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53章·降圣閣上紅綢舞②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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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清宮有一高樓,名為‘降圣閣’,自閣樓上朝下看去,剛好可以看到右相宅中的院子,只是距離遠了些。右相如今雖尚能視物,卻有些看不清楚,大家到時可手持紅綢,登樓揮舞,臣會讓右相在院中等待,見到紅綢,便是見到大家。”
見蕭江沅竟主動退了一步,李隆基一邊同意,一邊掃了邊令誠一眼:“你如此惦念我的身體,該賞,但你當面頂撞將軍,亦該罰。我賜你一百匹絹,待你領完二十杖責之后,將軍會派人把賞賜送到你那里。”
邊令誠立即謝恩,退下領罰。
蕭江沅有些怔然,便見李隆基挑眉笑道:
“你莫不是也老了,竟要我來幫你立威?”
“讓大家見笑了,臣會處理好此事,大家放心。”蕭江沅說著便與李隆基把見面的時辰定在了當天未時,然后便親自去了李林甫的宅邸,通知李林甫。
聽完蕭江沅所言,李岫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李林甫則淡定得多,只在最初微微愣了一下。見蕭江沅定定地看著自己,眸光似瀲滟水波般淺淺涌著,李林甫忽地一笑,竟是難得的溫柔。他頷首道:“好。”
蕭江沅卻覺得心頭一堵:“我……”
“無妨。”李林甫悠悠一嘆,“我知道,你一定是盡力了。”
就算李隆基肯來,也會有很多人攔著吧,比如太子,比如楊家人,比如朝堂中那些與他有過仇怨的庸碌之輩。
意料之中。
尚有半個時辰才到未時,李林甫就命奴仆們把他抬到了院中。他面向降圣閣遙遙望著,直到上面出現了引路的宦官,才忙讓李岫扶他站起。
蕭江沅扶著李林甫另外一邊。看李隆基一襲天子赭黃服色出現在降圣閣,手中拿著紅綢,她一時百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李隆基不僅自己手持紅綢,還讓一眾宮人宦官也拿著,隨著他一起舞動。隱約可以聽見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十郎……”
可沒過多久,李隆基就轉身離開了,只留下宮人宦官依然在揮舞著那一抹紅色。
紅綢隨風飛舞連成一片,似夕照時天邊的煙霞,猩紅得刺目,又燦烈如火。
任是熏天的火焰,也終會有熄滅那一天。
李林甫在李隆基轉身的那一刻,便抖開了蕭江沅和李岫的攙扶,獨自一人顫巍巍地行了稽首大禮。當他起身的時候,已然看不見那位他仰望了一生的君主了,他卻仍定定地凝望著那些紅綢,仿佛伸出手,就能碰觸得到。
自這一日過后,李林甫病勢愈發沉重,楊國忠卻得到了李隆基宣他回京的詔令。
蕭江沅得了李隆基的準許,搬到了李林甫這里居住,見李林甫日日醒時少睡時多,便知他是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可忽有一日,他醒得甚早,還讓李岫取來他的紫袍,為他穿戴整齊。蕭江沅疑問他為何如此,卻聽他笑道:
“今日,當有貴人來。”
沒過多久,便有管家送來一份拜帖,竟是楊國忠登門。
李林甫立即命人將楊國忠請了進來。
楊國忠見到李林甫宅院之荒涼,心中尚有幾分得意,可一見到李林甫此刻模樣,他就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了,連禮都一時忘了行。
這還是那個叱咤風云傲視百官的李林甫?
便聽有人輕咳了一聲,楊國忠轉眸望去,才發現蕭江沅竟然也在這里。
蕭江沅在此,便說明圣人也是惦念著李林甫的,楊國忠再不敢托大,規規矩矩地朝李林甫行了一禮,卻見李林甫揮手免了,笑道:
“哥奴既死,公必為相。以后諸事,便都托付于楊公了。”
李岫忍不住啜泣了一聲。他的父親要強了一輩子,臨終卻發出了這樣軟弱的哀鳴。他的父親就算認輸,又怎能是對楊國忠這廝,還不都是為了他們這些無能的子女?父親凌駕于官場之時,他們成為不了有用的助力,臨了卻還需要父親的保護,當真不孝至極。
楊國忠也沒想到,李林甫竟會有向自己低頭的這一天,還妄圖僅憑一言,就讓他放過其家人。這分明就是在求饒,楊國忠卻沒有因此而獲得想象中的暢快淋漓,反而覺得心頭被什么壓了上去,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是臨時起意登門拜訪的。來此之前,他曾猜想李林甫是否裝病,可看這模樣,分明就是油盡燈枯了。
李林甫已經對他再無威脅,他為什么還會有這種似壓抑似恐懼的感覺?
他沒有多留,隨便寒暄幾句就告辭了,腳步極快,仿佛逃離。
蕭江沅親自送楊國忠到了門口。見他回身抬首,深深地望了一眼牌匾上的“李宅”二字,她猶豫了下,終是開口道:“他是把這大唐和圣人,都托付給楊大夫了。”
楊國忠輕笑了一聲:“何需他來托付?”
這一切,分明都是他自己竭盡全力爭取來的。
蕭江沅一眼便看穿了楊國忠的心思:“楊大夫以為,當了宰相,便贏了么?”
楊國忠收回目光,第一次直視著蕭江沅,微微一笑:“不然呢?”
熟悉的俊秀眉眼和陰邪笑意讓蕭江沅有些恍惚。她垂下眼簾,淺笑依然:“看在與楊大夫先人有舊的份上,蕭某有幾個忠告:相位更迭,周而復始,右相的今日,便是楊大夫的明日。楊大夫或許現在還不相信,但蕭某想很快,楊大夫就能明白了。給別人留條后路,也是為自己預留退路,楊家烈火烹油,萬事不要太絕。”
聽到蕭江沅說到與張氏兄弟“有舊”,楊國忠的神情甚是玩味:“蕭將軍……這是在為右相的家人求情?”
蕭江沅腰背挺直地向楊國忠行了一禮:“蕭某在此,提前恭賀右相新官上任,愿右相利國利君,善始善終。”
送走了楊國忠,蕭江沅才發現在李林甫家宅外頭,停了一輛眼熟的馬車。似是聽到外頭沒了聲音,馬車里的人才緩緩走出,竟是濯纓。
蕭江沅并沒有讓濯纓跟到驪山來,也不許他再肆意過來了,而濯纓是聽話的,那便是……
“你讓他來這兒做什么?”回到臥房,蕭江沅問李林甫。
“我曾說過,我在一日,大唐便安定一日,但我快死了。”李林甫笑得有些無奈,“或許昔年應該聽張子壽的話,殺了那安祿山,如今只怕是來不及了。安祿山的胃口被喂大了,其野心比楊國忠更甚,只憑楊國忠可鎮不住他。但我想,他對圣人多少有幾分真心,在圣人有生之年,他倒不會如何,日后可就說不準了。”
“你是說,安祿山有反意?”蕭江沅從沒往這方面想過。在她看來,造反也是要看時機的,更要師出有名,那些成功了的,無不是在暴君昏君橫行的亂世,而天下承平日久,中原年輕的兩代甚至根本不知戰爭長什么模樣,對戰爭的抵觸更是可想而知。在這種情形之下,若有人還敢造反,要么是野心太膨脹了,要么就是像之前的邢和王一樣,愚蠢到喪心病狂。
她此前只是不大喜歡安祿山,又覺得安祿山執掌三鎮兵馬,手中權柄過重,恐威脅皇權罷了,但見其向來對李隆基萬分崇敬,也就不說什么了。但仔細想想,安祿山確實不是一般人,也絕不是個傻子,更非中原漢人,腦子里或許沒有那些條條框框,且連張九齡和李林甫都這樣說,蕭江沅便不能不信了。
見李林甫點頭,蕭江沅愈發覺得奇怪:“這與濯纓有什么關系?”
李林甫讓李岫等人都出去,只留下蕭江沅和濯纓,道:“我想最后勸你一次,放棄圣人,是繼續養著男寵也好,或是干脆嫁給他也罷,離開長安,歸隱山林,去過一段松快又舒心的日子這樣的日子,可能不會長久了。”
見濯纓也是一臉意外,卻只看著自己不說話,蕭江沅默了默,道:“我若不答應,你該不會把我和他丟到馬車里,直接送走吧?”
“……我確實有過這種想法。”
“我不會走的。”蕭江沅淡淡一笑,語氣卻異常堅定,“只要他沒有放棄權力和皇位,他于我而言就還是他,我便不會放棄。我追隨了他四十年,已經放不下他了。”
“我竟不知,你也會這樣犯傻。”
“智者千慮尚必有一失,我聰明一世,犯傻一次也并不奇怪。”
“你與年輕時真是沒什么兩樣,可我卻已發須斑白,病入膏肓了……”
“怎么會呢?就算白發藏在了幞頭里,可這臉上的皺紋卻做不得假。”
“是么……可我怎么看,你都和從前一樣啊……”
“哥奴把眼睛睜大些,再好好看看?”
“阿沅……”
“……我在。”
“……珍重……”
“……我聽見了。”
天寶十一載,十一月十二日,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仆射兼右相、朔方節度使、晉國公李林甫,病逝于驪山私邸。
李林甫一死,太子、安祿山和楊國忠,都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但爭斗從未停歇,且愈演愈烈。
十一月十七日,楊國忠拜為右相兼文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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