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賈高產。Www.Pinwenba.Com 吧
葦聲高興地差點跳起來,叫道:“你小子!怎么現在才來?我想你們都快想爛眼了!”
賈高產笑了一笑:“想爛眼了?為啥不去找我們玩?”
“……”葦聲無言以對了,稍微停了停,“快點進來吧,一會淋濕了……外邊還下不下?”
“早不下了!你就出來吧。”賈高產招了下手。
葦聲從庵子里鉆出來,看看灰蒙蒙的天:“真不下了,什么時候不下的?看我,才不過在里面獨坐了一個下午竟‘不知有漢何論魏晉’了,慚愧慚愧……”接著吟詩道,“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曾翻身已碰頭。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吟罷,搖了幾下頭。
賈高產指著庵子說:“你倒有閑情逸致,躲進這個破草庵子研究起文學來了。”
葦聲嘆口氣:“研究文學?我哪有那個本事!我是閑得慌,悶得慌,氣得慌,憋得慌……”
賈高產打斷他:“你就算了吧,我要是有你這么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能自在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葦聲苦笑笑:“很是很是,我真是太享福了……我現在就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桃花源中人吶……雞犬相聞,老死……”欲言又止,情緒也莫名的低下來了。
兩個都不再言語,還是賈高產打破沉寂:“我們知道你在家。”
葦聲面色沉靜的望著暮色里的窯坑,并不答話。
“那天晚上,王紅衛聽出你來了,出來喊你,也知道你躲起來了,你為啥躲起來不見我們?”賈高產扭過臉看著葦聲。
葦聲仍然只是望著窯坑,像似在出神。
“后來福生哥說二嫂見到你了我們也就放心了,要不然,這幾天能不跑到這里來看看嗎?”賈高產靠近葦聲,撫著葦聲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下。
葦聲點下頭,并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
“我們不是不想來看你,是……”賈高產抵的更近了,幾乎挨到了葦聲的身子。
葦聲一舉手:“不要說了,我知道,是怕受了我的牽連。”
賈高產搖搖頭:“你可以這么認為,但是,并不是這樣。”
葦聲扭過頭來,情緒有點激動:“不是這樣?是咋樣?那天你們說的什么話,我可是聽的真真切切!”
賈高產又搖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葦聲盯著賈高產的眼睛:“其一是什么,其二是什么?”
這時候,鴨子們嘎嘎嘎嘎的吵著鬧著上到岸上來,有的伸長脖子拍打翅膀,有的則在地上亂嘟嘟,還有幾只一直的來到葦聲和賈高產的跟前瞪著眼睛朝他倆看。
“走吧,鴨倌,回家再聊去好不好?”賈高產在葦聲背上輕推了一下。
葦聲就在前邊走,賈高產跟在后邊,再后面則是浩浩蕩蕩的鴨群。爺爺已經拌好了鴨食等著了,鴨子們發瘋般的沖向食槽去搶食,葦聲則領著賈高產徑直走進自己的小屋。
“說吧,其一是什么,其二是什么?”葦聲并不點燈,直接往床上一坐。
賈高產也坐上床:“你給派出所帶走后,是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測——這樣的事那么突然人家能不亂猜嗎——但是,也不能怪人家亂猜,畢竟沒有誰知道是為什么……我不是到現在都不知道是為什么嘛。”
“所以,你也亂猜了?”葦聲說的有點冷。
“我是猜了,但沒有亂猜。”賈高產很沉靜,“別管別人怎么說,反正我不認為你干了什么壞事,因為你干過什么我都知道。”
“我干過什么你不知道。”葦聲仍然冷冷的。
“我是說你沒干過壞事,我知道。”賈高產解釋道。
“謝謝。”葦聲說的又輕又淡,“那……你都猜的啥?”
“我在猜測是不是有人在陷害你,或是栽贓你。”
葦聲搖搖頭:“沒有人陷害我……他們背后說我什么了?”
賈高產沒有馬上回答,稍停了一下:“開始我是沒聽到什么。你知道,別人不會當著我的面說你什么的,他們都知道我們的關系。王紅衛他們也都一樣,什么都沒聽到。”
“他們說我耍流氓糟蹋人家的大姑娘,損公肥私偷吃隊里的鴨蛋……你們沒聽到?”葦聲聲音里有些激動了。
“這話要不是那天福生哥說我們還真沒聽說。”賈高產倒是依然平靜,“當時我就判斷這是謠言……但這謠言是誰散布的呢?我們想盡快查出來……所以,我們決定暫時和你保持距離……”
“哦,這就是你說的其二?”
“是的。”賈高產說。
“那……你們查出來了?”
賈高產停頓了一下:“沒有。”
“他們的猜測全是無端的,毫無根據的。”葦聲一拳捶在床上。
“這個我們當然知道,特別是你第二天就給放回來了,更證明了那些猜測是荒唐的。但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的道理你是知道的,一旦都這么傳,都這么說,影響那可是很壞的。”
葦聲恨恨的說:“將來查出來是誰在背后造我的搖,我會把他劈了!”
賈高產輕輕一笑:“我們都饒不了他。先不說這,你倒說說派出所請你過去到底怎么回事?”
“他們請我?他們害我還差不多!”葦聲咬著牙,“本來八竿子打不著我的事,他們愣是找我。看現在,可不把我害慘了?快成了千夫所指了都。”
葦聲把絳侯大隊的周一招兩拳打死大隊長的事述說了一遍。
賈高產說:“這事啊,這兩天我們倒也聽說了……這是哪跟哪啊?與你有啥關系?就因為都是周鐵掌的徒弟?一人犯法還罪滅九族了?”
“其實他們并沒難為我,第二天一早就送我回來了……也就是調查調查,我的那些師兄弟都調查了,特別我師父,現在還在縣看守所里關著呢。”葦聲情緒平靜下來了。
“你這個大師兄也算是為民除害了。”賈高產聲音低下來,“聽說絳侯的大隊長可不是東西了,簡直是個惡霸,男女關系也亂的很,這回也是想一個女知青的好事,說是都把人家的褲子退下來了,正給你那個大師兄撞上了……”
“我這個大師兄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一直跟大隊長頂牛,有些恩怨的,要不然也不會下重手,才兩拳……據說絳侯的大隊長可是人高馬大,比我的大師兄高一頭還多。”
賈高產接著說:“論說這也算是給鄉里除了一霸,如果擱在水滸里,你這個大師兄絕對算是個除暴安良的大英雄……不要說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就是知道也……”
葦聲一把把賈高產的嘴捂上:“小心隔墻有耳,這話傳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最起碼也得判個反革命窩藏罪,我師傅就是因為這給抓的。”
賈高產一把拿下葦聲的手:“什么隔墻有耳?下雨天誰沒事跑到你這里來偷聽?你也忒小心了吧!”
葦聲說:“不是我小心,是我快成了神經病了。”
賈高產站起來:“秦衛生,這就該怨你了。你第二天就回來了為啥不到莊里去串兩趟子?你越是不去人家越是覺得你心里虛怕見人了呢。”
葦聲也下了床:“雖說身正不怕影子歪,走在大街上都在背后叨咕你,拿那樣的眼睛看你,心里還不別扭死?我就不出去,讓他們嚼蛆去。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身上干干凈凈,他們還能用污水把我潑臟了?”
賈高產不同意葦聲的說法:“咱身上干凈為啥讓他們潑臟水?依我看,造謠的那個壞家伙一時半會也查不出來,咱也不要再查了,但我相信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等到那一天把那個壞蛋揪出來,你饒他我都不饒他。”
葦聲咬著牙:“你等著瞧,我饒不了他。”
賈高產往門外走:“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秦衛生,明天是星期天,到園屋里打牌去吧,反正天不好干不了別的活。”
葦聲說:“我不去……”
其實,葦聲本要接著說“明天你們來我這里玩”的,但不知為什么話到嘴邊竟沒有說下去。
喝過湯,葦聲沒有馬上回自己的屋子。奶奶在油燈底下納鞋底,她要給葦聲做雙新棉鞋。葦聲坐在奶奶身邊看。
爺爺蹲在門后頭,倚著屋墻,他把剛剛吸完的煙袋鍋在墊門磚上磕了兩下,隨又把煙袋鍋伸進煙葉袋子里。
奶奶看見了,嚷道:“少吸一袋煙不行?能死了?”
爺爺不聽,把填滿的煙袋鍋小心的拿出煙葉袋,再用拇指按結實了,站起來湊到燈頭上把煙袋引燃了,又回到門后頭蹲下。
“咳,咳。”爺爺深吸一口煙,輕咳了兩聲,“雨不能再下了,再下,麥種就都粉在地里了,還能收個啥?”
奶奶停下納鞋底,把大針在頭發上擦了一下:“老天爺今年是咋了?該下雨不下雨,多半個夏天雨滴子不見,稻子栽不上。這不要雨了,又天天下,麥子種了又白種。真是的,不要咱社員活了?**這也沒了,沒人保佑咱了,難不成咱窮人又要過苦日子了?”
葦聲批評奶奶說:“奶奶,你這是迷信。今年這是氣候異常,哪有什么老天爺?”
奶奶嚷了一句:“你這孩子,可不要瞎說。今年又是天塌又是地陷的,風也不調雨也不順……咋就這么巧,都攤到今年了?”
“唉,再下幾天,補麥都晚了。”爺爺又說了一句,他耳朵不好使,總是自己說自己的。
第二天,葦聲醒來,他沒有就起,伸手掀了掀庵子門上掛著的破草包的一角,外邊彌天大霧。俗語說“早霧晴,晚霧陰”,又說“久雨霧晴,久晴霧陰”。葦聲看見外邊的大霧不由一喜,心說:“可該晴天了。”但他高興了不到兩分鐘心里又憂郁了:天晴起來了,用不兩天地曬干了,又該打稻子了,我秦衛生再見了西莊的兄弟爺們怎么說話?葦聲心里有壓力了,他聽人背后說他偷吃了隊里的鴨蛋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成了貪污犯。
天果然晴起來了,到了中午,天上已經幾乎沒有云彩了,太陽也熱烈起來。葦聲把鋪蓋都拉出來曬了,又把自己的膠鞋和爺爺的膠鞋都拿到窯坑里里里外外的刷洗干凈了,拿回來曬在了小屋的窗臺上。
太陽快要落的時候,天上燒起霞來,西邊半個天空都紅彤彤的很是壯麗。此時,葦聲正坐在廢窯頂上雙手托了腮幫眼望著霍霍燃著的紅霞出神:如果自己的青春歲月能像這漫天的紅霞一樣絢爛壯麗那該是多么值得永久珍藏的記憶啊!
忽聽有人喊“秦衛生”,葦聲循聲望去,賈高產正急火火的從窯坑那邊往這邊走。
賈高產氣喘吁吁上來窯廢,一臉都是汗。
“這會子來,肯定沒好事。”葦聲開玩笑說。
“你算說對了,就是沒好事。”賈高產有點氣急敗壞,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還真是只烏鴉啊?”葦聲也跟著坐下。
“你少來這一套,我說的可是真的。”賈高產也望著西天的紅霞,眼睛里閃著兩股不可捉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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