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村的閑漢來寶貪婪地把最后一口煙吞下肚，長出了一口氣，說:“賀干部……嘿嘿，哥幾個還真打聽到點消息……。”說了一半，停下來故意不說了。黑娃把手里剩下不多的煙又給各人發了一支。

來寶這才說:“賀干部，又要開批判會了吧，前天柳樹屯的賀富貴在縣政府門口被抓了，說是倒賣集體的羊皮，人關在武裝部大院里，民兵看著呢。”

黑娃嚇了一跳，說:“賀富貴，就是柳樹屯那個放羊的？”

來寶點點頭，說:“不是他是誰，農業社的羊病了，他偷偷把羊皮拔下來，打算賣個好價錢，誰知被縣政府的人發現了，當場就抓了。說是性質嚴重，柳樹屯的隊長已經來求三回了，縣里就是不放人。”

黑娃心里嗡地一下，把剩下的幾根塞給來寶等人，他在墻角蹲了一會兒，才騎上車向縣政府奔去。

路過供銷社，黑娃進去，買了一盒深鶴煙。給供銷社的段德財發了一支，段德財說:“黑娃，縣里又要整頓思想了，你那里可要小心點，縣里的周干事上回在這里買東西時說，準備提拔你當干部，這節骨眼上，你小子可別犯錯。”黑娃嘿嘿笑笑。

縣政府就在供銷社旁邊，黑娃下了車，推著自行車進去。只見各村的隊長，組長絡繹不絕地進了院子，那些人都推著自行車，卻都比不上黑娃的又新又漂亮。

柳樹屯的女隊長趙鳳英一臉羨慕地說:“黑娃，咱倆換換，成不？”黑娃說:“成，就當是娶你的聘禮。”趙鳳英呸了一聲說:“死黑娃，沒正經。”惹得院里一陣哄笑。

兩人一起往里走，黑娃小聲問:“賀富貴的事……縣里怎么說？”趙鳳英臉色一變，低聲說:“被趙作海逮住了，八成要關半個月了。”趙鳳英口里的趙作海是縣武裝部長，平常總是一臉官腔，高高在上，他們這些生產隊長都是敬而遠之。

這時喇叭里面忽然廣播道:“請王莊的賀黑娃到宣傳部來。”連播報了三遍。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望著黑娃。

黑娃對眾人笑笑，就推著自行車往后面走去，宣傳部在縣政府大院最里面。

黑娃推著車往里走，迎面看見胡自庸副縣長走過來。趕忙停下，從口袋里掏出深鶴煙，遞了一根，胡自庸擺了擺手，向宣傳部方向一指，示意他快去。沒有停留向前面走去了。

黑娃走到宣傳部，把自行車放好，走進去。只見縣委的周干事正坐在里面等他。周干事是縣委最年輕的干部，和黑娃相差幾歲，周干事很欣賞黑娃。

周文斌干事推開黑娃遞來的深鶴，掏出一盒藍色盒子的香煙，遞給黑娃一支，說:“嘗嘗這個，是程書記從市里帶回來的。”黑娃掏的深鶴煙在農村已經是最高級別了，但藍色盒子的香煙是從市里來的，肯定不是一般百姓能抽到的。

黑娃說謝謝周干事，點上煙猛吸一口，舒服得往后靠到沙發上。

周文斌笑笑，臉色一轉嚴肅說:“黑娃，有兩件事。第一件事縣里調查發現最近下面好多老百姓都不安心干活，在偷偷投機倒把。柳樹屯的賀富貴竟然私自把集體的羊拔毛，拿到縣政府門口賣，這是何等猖狂。社會主義資產不能任由這些人糟蹋。”

周文斌干事說著嚴厲地揮手用力向空中一揮，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廣大人民群眾堅決不能答應的，也是堅決反對的，他們最終只能是秋后的螞蚱，蹦噠不了幾天。”

周文斌轉向黑娃，說:“黑娃，你們哪里應該也有苗頭，希望你回去以后調查一下，發現苗頭，及時處理。今天你就不參加會議了，另外有一個重要任務。”

黑娃心里一塊石頭落下地，問:“周干事，什么任務？”

周文斌向外面望了望，走過去關了房門。走回到黑娃跟前，低聲說:“今天找你來，有一件要緊的事，記住，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黑娃面色鄭重地點點頭，只聽周文斌接下來講了一件怪事。

三月前郭縣長的妻子，文化站干事劉巧珍忽然得了一種怪病。發病時四肢抽搐，口中胡言亂語，省市幾家大醫院都看過了。誰也查不出病因。后來在省城看病期間，無意中遇到一位高人，說是被臟東西纏住了。

郭縣長是無神論者，死活不肯信，四處求醫無門，一瞅莫展。周文斌干事想到黑娃，民間的赤腳醫生往往有許多獨特的偏方，說不定能治好。借開會機會把他叫來。

黑娃聽了，心中一陣吃驚。

據老輩人說，臟東西多是死去的人冤魂不散。那些體弱陽氣衰竭的人，就會被纏住。冀北農村一帶，民間流傳很廣。

黑娃隱約還能記得民國十六年縣里一位闊太太被臟東西纏住，他那半吊子風水師的二叔還被請去看，掙了整整三塊大洋。后面就不知道了。

周文斌干事聽了黑娃的話，把手里的煙頭掐滅，重重地往煙灰缸里一摁，轉過頭很不滿地對黑娃說:“黑娃，你是基層干部，也是多少有文化的人，怎么能跟沒文化的人一樣封建迷信呢，什么臟東西，都是舊社會騙人的一套。現在是新社會了，我們堅決要破除這些陋習。”說著，周文斌情緒激動起來，又揮手用力在空中一揮，表示態度堅決至極。

周文斌干事正是年富力強之年，他對工作負責認真，敢于接受新事物，是縣里出名的新派。黑娃被他的態度感染，也在心里暗暗慚愧，心想人死如燈滅，世上哪有鬼神這一套，都是封建迷信思想。

周文斌干事又對黑娃講了一會兒，直到他感覺黑娃思想上已拋棄了迷信思想，方才放下心了。他抬起胳膊，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說:“黑娃，你是咱們這里最好的赤腳醫生，一定有啥秘方啥的，你去看看，說不定省市大醫院看不好病的你能看好咧。”

黑娃說:“周干事，可不敢這樣說，人家省城大醫院都查不出的病，我更是看不好。我看還是不去了吧。”

周文斌笑笑說:“來都來了，就去看看吧，再說我都給郭縣長說了，他也同意讓你去給劉巧珍同志看病。”周文斌說到這里，有意無意地壓低聲音說:“黑娃同志，郭縣長和程書記對你印象都很好，下界縣委換班子，準備提拔你當干部。你可不能辜負郭縣長一番好意。”

黑娃心里一陣激動，當干部那是他賀家祖輩幾代都做夢也不敢想的事，他趕緊聲音響亮地說:“謝謝周干事和郭縣長程書記的關懷，我一定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