“他會來找我們的，怎么辦，怎么辦！”李陽自從一起接到張睿的死亡通知后，整個人就陷入了崩潰的邊緣，也是，李陽本來就是宿舍膽子最小的。

“沒事的，沒事的，你不是在外面租了房子么，我們去你房子，他就找不到我們了！”王軍安慰著，我們在昏暗的小飯館里呆坐著，張睿的死亡是剛才接到的，今天白天，我們一起去了校外租房子，李陽受不了宿舍那種壓抑的氣氛，才把房子的事情弄好，警方就發來了消息。

其實，張睿已經失蹤了一天，這幾天警方一直在學校，昨天我們告訴警察張睿失蹤的時候，警察只是單純的記錄了，今天我們陪李陽租了房子，再有和張睿有關的消息，已經是他死亡了，他被發現在宿舍邊的那個干枯的河里，尸體是被早讀的女生發現的。

“我們回去吧，今天我們住一起好不好，不回宿舍了！”李陽有些哀求。

我們沒有說話，相顧對望，起身離開。

李陽的房子在一個弄堂里，幽靜的小巷子和兩旁搖曳的莫名樹木，讓本是盛夏的我們都有一絲涼意。

回到房子，李陽第一時間打開了所有的燈，但是破舊的屋子，燈也是沒有亮度的幽黃。

大家陷入了沉默，王軍只好開了電視，里面傳來各種無聊的廣告。

時間似乎過得很快，電視里11點正點新聞響起的那一瞬間，李陽突然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眼球瞪的很大，臉色發紅，全身顫抖的看著本是關閉著的廁所，仔細聽有類似于趙龍，張睿之類的詞。

“你怎么了！”

李陽沒有回答，身子一點一點的往后挪，像是有人一步一步的靠近。

“你們滾，滾，和我沒關系，沒關系”王軍正要去拉李陽的胳膊，他突然大吼幾句，猛地跳了起來，拉開門沖了出去，我和王軍連忙跟著一起往外跑，穿過小巷，穿過馬路，穿過花園，李陽一直往宿舍樓跑去，宿舍樓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的亮著，直到樓頂。

平時去樓頂的門是鎖著的，今天卻大開著，銹跡斑斑的鐵門在風里無力的搖擺。

“你怎么了，回來，危險！”王軍又想伸手拉住李陽，一口氣跑了這么遠，所有人都氣喘吁吁，我靠在鐵門，看著李陽一把甩開王軍的手，喊著我不是故意的，然后，跌落。

黑暗中，李陽像一個沒有人要的破布袋子，從樓頂跌落，鮮血在樓前的空地濺射出很遠。

第六天

張睿失蹤了，從昨天早上天不亮他出門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如今這個多事之秋，趙龍死后，警察明確的告訴過我們，這段時間是多事之秋，誰也不要離開學校太長時間，商量之后得出的結果是一定要告訴警察，不管是對于誰都是一件好事。

今天是個陰天，厚厚的烏云讓整個世界看起來像是晚上，我們一起去了值班的警察那里，匯報了情況，一個白天就過去了，再回到寢室的時候，誰也不開口說話，不知道從何說起，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就這么躺著，也不開燈，想到趙龍的自殺也是這個宿舍樓，猛地就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壓在頭頂，大家心里有很多關于他去世的想法，但是都不敢說。

“我明天要去外面租個房子，我受不了了，這tm是人過的日子嗎！”李陽開口罵道，又突然嚶嚶的哭了起來。“我要走，一分鐘也不想留了，tm的，警察問就問！”

“李陽，今天不早了，明天一早我們去給你找房子吧，等一會我們去吃個飯，睡一覺，說不定，明天張睿就回來了，說不定以后就什么事都沒了！”王軍安慰道。

王軍說完，大家又陷入一陣沉默，李陽慢慢的不哭了，“走，吃飯走，tm的，要死我也要吃飽了死！”

其實，那頓晚飯大家都沒吃多少，眼睛里都是心事，回到寢室，每個人都躺在床上發呆，慢慢的時間就這么過去了。

第五天

張睿早上起來的很早，坐在床上一根煙接著一根煙的抽，宿舍唯一的光線就是他一明一暗的煙頭，前天趙龍自殺的時候，他就坐在這個位置，眼看見一個東西從窗子上落了下去，伸頭出去就看見了扭曲的趙龍，他死去的樣子竟然有些熟悉，別人都不在，宿舍就他和我，他呆呆的望著變冷的趙龍，瞳孔慢慢放大。

這會張睿腦子里又是趙龍死去的那一瞬間，恐懼占滿了他整個臉龐，煙慢慢的在燃燒，再有一下就會燒到他的手指。

“你干嘛！？”李陽翻個身問道，我看著李陽，再看看張睿。

“睡不著！我出去走走！”張睿迅速的穿好衣服，我起身，站在張睿床前，張睿看見我，我發現他的手指顫抖，然后煙頭跌落，宿舍陷入黑暗，現在是天亮前最黑的那一段時間，宿舍里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

“嗯！”不知道誰的聲音傳來，又是一個翻身的聲音，宿舍再一次安靜。

我聽見張睿長長的吸了口氣，他已經穿好了衣服，啪，他再一次點亮了一根煙，微弱的火光下他的眼睛隱沒在一片漆黑中，我嘆了口氣，又回去躺下，他手中的煙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逃似的沖出宿舍，空蕩的過道，傳來他的漸行漸遠的腳步。

第四天

宿舍里是一片煙霧，連不抽煙的李陽手里也是一根已經不見了一般的煙，散落在地上的啤酒瓶，煙灰，讓這個原本潔凈的宿舍，變得滿是頹廢。

“他~~~”李陽停下手里的動作，剛想出聲問，就被王軍揮手打斷。

原本已經微微平靜的張睿又一次顯得緊張起來。

“沒事的，你不要多想了，事已經過去了，不要多想啊！”王軍安慰道。

趙龍昨天跳樓了，警察經過勘察說是自殺，當時的張睿，就坐在現在的位置，他眼睜睜的看著趙龍掉落，死亡。

今天白天，來了好多人，有警察，有學校的老師，領導，同樣的內容被問了好多次，本來已經瀕臨崩潰的張睿顯得更惶惶不可終日。

“你們說，會不會是因為，他~~~~”李陽再一次張口，在我們的眼光下，有生生的咽了下去。

我坐在凳子上，身邊是一圈煙霧，這幾天大家時常陷入沉默，偶爾的交流也是對視兩眼，在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被逼瘋的。

“哎，睡吧，睡一覺，把所有的事都忘掉吧！”王軍不知何時已經上了床，聲音幽幽的傳來，在彌漫這煙霧的空間，顯得這么不真實。

大家都各自上床，我微微有些頭疼，但卻聽見每個人的心跳和呼吸，慢慢的，煙霧越來越淡，大家也都相繼入睡。

第三天

今天是個陰天，天上有烏云，但是又有偶爾的光線從密集的云層中傾泄，世界看起來像是渲染過的水墨。

一整個白天，大家都各自散去，誰也沒有見誰，過了飯點，第一個回來的是趙龍，買了啤酒和煙，坐在桌子前，一個人悶悶的喝著。天還是有些亮，宿舍沒有開燈。

我打開門，宿舍念舊的木門，時不時會有吱吱的聲音。

趙龍抬頭看了一眼，我進來坐好，趙龍看見房門開著，起身去關上房門。

我坐在窗子邊，可以看見太陽一點一點的落山。

我伸手去哪煙和酒，卻打翻在地。

轉過身的趙龍看見我和打翻的啤酒，臉色漲的通紅。

“草尼瑪，你想干什么！”高漲的聲音讓他整個音調都變得尖銳。

我無語的看著他，搖搖頭，又去拿酒。

“草尼瑪，動你mb動，你tm給老子滾”說著把手里的煙頭向我扔來。

我躲了一下，發現頭又有些疼，只好嘆了口氣，起身離開。

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宿舍里就只有張睿了，他沉思的坐在窗前，我坐在他對面，不一會，一個東西從窗邊跌落，我看見張睿伸頭去看，然后滿臉驚訝的呆坐在那，我也去看，只看見趙龍的尸體，一點點的被鮮血染紅。

第二天

早上起來，昨天因為喝酒的原因大家都有些頭疼，全都衣衫不整的趴在床上，張睿第一個起來，洗臉什么的把大家都弄醒。

“昨天，我們回來~~~”趙龍低頭想了想，臉上突然變了臉色。

“昨天？”李陽拍了拍還在疼的頭，大家對視一眼，臉色都是一變。

突然，大家都沉默了，默默的起來，收拾，然后各自默默的離去，宿舍就剩我一個，我一個人無聊的躺在床上，頭疼的厲害，昨天，昨天？昨天！

第一天

我和女朋友分手了，相戀了4年啊，但是我不能給她一個滿意的生活，她就和我分手了，我一個人在樓頂坐著，慢慢的哭了起來。

今晚的月光真好。

突然一陣笑聲由遠及近，樓道的大門被粗魯的踹開，領頭的是趙龍，他們明顯都喝醉了。

我不想惹事，起身預備離開，趙龍卻聽見我的哽咽聲。

“你哭什么，這么晦氣！”趙龍一把抓住我的手，捏的我生疼。

“我，分手了！”我想盡快離開。

“草，分手就哭，tm你還是男人嗎，我見到你這種人就來氣！”說著就拳腳相向，張睿，李陽看見也上前來幫忙，王軍站在那里醉眼朦朧的看著。

我本來就身體不好，打不過只好四處逃，樓梯是去不了了，只有往后跑，跑著跑著，突然聽見趙龍大罵“草，老子今天心情好，打你你還跑，跑尼瑪跑”說著一個啤酒瓶子飛了過來，我沒有躲過，被砸在頭上，向后一仰，就看見樓頂離我愈來愈遠，最后聽見啪的一聲，世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趙龍幾人趴在樓頂看著樓下的我，我裂開的頭顱，扭曲的身體和越來越多的鮮血，在如此純潔的月光下，越來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