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38章·物華天寶啟華章②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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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前可是特意知會過閽者,若是蕭江沅來了,可以不用通報,直接請進來,可安祿山還在這兒呢!
且不論邊將與宰相過從甚密,就憑安祿山舍天子而先宰相,天子如果知道且敏感多思了,此事就可大可小了。
安祿山因其是邊將,又甚是得力,李隆基不會對他如何,但是李林甫這一位已經做了八年的宰相,就不一定會怎樣了。
安祿山嚇得立即在李林甫待客的廳堂里打起轉來。他本就大腹便便,又來回踱步,李林甫只覺自家地磚都在震動,更被眼前這身影晃得頭痛心煩,便道:“你且先坐好,我來想辦法。”
說完,李林甫便起身,親自去迎蕭江沅,對安祿山的敬服又感激理也不理。
蕭江沅剛走到二門,就見李林甫笑瞇瞇地迎來:
“有失遠迎,望請見諒。將軍與我說實話,這送荔枝只是其一,親自登門恐是另有所圖吧?”
蕭江沅秀眉一挑:“不是你說的,這兩日希望與我單獨見上一面,有事要與我說?”
“年紀大了,記性也差了。”李林甫干笑兩聲,一手接過裝有荔枝的小竹籃,一手請蕭江沅入內。
蕭江沅剛一踏入廳堂,便見到屏風后面躲著一個癡肥的身影。那身影太過獨特,獨特到不論是誰,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存在認不出來。
蕭江沅:“……”
“行了,你明知道躲也沒用的。”李林甫扶額,見蕭江沅歪頭看向自己,忙道,“我找你不是為了他,我既不知他會今天來,也不曉得你會今天來。”
安祿山剛灰溜溜地從屏風里走了出來,就聽到李林甫把自己摘得這么干凈,一時就像吞了只蒼蠅一般。他大喇喇地看向李林甫,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外與憋悶。
李林甫視而不見:“還不向蕭將軍見禮?”
這是他郁悶的時候嗎?腦子落平盧了沒帶過來?
安祿山仿佛這才注意到蕭江沅的存在,急急忙忙向蕭江沅躬身拱手,同時憨憨地笑了幾聲。
蕭江沅含笑回禮:“老奴可不敢當安將軍大禮。”
話雖這么說,她卻不躲不避,還趁機仔細觀察了一番安祿山的模樣。
她始終記得張九齡說過的話,安祿山此人面有反相,可她怎么看,也不知道什么樣才叫反相。不過安祿山此人確實模樣與眾不同,與她見過的胡人也不大一樣。濃眉大眼,絡腮胡子,看似憨厚笨拙,眼中卻仍是不可避免地透露出幾許精光。
——他分明就是在藏拙,做得也并不高深,想來是其他人或是過于輕視,或是因為懶,總之都不曾像她這樣細細地看過,所以才讓他騙過了。
安祿山不是個蠢人,這一點她家阿郎一早就知道了,要說他有反意,她家阿郎不信,她也是不信的。
就算安祿山成了十鎮節度使之一,手中兵力也十分有限,又有地方官員與他相互挾制,就算真反了,也翻不起多少水花。更何況太平盛世三十余年,年輕的兩代甚至根本不曾感受過戰爭,當世又沒有昏君和暴君,且不論成功失敗與否,造反師出何名呢?
安祿山躬身極低,并沒看到蕭江沅凝視自己的眼神,也沒有因為被人逮了個正著就緊張起來。明明在蕭江沅進來之前,他還忐忑得不行。他一邊奇怪著,一邊起身迎上蕭江沅的微笑,這才明白了一二。
他上次在東都,并沒有機會與蕭江沅近距離接觸,所以直到現在才知道,為什么張九齡當時暴躁得連什么“面有反相”都說出口了,卻仍是被蕭江沅一句話安撫住了。
眼前這位姿容清秀、腰背挺直的宦官,就是有這個能力。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與她的距離在緩緩拉近,本來不敢輕易開口的話,也順其自然地便說出來了:“蕭將軍乃是圣人身邊人,哪里是我這樣的邊境蠻夷可比的?且不說今日,就是來日,末將也要求蕭將軍庇佑呢。”
今日還沒過呢,就惦記起來日了?見安祿山湊到蕭江沅身前,滿臉堆著笑,李林甫頓時想趕快把他攆走,便道:“蕭將軍有所不知,安將軍這是第一次來長安,便被長安的繁華撩花了眼,原本還憑著自身功勛,目中無人的,這一下倒擔心起來了,怕自己不識京中禮儀,唐突了圣人。我也說過他,圣人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還怕被他唐突?可安將軍說了,圣人膽色過人,那是圣人的威儀,是否無禮唐突,那就是他的一番心意了。”
安祿山忙插嘴道:“十郎所言甚是!”
李林甫瞥了安祿山一眼,繼續道:“可這京中,別說熟人,安將軍僅是認識的人便實在不多,偏偏有我一個。”
語氣中夾著幾分疏離,也透露出幾分無奈。
安祿山總能把諂媚的言語,說得無比理直氣壯,而李林甫口有蜜而腹藏劍,幾年來朝中已有聲名。對他二人的三寸不爛之舌,蕭江沅深表佩服,眸光流轉一番之后,道:“縱是沒有老奴,圣人知道了此事,也能體會到安將軍的良苦用心,不會怪罪的。”
蕭江沅并沒有說謊,別人或許不知道李隆基對安祿山的喜愛與器重,她卻是清楚的。
有了蕭江沅這句話,安祿山才松了口氣:“圣人自是仁德,蕭將軍也良善,此恩安祿山絕不忘報!”
蕭江沅的言談,往往代表的便是李隆基的態度。李林甫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蕭江沅,道:“看來圣人與安將軍果真有緣,這荔枝賞得甚是時候,安將軍不如一起品嘗,同沐皇恩?”
安祿山可不敢久留,見事情已經解決,恨不得立即溜走:“不敢不敢,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討好李林甫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完成的,至于這長安的規矩,懂有懂的好,不懂亦有不懂的好。
廳堂里便只剩了蕭江沅和李林甫二人。李林甫興致盎然地品嘗起荔枝,剛放入嘴里,就眉心一皺,因是李隆基所賜,便怎么都沒敢吐出來,囫圇著吞進了肚子里。
“……果核是可以吐出來的。”
李林甫:“???”
他只知道這是扒皮吃的,卻不知里頭還有果核,當即咳了好幾聲,仍是晚了。
蕭江沅忍俊不禁:“不好吃?”
“這玩意兒好不好吃,你不知道?”李林甫反問道。
李隆基就算不賞賜玉真公主和他李林甫,也不會不賞她吧?
“太甜,我不喜歡。”蕭江沅搖了搖頭。
李林甫嘆道:“昔年張子壽在中書省的時候,還多次夸這玩意兒好吃,甚至為此寫了一篇《荔枝賦》,生怕我們不信。怎的我今日一嘗,感覺也不過如此?”
太真娘子喜食荔枝,在此之前沒多少人知曉,張九齡愛吃荔枝,卻是滿朝文武都知道。
昔年張九齡多次上表自請貶回家鄉嶺南之時,李隆基還曾猜測,張九齡那么想回嶺南,可能不僅僅是為了侍奉母親,也因為這朝中多不順心,又沒有荔枝吃。蕭江沅想起這個,垂眸一笑:“右相尋我來,到底是為了什么事?”
李林甫先命人將這籃荔枝供奉起來,道:“天色不早了,將軍今晚可當值?”
“右相今日,又問了我一個蠢問題。”
蕭江沅既來赴李林甫之約,必然會提前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今夜就算在李林甫宅邸住上一晚也無妨。更何況暮鼓已經敲響,三百下暮鼓敲完,坊門就要關閉,蕭江沅就算想回宮復命,也不能無視宵禁。
其實李隆基能放她這個時辰出宮,便是知道她今晚復不了命,只不過他以為,蕭江沅是去找玉真公主促膝夜談,卻不想她的目的是李林甫。
以李林甫之智,不至于想不通這些,卻仿佛真的被安祿山打亂了陣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聽說右相自從當日遭人刺殺,此后便夜不安枕,甚至每晚都會去不同的屋子里就寢,有時就連右相娘子都找不到。起初我還不信,如今看來……”蕭江沅看了看漸暗的天色,“不僅如此吧?”
“我可是個貪生怕死之人,為了權勢與富貴,我煞費苦心,可不想沒命享用。”李林甫順勢自嘲一笑,“其實也挺有意思的,有時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今晚我會睡在哪間房里……”
為了防備潛在的刺客,李林甫竟能做到此等地步。而他對權勢的看重,猶勝于自己這條命。
蕭江沅剛意識到這一點,便聽李林甫道:
“不如今夜,我干脆不在宅里睡了——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李林甫說的好地方,就是平康坊里最大的青樓。
蕭江沅此前沒逛過類似的地方,好奇也新鮮,便沒有拒絕。
這里,倒真是另一番人間。
起初,她對于盛世的理解,還停留在戶部提交的戶數、人口數量和民間糧食的價格上,后來才知,累歲豐稔、年谷屢登雖難得,卻是最基本的,百廢俱興,精益求精,才是全盛真正的定義。
她見識過一年比一年精湛的器皿工藝與紡織印染,金銀陶木,絹錦綾羅,不僅制作巧奪天工,色彩也逐漸豐富斑斕。它們化為簾帳衣裳、桌椅鍋碗,建成雕龍畫棟、水榭大船,既入得眾人的眼,也在世人身畔。
她卻始終覺得,宮里的琳瑯滿目終究只屬于宮里,真正的盛世,還得赴民間去尋。
而這里,或許就是一個縮影。
有人新典舊故吟詩作對,有人信筆狂草游龍顛尾,有人提筆作畫縱情山水。
有人擊筑長歌,唱盡人間富貴;有人翩躚踏舞,宛若翾風回雪。
繡袍馳馬,錦繡斗雞;群星璀璨,堂皇富麗。
觥籌交錯,一擲千金;春風得意,繁華無匹。
觀物華天寶,聽盛世華章,飲葡萄美酒,將世間煩擾都付之一醉。
李林甫引蕭江沅入一雅間,門甫一關上,外頭的喧囂就都被隔離開來。李林甫再不躲閃,開門見山:“圣人在元日下了一道求賢令,將軍怎么看?”
盛唐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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