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記
后記
一
1980年冬,李澤厚為宗白華先生即將出版的《美學散步》作序。Www.Pinwenba.Com 吧開頭一句就是:“八十二歲高齡的宗白華老先生的美學結集由我來作序,實在是惶恐之至:藐予小子,何敢贊一言!”實事求是地說,李澤厚的惶恐一半是出于對美學前輩的尊敬,一半也可說是自己的謙虛,畢竟,李澤厚也是當代中國美學的泰斗式人物。早在1950年代美學大論戰中,李澤厚就因和朱光潛論戰一舉成名,由當代美學大家來為美學老前輩作序,也可說是眾望所歸。如今,李澤厚先生也已度過了他的八十壽辰,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本《李澤厚論教育·人生·美》竟然會讓一名普通中學教師的我來寫序,這可真是令我“惶恐之至”:“藐予小子,何敢贊一言”!
但是,這卻是事實!在幾番推辭未果之后,我只好赧然答應下來。因為這已成為本書能否問世的一個條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感唏不已,敢違嘉命?
原來,李澤厚先生壓根就不同意出這個選本。最初,在李先生的北京寓所,我和朋友們對李先生做教育問題訪談時,曾小心翼翼地提出過編一本《李澤厚論教育》的請求。對此,李先生曾委婉地予以拒絕。理由是他的書已經印得太多,而且,他說自己對教育問題發表的意見并沒有多少。后來我再也沒有提過此事。李先生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不愿意的事,你很難說服他,最好免開尊口,說了也是白說。但是,對讀者卻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
未曾想到,在李先生返美前夕,《教師月刊》主編林茶居先生來電,告知我李先生已初步答應出他的“論教育”,并囑我和朱永通先生聯系,速作籌劃。于是,在和永通君幾次網聊之后,我接受了選編這本“論教育”的任務。之后,我重新溫習了一遍李先生的主要著作,用最快的時間擬出目錄,并且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用電子郵件一并發給了李先生。之后在和李先生的電話商談中,李先生依然是不贊成,但是態度有所松動,口氣有所放松。最終,李先生答應了我們的請求,還為選本擬了一個副標題——獻給中小學教師,并且親自寫了一篇短序,真是令我們喜出望外。李先生說:“對于一個人的一生,中小學教師所起的作用要比大學教師重要得多!這是我所以勉強同意出這個本子的主要理由。”眾所周知,李先生曾經有過一段當小學教師的經歷,他十分敬重的母親陶懋枏女士也是一位辛苦一生的小學老師。他的終于同意出書、擬定副標題乃至親自作序,都不僅包含著對中小學教師的殷切期望,也許還寄寓著對自己和母親小學教師生涯的眷眷深情。李先生還對我說,你一定要認真地寫一個序言(李先生把“認真”二字說得很重),以你自身的體會來說明編這個集子的理由,否則,我還是不同意出。
我鄭重地答應了李先生,仿佛作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神圣承諾!
二
其實,即使沒有李先生這個耳提面命的“任務”,我也早想寫寫李先生,寫寫李先生對我的深刻影響和巨大幫助,寫寫這位已經并且還在深刻影響我的人;事實上,我也已經陸陸續續寫過一些相關文字。在我的心目中,我早已把李先生當成了我的良師益友。
屈指數來,“認識”李澤厚先生已近30年了。歲月荏苒,許多往事都已如煙散去,可是關于先生的點點滴滴,卻仿佛雕刻一般,深深地烙在了心底而永遠不會褪色;并且如同種子一樣發芽生長,蓬蓬勃勃地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百余篇。作者自謙說,是“不倫不類,不知是什么味道”,而在我讀來,卻是在品嘗一道道色香味兼具的美味佳肴。給我啟迪最大的是作者的“治學經驗談”。李先生在多次講演和文章中反復強調“讀書要博、廣、多,寫文章要專、細、深”,要“以小見大”、“由小而大”,“題目越小越好”,“可以有一個大計劃,但先搞一個點或者從一個點開始比較好”。在談到研究題目的選擇時,李先生強調,“應該在自己的廣泛閱讀中,發現問題,找到前人沒有解決的問題或空白點,自己又有某些知識和看法”;要兼顧主客觀條件,選擇“在主觀上適合自己的基礎、能力、氣質、志趣的方向、方法和課題,而不是盲目地隨大流或與各種主客觀條件‘對著干’”。這些話也許不算什么特別新穎的見解,但由李先生這樣知名的學者結合自己的學術經歷說出來,卻使我有如久旱逢甘霖。當時,我正處于如何選擇的困惑之中。一方面,隨自己的興趣愛好翻了不少書,對教育教學問題也有一些朦朦朧朧、似是而非的想法;另一方面,卻苦于找不到“突破口”,不知從何處入手。李先生的話給了我以極大的啟發。作為一名中學教師,客觀條件的限制必然使理論素養薄弱,只能“蜻蜓點水”,但我也有我的優勢,那就是在教育教學實踐方面積累了不少經驗體會,我何不揚己之長避己之短呢?于是,從審美視角去透視教育教學問題便成了我的選擇。我選了語文教學領域的一個個很小的點——教學情境、教學情緒、教學風格、教師素質、教學創造……結合自己的教學實踐,從審美的角度作些探討,很快,是“學問”、“思想”、“文采”三者統一的范例:“人文科學似乎無需文采,但是他的《美的歷程》、《華夏美學》的歷史論述,卻那么富有詩意,客觀歷史與主觀感受乃至人生慨嘆那么相融相契,這不能不說是一種人文異象?!逼鋵崳M止是這兩本談美學的書,李澤厚所有的著作都是學問、思想和文采的統一,即便只是一兩百字的小序,也總是寫得情理交融、飽滿豐潤。在經歷過“文革”年代口號滿天飛、滿紙空大假的文字浩劫之后,乍一讀到李澤厚哲理與詩情交融、樸實與蘊藉同在的文字,真有清風撲面沁人心脾之感。這種文風深深地影響了我,似乎使我悟出了不少教學以及教學以外的東西。
我常想,假如沒有《走我自己的路》,或者和它失之交臂,那么,我的教研之路不知會增加多少曲折和坎坷!李澤厚先生的哲學觀在承認“必然規律”的同時,特別強調“偶然”的意義。這,是不是也是我生命旅途中一個小小的偶然呢?
三
從《走我自己的路》開始,我喜歡上了寫這本書的人,喜歡他的思想,也喜歡他的文筆。我開始買他的書,碰到就買,買到就讀,但在縣城的書店里根本見不到他的影子。于是,我愛上了出差,每次到城市出差,總要到新華書店轉轉。那時候李澤厚正大紅大紫,他的學術著作也成了暢銷書;偶爾一兩次出差很難買到。我手里的李著大多是從外地郵購,或是外地的朋友買來送我。著名的中國思想史“三論”,“古代”卷是我從上海郵購,“現代”卷是當時在復旦進修的老同學寄贈,“近代”卷是在北大讀書的學生送給我的教師節禮物;中國電影出版社出版的那本《己卯五說》也是由表弟從京城寄我。1990年代初,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李澤厚十年集》,一套六本,我從合肥郵購了一套。李澤厚最重要的著述都囊括其中了。把沉甸甸的一套書放進書櫥,著實讓我高興好一陣子,頓時有了一種高朋滿座、蓬蓽生輝的感覺!
多年來,李澤厚和我相隨相伴。不管是在他大紅大紫洛陽紙貴之時,還是在他云游歐美漂泊他鄉之日,也不管是讀懂了還是沒讀懂,總是置之案頭,隨興瀏覽。從才華橫溢好評如潮的《美的歷程》,到縱橫捭闔振聾發聵的中國思想史“三論”,從溯儒家文化之源尋民族心理之根的《論語今讀》,到放眼未來前瞻時代學術路徑的《世紀新夢》,從嚴謹推理精心論證且為作者本人極為看重的《己卯五說》,到亦莊亦諧談笑風生無所顧忌儼然一老頑童在憶古懷舊的《浮生論學》……有的極用心地讀了,而且不止一遍;有的看了,無始無終,不知何時開始,何時結束。
就在這樣散漫而不帶任何功利的閱讀中,我和李澤厚成了從無聯系更未謀面但卻似乎可以隨時“晤談”的朋友。套用一句時髦的話語,我可以說一步一步“走近”這位大師了。我不敢說我讀懂了多少他的思想,但我可以說我認識、理解了這個人,包括他的性格、氣質。盡管從沒有見過他,但我曾多次想象過這個人。印象中的李澤厚,應該是一個自尊、敏感、孤傲、散淡的人;他的話應該不是很多,但一說就切中要害,而且咄咄逼人;他應該很有些生活情趣,甘于寂寞,我行我素,不大顧忌外人對他的議論評價,對不利于他的評價他可能會付之一笑,懶得理會。我覺得,真正的知識分子就該保持這么一種氣度,這種氣度我把它稱為“高貴”。時代不同了,知識分子的“大眾化”是歷史的進步;但至少還應該有一部分人保持這種“高貴”。如果知識分子不能保持自己的獨立思考,只會人云亦云,趨炎附勢,或者為一點一己之私拉幫結黨,蠅營狗茍,那么,我們的民族、我們的社會還不能說真正走進了現代!曾有人把學者分為兩類:一類是學問大于生命,一類是生命大于學問。學問大于生命的人近乎苦行僧,生命成了學問的奴隸;生命大于學問的人則不然,學問滋養了生命,潤澤了人生。李澤厚就是那種充溢著濃郁磅礴的生命意識的大學者。
最令我感佩不已的,是李澤厚說過并且一直在實踐著的學術品格:五十年前可以寫的書不寫,五十年后可以寫的書不寫。是的,李澤厚的研究一直在關注中國現實,而且不斷地引領現實的腳步。李澤厚多次談到他的“吃飯哲學”,其實就是講大力發展生產力。這個觀點還是在“文革”后期研究康德哲學寫《批判哲學的批判》時提出的。而在當時,這樣說其“犯忌”和“荒謬”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哲學家遵循的是生活的邏輯和真理的召喚,而不大理會世俗的利害。幾年以后,發展經濟,讓人民群眾過上富裕生活,成為中國社會發展的主題。在1980年代,時代呼喚著尋找著它的代言人。乘著思想解放的東風,李澤厚如魚得水,風云際會,在知識界的影響可以說獨占鰲頭,無人能比。他關于美學的許多論斷暫且不說,因為他的名字早就和朱光潛這些前輩大師的名字并列在了一起。作為哲學家和思想家,他關于思想解放,關于先進生產力,關于吃飯哲學,關于儒家文化的價值,關于民主、啟蒙、現代化等諸多問題的論述,因其哲學的高度而高屋建瓴,因其思想的深邃而燭微洞幽,同時,也因其文字的清新而魅力四射。別的且不去說,單單由李澤厚創造并且為學術界認可的學術概念就有近二十個之多,諸如已經廣為人知的“積淀”、“文化心理結構”、“人的自然化”、“西體中用”、“實用理性”、“樂感文化”、“儒道互補”、“儒法互用”、“歷史主義與倫理主義的二律背反”、“情本體”,等等。李澤厚一直把思考的基點放在現實問題上,一直密切關注著中國現代化的進程。和那時許多學者不同的是,李澤厚一方面不斷地介紹引進西方理論;一方面,卻努力把他的研究根植于中國的土壤中。李澤厚的哲學,是典型的中國式的。應該說,這是李澤厚主動而自覺的學術追求。
進入1990年代以后,李澤厚蟄居國外,但每年都會回國一次,冷靜地觀察并深刻思考著我們這個飛速變遷的時代。而正在急劇變革的社會,在好多方面好像正按著李澤厚所預見的路線前行。舉個例子吧。1990年代初,舉國上下都在討論市場經濟是否需要、是否適合中國國情時,李澤厚就提出了大力發展市場經濟之后會出現的社會問題:首先,承認這是必需的一個過程,同時,又提醒人們,經濟發展之后,還有一系列的問題要接著研究解決,比如,對人的尊重,對人的情感的尊重,不能只見經濟不見人。在《世紀新夢》一書中,李澤厚頗具深情地說道:“倫理主義營建心理本體,以展現絕對價值,而這個本體又正是風霜歲月的人類整個歷史的積淀;那么,倫理主義與歷史主義的二律背反將來是否可能在這里獲得某種和解?歷史感情的進入心理了,是否能使人在創造歷史時讓那二律背反的悲劇性減少到最低度,從而使人在歷史上不再是數字,而可以是各自具有意義的獨特存在呢?”而且,還有具體的建設設想:“在走向現代化所必須進行的創造性轉換中,中國‘樂感文化’的深層情理結構,當然不僅存留在文藝領域,而且也存留在其他各種領域中。因此,在嚴格區分情、理,以理性的法律為準繩(即以現代法治替代傳統人治)的轉換中,如何重視人間和睦、人際關懷,重調解、重協商而不一切均訴諸冷冰冰的是非裁定或理性法庭,便仍然是值得仔細探討的?!崩顫珊翊藭r的思想觸角,事實上已經在關注現代化進程中人們的精神家園建設!當時,市場經濟大潮微瀾初現,誰會關心這些?很快,十多年后,當我們的經濟建設如火如荼但同時也暴露出許多見“物”不見人的問題時,我們開始討論“以人為本”,開始建設和諧社會。我想,這也許就是哲學的魅力!哲學總是走在時代的前面。當然,如果李澤厚始終立足在中國大地上,我們可能會讀到更多更為深刻也更為精彩的思想。不過,作為以認識人類情感、思考人類命運為己任的哲學家、思想家,也許,超脫一些,會更冷靜更客觀更理性地看待這個紛紜復雜的世界,他們卓越的思維之果會更具哲理的光輝。
李澤厚說過,從年輕時一直到現在,他從沒有為錢寫過書。從李澤厚身上,我看到了中國知識分子作為社會良心的那份誠摯品格,看到了儒家思想里那種“兼濟天下”的入世精神和志士仁人“鐵肩擔道義”的家國情懷。
四
記不清是哪位學者說過,讀書,也是讀自己,不同的環境不同的心境,讀同一本書會有完全不同的心得。心得心得,關鍵是得之于心。確實如此,我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讀李澤厚,感受就有很大不同。尤其是那兩本“近代”和“現代”思想史論,八十年代讀的時候印象不是很深,到了九十年代則有了全新的體會。特別是九十年代初的幾年,更是反反復復地閱讀,每次都會有新的啟迪或者感慨。這與當時的氛圍有關,也和我當時的心境十分契合。
雖然只是在家鄉灌南做一名普通語文教師,但卻做得有滋有味。1980年代,那是一個風云激蕩的思想解放年代,生活中幾乎每天都有令人激動的新鮮東西涌現。因此,我的語文課堂從不枯燥,班主任也當得津津有味。什么“黃河太炎、梁啟超、王國維、魯迅、胡適等近現代史上威名赫赫的人物鞭辟入里的剖析,讓我似乎一下子對許多紛紜復雜的社會現象明白起來,也學到了一些分析社會看待歷史的視角和方法,這種感覺還是多年前(“文革”后期)閱讀魯迅時曾經有過。尤其是《中國近代思想史論》那篇洋洋萬余言的“后記”,更是高屋建瓴,哲學的理性和思想的智慧交相輝映,讓人仿佛穿過歷史的漫漫隧道,油然生出曙色在望的愉悅和歡欣!近代思想史論“后記”中哲理警句俯拾即是:
“黑格爾和馬克思都說過,巨大的歷史事變和人物,經常兩度出現。令后人驚嘆不已的是,歷史竟可以有如此之多的相似處?!?/p>
“歷史的必然總是通過事件和人物的偶然出現的?!既徊粌H是必然的表現形式,而且還是它的‘補充’,也就是說,并非每一偶然都一定是必然的體現。”
“農業小生產基礎和立于其上的種種觀念體系、上層建筑終將消逝,四個現代化必將實現。人民民主的旗幟要在千年封建古國的上空中真正飄揚?!?/p>
哲人就是哲人!這篇寫于1978年秋天的“后記”,對中國現代化發展趨勢的預言是何等的準確明晰,語氣又是何等的堅定從容,尤其是從太平天國、辛亥革命等近現代史上一系列歷史事件中總結出的歷史規律,又是何等的清澈澄明!我對李澤厚著作的閱讀,以前更偏重美學和學術札記,特別喜歡他的文字風格,對《美的歷程》和《走我自己的路》,真是什么時候拿起都舍不得放下,總能沉浸其中,流連忘返,而并沒有特別看重他的思想史論。直到1990年代初的這段特殊時期,李澤厚思想史論的分量在我心里一下子重了起來,幾乎成為我療救精神的一服藥劑。如果說《說不清明天的風》那幅油畫帶給我的是藝術的感動和美的陶醉,李澤厚給予我的則是思想的激蕩和思維的愉快。一是感性,一是理性,卻同樣無可救藥地讓我迷戀不已。它們共通的一點是,讓人從迷惘和彷徨中走出,堅定了向前的信心和勇氣,而不大去管眼前或明天是什么樣的風!
兩年多以后,鄧小平又一次用他那只夾著熊貓煙卷的手,在中國的南海邊劃了幾圈,頓時扭轉了那艘偏離了航向的時代巨輪!記得是1992年春天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看書,一位已經棄教從政幾年未見的朋友翩然來訪。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專門給我通報鄧小平南巡講話的內容。當時,講話還沒有公開傳達,朋友知我,特地來向我報告這一早春消息。兩個人暢談了半晌,皆有歡欣鼓舞之色。然后,就是新一輪經濟改革啟動,社會上涌起“下?!笨癯?,淘金大軍紛紛南下。而我們呢,則濤聲依舊,又重新踏踏實實心安理得地教我們的語文。也算是身無分文,心憂天下吧!也就是從1992年開始,我在教學發展道路上收獲不斷。業務上接連獲獎,市里的,省里的,直到被評為特級教師和獲享政府津貼,等等;正是因為有了那些年的業務積累,到了新世紀鐘聲敲響的時候,一輪新的人才流動潮又起,我也隨波逐流,漂泊到了百年名校蘇州一中,開啟了一段全新的教育生活。
回顧1990年代初期那段心情黯淡的日子,我由衷地感謝李澤厚先生!如我這般非常普通平凡、閱歷甚淺的年輕人,在生活的激流里,一不小心就會消極遲暮乃至沉淪下去,尤其是在歷史急劇轉彎的時候。我很慶幸,我沒有浪擲那一段光陰,也沒有在“說不清明天的風”的時候,渾渾噩噩地失卻生活的動力和方向!
五
當歷史的車輪行至世紀交接的時候,中國,一下子快速運轉起來。其速度,其旋律,其節奏,令人頭暈目眩!經濟快速發展了,人們忙碌著,奮斗著,幸福著;也困惑著,茫然著,失落著。中國的現代社會雖然姍姍來遲,但畢竟如“青山遮不住”的一江春水,洶洶涌涌、蓬蓬勃勃地來到了。這畢竟是可喜的事;然而,社會轉型的陣痛也接踵而至。
而正是在這社會深刻轉型、觀念急劇碰撞的非常時期,李澤厚思想和哲學的巨大價值也更加鮮明地凸顯出來。哲學的使命是喚醒,思想的價值在啟迪,李澤厚的很多論斷為我們觀察社會現象、判斷現實問題提供了極大幫助。如同一首流行歌曲所唱:“霧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這變幻莫測的世界/濤走云飛/花開花謝/你能把握這搖曳多姿的季節……”不同于1980年代能在每一所大學文科生的宿舍找到李澤厚著作,而此時,李澤厚卻是在民間流行。也許,只有在民間流行的思想,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思想!
這一時期,李澤厚關于教育的一些論述引起了我的關注。在李澤厚龐大的學術體系里,教育并不占多少地位,然而,哲學家的人文情懷還是使他在演講、著作、談話的邊邊角角之處,涉及到教育問題,而且把教育提到了從未有過的高度。世紀之交,李澤厚出版了新著《世紀新夢》,其中集中闡述了他曾在其哲學著作中反復表達過的思想:“語言學是二十世紀哲學的中心,教育學——研究人的全面生長和發展、形成和塑造的科學,可能成為未來社會的最主要的中心學科?!崩顫珊裾J為,社會的現代化程度越高,人們的心理建設任務越重。大工業生產,高科技生產,高速度,快節奏,劇烈競爭,必然帶來人的心理焦慮和人際關系緊張,人成了科學技術和機器的“奴隸”,人也異化了自我。所謂“現代化焦慮”說的就是這層意思。李澤厚說:“在現代科技高度發展的社會,文化心理問題卻愈來愈迫切而突出,不是經濟上的貧困,而是精神上的貧乏、寂寞、孤獨和無聊,將日益成為未來世界的嚴重課題。”因此,李澤厚對教育有他自己的見解:“教育不能狹義地理解為職業或技能方面的訓練和獲得,如在今天世界各地特別是在資本主義社會里那樣。教育的主要目的是培養人如何在他們的日常生活、相互對待和社會交往活動中發展一種積極健康的心理?!睙o疑,李澤厚說的教育是真正著眼于發展提升人的全面素養、讓人站立成真正的人的素質教育。李澤厚思想讓我對自己置身其中的教育環境產生了深刻的反思和懷疑,常常自忖:我們有沒有在冠冕堂皇的教育旗號下干著有悖教育規律的事?
思考的結果是出了兩本書:《語文美育敘論》和《什么是真正的教育——50位大師論教育》。前者集中表達了我的語文教學理念和實踐路徑,簡而言之,就是讓學生在“語文學習”過程中,潛移默化地感受語文之美。由語文學科推及教育,在后一本書中,我借大師之“酒杯”澆自己心頭之“塊壘”,用大師們的言說表達自己對教育的一些理解和思考。我認為教育應該返璞歸真,應該樸素而美好,應該走向最合規律,最為和諧,也最有利于人成長和發展的教育之美。這本《什么是真正的教育——50位大師論教育》,讀者反響不錯,忝列《中國教育報》評選的“2010年影響教師的100本圖書”。我知道,即使這點微不足道的成績,也是與李澤厚長期對我的濡養惠澤潛移默化分不開的。
從李澤厚那里得益更多的,其實還是思想方法的啟迪。譬如,如何看待教育現實中有悖于教育規律的種種亂象?是憤世嫉俗怒發沖冠動輒拍案或者拂袖了之漠然置之,還是直面現實理性面對著眼建設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從李澤厚歷史主義和倫理主義的二律背反思想中得到諸多教益。李澤厚認為,歷史本就是在悲劇性矛盾中行進的,前行中總是要付出巨大代價。歷史主義講“發展”,倫理主義講“善”,兩者一定是矛盾的。如何看待這種歷史行程中的矛盾甚至悲劇,往往決定或影響著一個人的價值觀和處世態度。置身于教育圈中,端著教師的飯碗,耳聞目睹教育生活中“偽教育”、“反教育”現象可謂多矣。但是,冷靜地想一想,其中很多都是歷史行程中的必然。我們還處在現代化的初級階段,大多數家長們還指望孩子通過高考競爭跳出“農門”,不少孩子也正是在激烈的升學競爭中找到社會階層的上升通道從而改變命運,一味地對違背素質教育的現象作“憤青式”譴責,其實并不夠全面和公正,也無濟于事。教育改革和社會改革,甚至和政治體制改革息息相關。在體制性障礙消除之前,這種現象無法根本改變。但是,即便如此,在現實的既定框架內,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有自己的努力空間。你是校長,可以不搞指標,至少不要以此作為唯一依據獎懲教師;你是班主任,可以不在名次上大做文章,至少不要歧視文化成績不好的學生;你是任課教師,可以在改進課堂教學上多動腦筋,至少不要為了擠占時間而對作業任意加碼;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通過對教育教學規律的徹悟,發現和創造屬于你自己的那份職業幸福,當然也包括學生的幸福??傊?,比批判更重要的是建設!這不是妥協,其實是個人直面歷史正視現實的一種清醒和理性。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教育也不相信。與其被動無奈,莫如主動爭取勉力而為。
再如,在教育改革進程中,如何看待西方教育思想和中國傳統教育智慧的關系?李澤厚的文化觀也對我們啟發良多。如何看待傳統文化,李澤厚一直是既不保守又不激進。他既不主張激進地否定傳統全盤西化,又不贊成不分青紅皂白地照搬所謂“國學”精粹。一方面,李澤厚主張大力引進西方先進觀念,但同時他又主張繼承汲取傳統文化精華。用李先生自己的話說叫做“轉換性創造”??梢哉f,李澤厚后半生孜孜矻矻就是致力于這種思想文化的“轉換性創造”。教育也是一種文化。用李澤厚的思想觀照我們近些年一波接一波的教育喧騰,很多現象就可以看得比較清楚。即以語文教育為例。我們母語教育的優秀傳統,尤其是五四以來葉圣陶、朱自清、夏丏尊等那一代語文巨匠的教育經驗,我們真的能說扔就扔棄之若敝屣?真的能輕率地全盤否定或者動輒“走出窠臼”?那種過分的激進,是不是可以說是思想方法的片面褊狹或者不夠成熟呢?因此,還在各種時髦口號漫天飛舞、新式概念如火如荼之時,我即相繼提出重視語文教學的“語文味”問題、語文的人文性和工具性血脈相連、文體使語文成為語文、比理念更重要的是發現和傳達學科的魅力等一系列觀點。縱然人微言輕,但畢竟也發出過經過理性思考屬于自己的聲音。我還和我的教育同仁們一起,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推動開展學習實踐著名教育家葉圣陶教育思想的活動。我們共同認為,西方有西方的教育哲學,東方有東方的教育智慧。隨著東西方文化的交流,東西方的文化包括教育都在不斷吸取對方的長處,但絕不應該是全盤照抄;我們要在學習借鑒一切先進教育思想的基礎上,努力完成傳統教育的現代化轉型。坦白地說,李澤厚關于現代化進程中傳統文化“轉換性創造”的思想,給了我們頗多的教益、啟發和幫助。
這樣的例子其實還可以舉出很多。哲學就是科學加詩。讀李澤厚的書,你會時常領略到洞悉事物本質的科學之美和慧眼透視紅塵的人生詩意!
六
人生確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許多事你想都不敢想,可是,“偶然”的機遇竟然會使乍看遙不可及的事情成為現實。譬如我讀李先生的書,本就是一個人靜悄悄地只憑興趣閱讀,自己喜歡就行了,從沒有想過寫些什么,也沒有和朋友們交流過,更沒想過要和李先生建立什么聯系。李澤厚,我和他離得太遠了!
一次,大約是2003年前后,我在書店買了本《原道》雜志。雜志上有編輯部聯系電話,而雜志的主編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陳明先生。我忽然想起,陳明曾和李澤厚先生作過長篇對談,出版了那本影響甚廣的《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2001年對談錄》。他們兩人熟悉親密的程度,只要讀過那本對談錄的人,想必都會有很深的印象。我一時心血來潮,可不可以通過陳明對李澤厚作更多的了解呢?懷著頗為忐忑的心情,我撥通了《原道》編輯部的電話,很巧,接電話的正是陳明先生。陳明很忙,聽我簡單闡述了想法后說:“這樣吧,我把李先生的電話留給你。你直接和他聯系吧?!彪S后,陳明把李先生北京和美國的聯系電話都給了我。
也許是事過境遷,也許是課務一忙把這事給忘了,或者是我壓根就沒敢想和李澤厚聯系,總之,李先生的電話我從沒有撥過,說得確切一點,是一次也沒敢撥過。后來,我已記不清是什么原因、什么背景或者是什么機緣,總之,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撥通了李先生美國的電話。“喂,請問你是哪位?”我是因篇幅有限節選了部分文字。節選文字均另擬標題,并在括號中加※說明。
四、編排不以時間為序,而從有利于讀者閱讀出發,盡量照顧到內容之間的內在線索和邏輯。在每篇文章結尾標明發表時間,出處則從略。
五、為了讓讀者在有限篇幅內領略李澤厚的思想全貌和語言風采,除選文外,從李澤厚的著作中摘錄文質兼美的語段若干,專列一輯,以饗讀者。
因編者水平所限,選文難免有遺珠之憾,編排亦恐有失當之瑕。敬祈讀者鑒諒。
深深感謝李澤厚先生給予我這一份特別的信任和榮譽!也感謝朱永通先生、林茶居先生、李永梅女士以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為本書問世所做的努力!
楊斌
2010年12月于姑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