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之感
走到縣委門口,迎面碰見柳樹屯的女隊長趙鳳英推著自行車從里面出來。
趙鳳英一見黑娃就喊起來:“黑娃,你咋來了。”
趙鳳英是個潑辣,風風火火的女人,要不也不能把柳樹屯上千號爺們治得服服帖帖。
黑娃嘿嘿笑著說:“來找你呀。”
趙鳳英呸了一聲,往左右一瞅,把黑娃拉到一邊說:“黑娃,賀富貴出事了。”
黑娃趕緊詢問,才知道羊倌賀富貴又出事了。從半月前開始,賀富貴看護的羊莫名其妙地隔幾天就丟一只。開始人們懷疑是賀富貴,后來發現不是,縣武裝部長趙作海查不出來,就把賀富貴抓了起來。
黑娃連連搖頭,賀富貴解放前祖輩都是給地主家放羊,他爹解放后分地主田地都嚇得不敢,這樣一個老實人怎么會偷集體的羊。
黑娃是縣里干部眼里紅人,趙鳳英就求他去給武裝部長趙作海說說,把賀富貴放了。羊倌賀富貴是個可憐人,又和蘭香娘家沾點親,黑娃就答應了。
一進縣委院子,司機小黃正在院子里等著,看見黑娃喊了一聲:“賀隊長。”
小黃焦急地說:“賀隊長,周干事等半天了,你怎么才來?”
黑娃抱歉地笑笑,跟院子里其他縣委的人員打聲招呼。跟在小黃后面向周干事辦公室走去。
縣委周文斌干事在玻璃窗戶后面看見黑娃來了,把桌上的文件收起來,打開了房門。
黑娃進門把從家里帶的自己配的藥酒放在桌上,叫了一句:“周干事。”
周文斌干事皺眉,說:“賀隊長,你這個同志,我不是叫你以后來不要拿東西嘛,就是不聽。”一邊說著,還是把藥酒放進辦公桌抽屜里。
周文斌示意黑娃把房門關上,壓低聲音說:“黑娃同志,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郭縣長的愛人劉巧珍同志病情好轉了。”
黑娃一楞。
他見過郭縣長愛人病情,一臉不相信。連省里專家都束手無策,怎么突然又好了?
周文斌干事把手里的煙屁股嗯滅,又點上一根,往黑娃跟前湊了湊說:“賀隊長,叫你來是郭縣長的意思。他讓我帶你再去看看,郭縣長到現在也不相信哩。”
黑娃手里的煙燒到頭了,手指被燙了一下,疼得甩了幾下。
周文斌干事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說:“黑娃同志,郭縣長和我可都沒拿你當外人。還有件事,這次農田基建工程賈立山搞的不錯。程書記已經向省上申請三面紅旗了。黑娃呀黑娃,開春換屆縣里準備提拔你當干部。在這節骨眼上,你可不能讓別人搶了風頭?”
周文斌痛心疾首,完全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縣委班子三年一換屆,開春就到換屆了。據小道消息郭縣長和周文斌是一派,程書記和胡自庸副縣長平時走的近,黑娃平時工作出色,人又機靈,縣委干部對他都很滿意。
黑娃趕緊表態說:“謝謝郭縣長和周干事關心,下回一定注意。”
兩人說了一會兒,黑娃盡量控制,但還是冒了虛汗,臉上豆大汗珠兒往下淌。
周文斌只當他是緊張,也沒在意。
叮鈴鈴,外面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是縣委吃飯時間到了,鈴聲響過,外面走廊里立即響起了腳步聲。剛才還一片安靜的辦公樓頓時喧鬧起來。
周文斌站起來,把辦公桌上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黑娃悄悄往外走。被周文斌叫住了:“賀隊長,你別走,午飯就在縣委吃吧。”
七十年代,普遍貧瘠。縣委食堂也不例外,這天的午飯是很普通的紅薯稀飯,每人外加一個二兩菜餅。說是菜餅,其實就是菜拌上一點面。
縣里干部吃飯都是定量的,供應糧票,周文斌拿自己的糧票給黑娃打了一份飯。
黑娃正感到餓,就不客氣地吃起來。這天郭縣長和程書記,都不在,只有胡自庸副縣長。黑娃過去叫了一聲:“胡縣長。”
胡自庸沖他擺擺手,和藹地示意他坐下,不用拘束。
縣委食堂的飯多少還是有點油水,吃完飯黑娃已經一身虛汗。
周文斌看他吃完了,就帶他去后面的縣委家屬院。
門房靜悄悄地,周文斌探頭往里看了一眼,沒看見秦老頭,就往里面走去。
家屬院看不到一個人,黑娃想起上次小黃說院里的住戶自從劉巧珍得了怪病后很多都搬出去了,留神一看,果然看到許多戶門上蛛網斑斑,灰塵密布,不知多久都沒人住了。
郭縣長的小院陰沉沉地,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
周文斌在門口敲了幾下,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出來一個臉上毫無一絲血色的少女,尖細的下頜由于瘦削看上去像錐子一樣,十分嚇人,一雙眼睛卻水汪汪。
周文斌嚇了一跳,退了一步,說:“你,你是誰?”
屋里響起一個憔悴的聲音說:“是周干事嗎,快進來吧。”說話的是劉巧珍的聲音。
門口那少女轉身走了進去。周文斌看了黑娃一眼,平靜了一下,走了進去。
一進屋,就看見劉巧珍坐在梳妝臺邊梳頭,旁邊立著剛才那個少女。劉巧珍完全像換了個人,臉色紅潤,精神很好。一點也不像幾個月前的樣子。
劉巧珍起身給周文斌和黑娃倒了一杯水,招呼他們坐下,又回到桌邊梳頭。
周文斌一臉疑惑,看著那個少女問:“劉巧珍同志,她是誰,怎么沒見過?”
劉巧珍說:“周干事,賀隊長,忘了給你們介紹。這是門房秦師傅的孫女阿尼。”
黑娃自從進屋后,一直在觀察那個少女,她看上去就像是大病初愈,臉色煞白,沒有一點血色。瘦小的身子像一股風都能吹倒。奇怪的是眼神卻很清澈,像一汪泉水。
屋里散發著沉悶,壓抑的氣息,大概是這座樓四面被擋住,常年得不到陽光照射造成的。
那個叫阿尼的少女聽見劉巧珍介紹,只是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就又扭頭去看劉巧珍梳頭。
周文斌和劉巧珍說了一會兒話,都是縣里干部之間的事,黑娃插不上話,就打量起屋里的擺設。
上次來黑娃受了驚嚇記憶猶新,仔細一看,屋里擺設基本跟上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白色的墻壁上多了許多圖案,像是人畫上去的,雜亂無章,圖案模糊,透著一絲怪異。
不知為何,他心里始終隱約覺到這屋里有什么地方不對,卻看不出來。
周文斌聊了一會兒,才想起正事,一拍腦門說:“差點忘了,賀隊長,你先給劉干事瞧瞧。”
劉巧珍大概提前已經知道黑娃要來給她看病,站起來沖著黑娃笑了笑,說:“賀隊長,我這病,又麻煩你了。”
黑娃趕忙說:“劉干事,您客氣了,快坐下。”
黑娃滿腦子疑問,但卻無從解答。利索地給劉巧珍做了一遍檢查,察覺她的身體和常人一樣,沒有異常。
就在這時劉巧珍輕輕梳了一下頭,動作異常緩慢,黑娃心底突然莫名一顫,隱隱生出一種可怕的感覺,那感覺仿佛就像是有人在操縱劉巧珍的四肢和身體。
表面看根本看不出來,完全是那種第六感。
這種無比詭異感覺涌了上來,后背刷地一下就冒出了冷汗。
如果不是周文斌干事在旁邊,黑娃估計會當場失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