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卷論文王之咸和萬民亦此意也。
臣按:舊説以祖甲爲太甲,考諸《史記》,祖甲者,高宗之子,祖庚之弟也。鄭玄曰:‘高宗欲廢祖庚立祖甲,祖甲以爲不義,逃於民間,與“不義惟王”之説葉。而以邵雍書參之,祖甲享國三十有三年,世次又正在高宗之後,故知非太甲也?!?/p>
蘇軾曰:‘人莫不好逸欲,而所甚好者生也。以其所甚好,而禁其所好,庶幾必信,此《無逸》之所爲作也。然猶有不信者,以逸欲爲未必害生也。漢武帝、唐明皇豈無欲者哉?而壽乃如彼,夫多欲不享國者皆是也。漢武、明皇千一而已。飲酖食野葛者必死,而曹操獨不死,亦可効乎?’
呂祖謙又曰:‘商、周猶異世也,文王親成王之祖也,故復舉文王之無逸以告成王,言愈近而意愈切矣?!柏室唷痹圃普?,將論文王無逸,先言淵源之所自也。凡有血氣,每患於上陵,學問之道無他,下之而已矣。損抑祗畏,所以下之也。太王、王季所以克自抑畏,則其用力於無逸者深矣,是乃文王無逸之淵源。文王則由父祖之抑畏,而至於作聖者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者,言其自奉之薄,而專意於安養斯民耳。卑服蓋舉一端,宮室飲食自奉之薄,皆可推也。物莫能兩,大厚於奉己,必薄於恤民。文王於衣服自奉之屬所性不存,漠然未嘗留意也。則其力果安用哉?即於康功以安民,即於田功以養民而已。力不分於奉已,故功全歸於恤民也?;杖?,柔之徽美者也;懿恭,恭之淵懿者也。凡人之‘之’,四庫本脫。柔巽謹愿,不謂之柔恭,不可也。其視徽柔懿恭,意味光輝則大不同矣。於民言小者,蓋匹夫匹婦未被其澤,則其懷‘懷’,四庫本脫。保猶未周也;於鰥寡而言惠鮮者,鰥寡,窮民,垂首喪氣,文王惠綏之,莫不鮮鮮然有生意也。當是時,紂方在上,毒痛四海。文王處方伯之位,而欲咸和其民,戛乎有杯水勝火之難。推望道未之見之心,勤而且勞,自應至是也,然亦豈若後世量書傳餐,代有司之任者哉!《立政》言:“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則所謂不遑暇食者,其勤勞必有在矣。讀《無逸》則見文王之勞,讀《立政》則見文王之逸,豈相爲矛盾者哉?於至勞之中有至逸,於至逸之中有至勞也。遊田,國有常制,至於盤于遊田,則以是爲耽樂,固文王之所不爲也,不曰不爲而曰不敢者,翼翼之小心也。以遊畋之簡,則可知其用之約,既無橫費,自無過取,所以庶邦之貢於文王者,於正數之外,無一毫之加也。文王爲西伯,所統之庶邦蓋有常供,其在《春秋》,諸侯貢於伯主者班班可見。此章論文王之家法,故凡《無逸》之條目。如崇儉素、重農畝、恤窮困、勤政事、戒佚游、損橫斂,大略皆備。其稱文王之夀,即前章之意,以此防‘防’,陳本、作‘坊’。民,後世猶有妄爲文王憂勤損夀之説,以啓人主之好逸者?!?/p>
又曰:‘《無逸》雖戒成王,實欲後世子孫共守此訓,故以“繼自今嗣王”言之。觀覽以舒其目,安逸以休其身,遊豫以省風俗,田獵以習武備,爲‘爲’,陳本、四庫本作‘此’。人君所不能無也,特不可過而已;過則人欲肆而浸入于亂亡矣。故周公之戒嗣王,不使之無觀逸遊田,而使之無淫於觀逸遊田。淫謂過也,茍必欲絶之使無,則迫蹙拘制、鬱而不伸,非所以養德也。前稱文王,此戒嗣王,皆先言簡遊田,而繼以惟正之供,蓋欲禁橫斂,必先絶橫斂之源也。觀逸遊田者,橫斂之源也‘觀逸遊田者,橫斂之源也’,四庫本脫文。。淫于四者,侈費無度,其勢不得不橫斂。四者既省,用有常經,自應以萬民惟正之供也。九貢、九賦、什一之制,皆名正義順天下之中制,過是則害於理財正辭之義也。人之始耽樂者,每自恕曰“吾惟今日耽樂耳‘耳’,四庫本脫?!?。一日放逸,所害幾何?抑不知是心一流,則自一日而至于二日,自二日至于終身不反也。故周公先塞其源,戒之以無敢皇暇曰:“今日耽樂”,下無以示民,而“非民攸訓”;上無以順天,而“非天攸若”。可謂有莫大之愆,而非‘非’,原脫,今據嘉靖本、陳本、四庫本補。小失也。一日耽樂,周公禁之如此其嚴,蓋人主不可使知耽樂之味,茍開其一日之樂,以爲無傷,逮其既嘗此味,則寖深寖溺矣?!?/p>
臣按:《無逸》一書,前舉三宗,後舉文王,俾成王知所以灋。又舉商王受,俾成王知所以戒,受之惡無所不有,而酗于酒其最也。人無智愚,皆知憂勤者必享國,而逸欲者必戕生,惟其沉湎于酒,心志惽亂,則雖死亡在前,亦不知畏。故欲無逸,則不可酗酒,酗酒則不能無逸。此周公所以專於陳戒與。
孟子曰:‘國家間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对姟吩疲骸夺亠L·鴟鴞》之篇?!板侍熘搓幱?,徹彼桑土,徹,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綢繆牖戶。綢繆,纒綿補葺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傲,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p>
臣按:孟子引《鴟鴞》之詩,以爲彼羽毛微類,而能於未雨之時豫爲之備如此。今國家閒暇,不能修明政刑,顧乃翫細娛而忘大患,可乎?昔人有言,燕雀處堂,母子相安,自以爲樂也。突決棟焚,而母子恬然,不知禍之將及,是燕雀之智,不如??鴞遠矣。爲國者,必能憂勤兢畏以圖安,而不爲盤樂怠傲以自禍,庶幾免於燕雀之譏乎?
梁王觴諸侯於范臺臺名,酒酣,請魯君舉觴。魯君興避席,擇言曰:‘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絶甘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齊桓公夜半不嗛,嗛,飽也。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公食之而飽,至旦不覺。曰: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晉文公得南之威美婦人也,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楚王莊王登強臺臺名,左江而右湖,其樂忘死,遂盟強臺而弗登。曰:後世必有以高臺陂池亡其國者!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調也;左白臺‘臺’下,陳本、四庫本多‘音怡’二字。而右閭須,白臺、閭須,皆美婦人。南威之美也;前夾林而後蘭臺,夾林、蘭臺,皆臺榭名。強臺之樂也。兼此四者可無戒與!’梁王稱善,相屬。
臣按:四者之欲,人之所同,惟聖賢則能以道勝欲,故大禹絶旨酒而不御,晉文推南威而遠之,楚莊盟強臺而不登,晉楚之君雖未可與大禹同年而語,其勇於自克亦可尚也。齊桓雖知厚味之亡國,而寵任易牙至於終身,卒以召亂,是自言之而自蹈之也。物欲之伐人主爲可畏,惟人主一以大禹爲師,推惡酒之心以御羣物,而深戒齊威‘威’,陳本、四庫本作‘桓’。之不勇,其庶幾乎?
唐太宗時,張藴古上《大寳箴》,曰:‘樂不可極,樂極生哀;欲不可縱,縱欲成災。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珎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內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貴難得貨,勿聽亡國音。內荒伐人性,外荒蕩人心。難得之貨侈,亡國之音淫?!?/p>
臣按:大寳之箴,亦丹扆之良規也。故剟‘剟’下,陳本、四庫本多‘音掇’二字。取其畧,以備覧觀焉。
以上摠論逸欲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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