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坑舊主
鴨圈門留有隱患,這令葦聲心里很不踏實,前半夜隔不多久就起來拿手電筒往鴨圈門口照一回,一直沒發現什么異常。葦聲放松了警惕,以為后半夜也會平安無事,于是放心大膽地睡覺。
正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疲倦的葦聲剛剛入睡,還沒等睡安穩,猛聽得鴨圈那邊鴨鵝亂叫。葦聲知道有情況,一骨碌爬起,“咣當”打開門,打開手電一照,一只黃鼠狼正從鴨圈門縫里往外拖一只鴨子。葦聲喝一聲奔過去,黃鼠狼棄了鴨子就要逃竄,葦聲彎腰拾塊磚頭照著黃鼠狼奮力砸過去。磚頭不知砸在了黃鼠狼的什么要害部位,就聽黃鼠狼慘叫兩聲,沒跑出多遠倒地不動了。
葦聲趕過去,拿磚頭照著黃鼠狼的頭上又打了好幾下,這才揪著黃鼠狼的尾巴倒提著來到屋門口隨手撂在地上。
把鴨圈門再堵上接著睡覺,葦聲更睡不踏實了,這一回倒不是擔心再出什么狀況,而是擔心黃鼠狼活過來給溜了。奶奶曾經說過,黃鼠狼有一千條命,輕易死不了,就是給人當時打死,過一會子自己還會活過來。葦聲可不想黃鼠狼再活過來,他想等天明把黃鼠狼剝了,肉煮了吃了,皮掛在墻上晾干給爺爺做個毛領子。
還不到五點,葦聲再睡不住,于是起床,開了門,抬頭一望,一彎殘月正孤寂的掛在東南的天上,冷寂的月光灑在空曠的田野里,給四野萬物染上了淡淡的霜色。
葦聲找來一小段生銹的鐵條費了好大勁才穿透黃鼠狼的下頜把黃鼠狼掛在涼棚柱子上。沒有尖刀,有斷把的鐮頭刀,就在屋山的墻縫里插著。葦聲把鐮頭刀拿來,用手指頭試試,不夠鋒利。水缸后邊有塊磨刀石,葦聲過去把磨刀石拿來,撩點水上去,“霍霍”的磨起鐮刀來。不只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是磨刀技術不行,鐮刀總是磨不快,葦聲磨幾下拿手試試,不行,磨幾下再試,還不行,試了不知有多少回,腿也蹲的酸了,心說應該差不多了吧。
葦聲站起身走向掛在涼棚柱子上的黃鼠狼,正要下刀,驀然扭頭,窯坑那邊的葦叢里恍惚有個人影。定睛細看,千真萬確有個人,那人正分開葦叢走向窯坑。
“莫非尋短見的?”這是葦聲的第一反應。
葦聲把鐮刀頭一扔,快步往窯坑跑,還離十幾步遠的時候,葦聲站住了。看清了,葦叢里站著的是個女孩,女孩正十分專注地低頭尋找什么。
專注的女孩沒有發現不遠處有個正注視著她的男人。
葦聲怕驚嚇了女孩,不敢造次。他只是屏住呼吸,緊張的注視著女孩的一舉一動,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只要一發現異常,就在第一時間采取行動。
壞了!女孩把身前的葦叢往兩邊分的更開了些,身體也在慢慢地往前探。
還真是來跳坑的!葦聲的神經一下子繃緊,大叫一聲:“你可千萬不要尋死!”
女孩一抖,回過頭,責怪道:“你才是尋死的!大清早,不能說句吉利話?……哦?是你!”女孩眼睛瞪得圓圓的。
葦聲的眼睛也瞪的圓圓的:“是你!”
眼前的女孩居然是菱花!葦聲揉揉眼,又偷咬一下手指頭:對!眼前的女孩就是菱花——這不是做夢!
“你起這么早!跑這里來干啥?”
菱花淺淺一笑,舉起挎著的小竹籃,小竹籃里躺著一個鴨蛋:“撿鴨蛋——怎么,不讓撿?”
“不不不,讓撿。”葦聲有點局促。
“你過來,幫個忙。”菱花示意葦聲到她站著的地方去。
葦聲分開葦叢走過去,菱花指著一個地方:“看到沒?那里是不是鴨蛋?我夠不著,你幫忙撿上來。”
鴨蛋在淺水里泡著,因為岸陡,是夠不著。
葦聲說:“這忒陡……你讓讓,我趴下試試。”
菱花往后讓了讓:“行嗎?”
葦聲已經趴下:“摁著我的腳,別讓我栽下去了。”
菱花說:“這么麻煩,算了吧,不撿了。”
葦聲說:“你不摁就算,我自己來,栽下去算我倒霉。”
菱花猶豫了一下,正要摁住,葦聲叫道:“夠到了,夠到了——給!”艱難的把鴨蛋遞上來。
菱花接過鴨蛋:“等等,我拉你一把。”
葦聲說:“你算了吧,拉不上來我,自己栽下去就麻煩了!”
菱花嗔他道:“你這人,今天怎么了?盡說不吉利的話!”
葦聲已經爬起來,往岸上走著:“你怕淹死……”說了半句止住不說了。
“你不怕淹死?”菱花反問一句。
葦聲瞥菱花一眼,臉色一沉:“不怕——我還不如淹死痛快!”
菱花想不到葦聲如此說話,一伸舌頭,把手里的鴨蛋又遞給葦聲:“謝謝你,這鴨蛋——我不要。”
“為啥?”葦聲沒有接。
“這不合格。我要的是這樣的。”菱花把小竹籃子遞過來。
葦聲拿起小竹籃里躺著的那只鴨蛋:“哦,軟皮的——”
菱花點下頭:“對,我只要軟皮的。”
“硬皮的不能吃?”
“能吃。但不能治病。”
“軟皮的能治病?治什么病?”葦聲有些好奇了。
“我也說不清楚,我爺爺這樣說,我就這樣說唄。”
“你爺爺?你爺爺是大夫啊?”
“我爺爺不是大夫,是他有病,怪病。有病還不上醫院,也不吃藥不打針,只找中醫偏方,這就是不知在哪里找的偏方,說生吃軟皮鴨蛋能治他的病,還得是鴨子落在坑里的軟皮蛋,還得是日出之前撿到的,還得是當天撿的。”
“我說呢,你為啥起這么早!”葦聲指指頭頂,“月亮還沒落呢,只是亂跑,不害怕?”
菱花說:“咋不害怕?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真憨大膽。”葦聲有點贊賞的味道,“你好像給你爺爺采過豬耳朵梃子,是不是也是偏方?”
菱花說:“是啊——你怎么知道?”
兩個一問一答,像是久別重逢的知心朋友,自然而然,絲毫不覺生分,更沒有覺得別扭、不好意思。
菱花等葦聲回答怎么知道給爺爺采豬耳朵梃子的,葦聲只是不說。菱花再問,葦聲說:“這就暫時保密吧,再說點別的吧。”
菱花說:“不愿意說就算。對了,你起這么早跑這里來,也是撿鴨蛋?還是來尋死?”說著一笑。
葦聲輕嘆一聲:“也不是撿鴨蛋,也不是來尋死。這窯坑是我的家,我就是這窯坑的主人,魚是我養的,鴨子也是我養的——看見沒?那個庵子,也是我親手搭起來的。”葦聲說到庵子,又默然了。
菱花“哦”了一聲,接著咯一笑:“你是窯坑的主人?我還是這個窯坑的主人呢!”
“你怎么是窯坑的主人?”
“這窯、這窯坑,以前都是我家的——我不是窯坑的主人?”
“是的,不要說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葦聲冷然一笑:“我當然知道。當年的舉人老爺是你的祖爺爺,這窯是他立起來的。你是舉人的重孫女。對不對?”
菱花臉微微一變:“你既然什么都知道,為啥還幫我撿鴨蛋?我可是地主羔子……”說著扭身就走。
葦聲一怔:“我也不知道是你,我也不是專門過來幫你撿鴨蛋的,我是來救人的……”
菱花站住了,回過頭:“來救人的?你要知道是我,我就是來尋短見的,你救不救我?”
葦聲頭一下子懵了:怎么又是這個問題?梅燕問過的,我答應過救她,可是……
菱花冷笑一下:“不會救我吧——我就知道你不會救我!”說完又走。
葦聲清醒過來,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說錯了話,快步追到菱花前頭,攔住道路:“你死嗎?你往里跳嗎?你要跳下去我一定救你,是油鍋我也跳下去就你,眼都不眨一下!”
這正是葦聲當初對梅燕說過的幾句話的翻版。
“我才不死!”菱花眼里泛著隱隱的淚光,“打死我我都不死,更不自己尋死!”
葦聲心里一震,呵呵慘笑起來,笑過了,眼睛里也泛起淚光來:“你堅強,佩服,佩服!我可是真想你這就跳下去,我下去救你,救你上來,我自己淹死!”
菱花心里也是一震:這人怎么了?看著好好的,說這不著調子的話,有毛病啊!但看著葦聲說的那么沉痛而認真,知道葦聲這么說肯定事出有因,半調侃半認真地:“開始還說人家要尋短見呢,原來是自己要尋短見啊,你倒說說,為啥不想活了?興許我能救你一命呢!”
葦聲又是一聲冷笑:“你救不了我……走吧,你快回家吧。”說著讓開道路。
菱花把抓籃子往地上一放,仍是調侃的語氣:“我還真不走了,你說不想活了,我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葦聲說:“你不走我走。”
這回換做菱花攔住去路了:“不說清楚不能走。”
葦聲把菱花的手擋開一邊,神色黯然地走過去:“說不清楚,你走吧。”
“我不走。”菱花又在前邊攔住。
“你為啥為難我?”葦聲問。
“我不是為難你,我是給你感動了。”
葦聲哼一聲:“感動?這話怎么說?”
“你說就是口大油鍋也會跳去救我,眼都不眨一下。我能不感動?”菱花淚掉下來,“我想,你心里肯定有事憋著……”
葦聲頓頓的看著菱花,淚也刷的掉下來,近似哽咽的說:“你真想知道……我就對你說……只對你一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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