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棚頂，純白的床榻，純白的被子。

身上不再有之前的那種難以承受的痛，也沒有火燒火燎的感覺，但是骨骼和筋肉之間，似乎如此澀滯。夢蝶嘗試活動手指，手指動了，可是她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啊……痛！”她驚叫起來。然而發出驚叫這一動作，牽扯了更多的骨骼和肌肉，更疼。

“別動！”她聽見帝君著急的聲音。

原來帝君就坐在榻邊啊。她很想轉過頭去看看，可是之前的疼痛實在過于可怕，她不敢動了。

聽見座椅挪動的聲音，帝君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傻孩子，這回差一點就死了，可還跟不跟我賭氣了？”

帝君的聲音，是少見的溫柔，讓夢蝶感到一陣暖意。

夢蝶想要答話，想要謝謝帝君的救命之恩，想說帝君我知道錯了我不敢再跟您賭氣了。可是她剛要張開嘴，就感到好疼，也就不敢再動了。

看見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帝君忍不住微笑起來。他的手輕輕撫上夢蝶的臉頰，柔聲道：

“不要急著說話。須知你之前練習吐納之術用錯了法子，體內真氣走岔了地方。若是一開始，如此倒也無妨，偏偏你已經練習兩月，已經有了些基礎，那時正是真氣充盈之時。混亂的真氣在體內橫沖直撞，讓你五臟六腑肌體骨骼都受了重創。我若是發現得晚，就連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你性命。”

夢蝶靜靜聽著，只聽帝君又道：

“此次雖是兇險，你卻也因禍得福。我把你魂魄吸入養魂瓶中養著，你那舊身軀，已經難以修復。我以仙家妙法，替你重塑了身軀，由此滌盡了你周身所染的俗世氣息，這般，你若要成仙，更容易了。只是此時你的身軀剛剛塑好，尚不穩定，還需你好好休養數月，方能如從前一般行動。”

聽了帝君此言，夢蝶不知是該歡喜還是悲傷。歡喜自然是因為如今洗盡凡俗氣息，離成仙又近了一步；悲傷卻是因為，從小守著“身體發膚，授之父母，不可毀傷”這樣的教訓，對于自己的身體，本來應當好好保護，如今這身體卻也被帝君換過。由此，夢蝶想到昔日家人，更覺心痛。

她雖然不能動，一雙眼睛卻閃過悲傷。帝君看出她的心思，嘆道：

“你若是未來能如愿，早日成仙，重生回去救了家人，時時在一處，便是最大的孝心，又何必心疼那殘軀。”

聽了帝君的話，她心里釋然了些。卻聽帝君又道：

“乖些，睡罷。如今你非要睡足七七四十九天，筋骨血肉才能生長齊全呢。”

夢蝶聽了話，閉上眼。這閉眼可是比睜眼容易了不少。她轉眼間，就又昏睡了過去。

北冥帝君并不離去，只是坐在榻邊，靜靜看著眼前這女孩兒甜美的睡顏，心里有些煩亂。

這重塑人身之事，他雖然本來有十成把握，沒有看她醒來，到底不放心。看她醒了，他也就放了心。

然而雖然救回了她，若要她軀體能動，不僅要睡足七七四十九天，更是缺了一件重要的東西。可是這東西要到哪里尋，他卻還不知道。

那一日她負氣從落梅庭離去，他本來是萬事不掛懷的性子，自然不會去找她，只是靜靜等她回心轉意。誰知這孩子竟然如此倔強。冷情如他，也不免有些擔心，就讓冥靈日日注意著她那里的動靜。

冥靈每日回報，都說她在研讀行氣吐納方面的書籍。聽了這樣的消息，不知怎的，他竟然沒法控制自己的擔心，那一日終于按捺不住，去探望她。原想在窗外看看她就走。卻不想見到她在房間里盤膝而坐，面色青白，自是真氣逆行的征兆。

他急忙抱了她回房，看她模樣，知道再晚一刻就難再救。連忙取來養魂瓶先吸了她的魂魄。再查探那身體，已經是筋脈盡斷了。

他雖然自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妙術，只是若是旁人，他定然不救。

不是因為他冷漠不通人情，而是生死自有定數。他做了幾千年的神仙，這樣的道理，沒有人比他還懂。

只是這一次，看著懷里這蒼白的女孩兒，他知道自己沒法不救。

娘娘苦等這女孩兒輪回三世，若她就這樣死了，娘娘必要失望悲傷，又要無盡地苦等下去。為著娘娘，破例這一回，應是無妨。

他雖然找著這樣的借口，卻也知道，是他自己，不愿意讓她就這么死了。

他獨自生活數千年，本來以為會永遠這樣下去，卻不想來了這女孩兒。他的心原本是冰冷的，這女孩兒卻給他帶來一點暖意。讓他覺得，他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似乎，也是一個人。

他用昆山之玉打磨成她的骨骼，他命北冥深處修煉千年的蛤蜊貢獻出光華奪目的珍珠，嵌進她的骨節，他親上天庭，在銀河畔挖來晶瑩的河泥，塑成她的筋肉，又扯來白云做她的肌膚。

他尋來織女紡的絲線，做她的頭發；他求了老君，取來奇妙丹藥，化作她的臟腑。

那一雙秀目是他極為用心的，他翻遍寶庫，終于尋到一雙昔日他初成仙之時，東華帝君賜下的夜明珠。

萬事俱備，這一具身體，只少一顆心。

這一顆心，是這身體中最為重要的部分，一定要是至寶。帝君為此，殫精竭慮，費盡心思。

冥靈捧著北辰星君贈給夢蝶的玉環給帝君看。

那玉環，光潤可人，釋放出絕美的柔光，可不是件至寶？不但是至寶，而且即使是在神仙之中，這也實在是一件難得之物。

帝君拿過玉環，面上表情難以形容。

他幾次想把玉環放入夢蝶身體的胸腔之中，幾次卻又拿出來。

思量許久，他終于拿起玉環擲到一邊，沉聲道：

“不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