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去救爹爹,這件事情原本是夢蝶最重要的理想,如今,卻仿佛成為了一種負擔。Www.Pinwenba.Com 吧
救了爹爹,就再也見不到師父了。
將來她就會和別的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一樣,長大,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爹爹是秀才,不會隨便找個莊戶人家讓她嫁了。她也許也會嫁個斯斯文文的秀才。生兩個孩兒,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等著孩子長大,嫁娶,最后兒孫滿堂,就此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再沒有師父。
那樣的生活,現(xiàn)在想來,似乎離自己很遙遠,可是若她回去了,那就將是她自己的生活。
若是留在帝君身邊呢?
便是會一直如現(xiàn)在這般吧。每天都看著師父好看的模樣,替他梳發(fā),跟他學著修道。仰望著他,崇敬著他。在他面前,她永遠是個孩子。這樣的生活會一直延續(xù)下去,沒有盡頭。而她對師父的戀慕之情,也只能永遠藏在心里,雖然每天都能看見他,卻不能對他講。
師父,爹爹,她要怎么選?
夢蝶發(fā)著愣,手下卻沒停。仍是持著梳子替帝君梳頭。梳順了又綰好,插上一只發(fā)簪。
“梳好了?”帝君問她。
她正在發(fā)愣,帝君突然出聲,嚇了她一跳。慌忙答道:
“嗯,梳好了。”
帝君從鏡中打量著她,她神情迷惘。他知道她像現(xiàn)在這樣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自從前幾日她半夜里醒來想偷他的真氣,他逗了她一回之后,她就總是像這樣愣著發(fā)呆。
對此,他心里其實有點自責,那一日不該喝酒的,他每次喝了酒,性子就變得和平常不大一樣了。敢情是那一回逗她玩兒把她給嚇傻了?這丫頭雖說談不上笨,卻也算不得百伶百俐的女孩子。如今總愣著,越發(fā)顯得呆了。
好在她這呆樣子卻也不讓人討厭,倒是顯得怪可憐的,惹人疼,像只小貓兒,讓人想抱在懷里好好安慰一番。
其實,他心里總是不承認,那一次,她也把他嚇著了。
他本來是逗她玩兒的,卻想不到,她卻又用那柔軟的唇覆上了他的。她說,師父的味道很好。
那傻孩子,還以為那是夢呢。
不過是蜻蜓點水似的微微一觸,那記憶卻總在他腦海里自動回放著。
她說他味道很好。
不,不對,不該想這些,她是他的徒弟,那件事情也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那只是一場夢。
他奮力把這些讓他心亂如麻的記憶推到一邊。
他是她師父,又是替她重塑人身的人,眼看著她從那個小不點長到這么大,他就像她父親。他心里疼她,想讓她總在他身邊。然而他卻知道她是想走的,所以故意用話兒試她。她若是對北冥毫無留戀,他還應當好好幫她,早早讓她走了,他也省得心里總要顧念著她。
他活了幾千年了,活得足夠通透,知道別離是常態(tài),她若是走了,他也不會覺得有什么苦楚。
只是他在問她的時候,她說得那么堅定,一點回轉(zhuǎn)的余地都不留,說什么“請師父再收一個徒弟”這樣的混帳話,分明是擺明了鐵了心腸的。這讓他心里生出些不悅。
她分明知道他厭煩旁人的,當初收了她已經(jīng)是特例,他又怎么可能再收一個徒弟?她是想要讓他收個徒弟來代替她么?也不想想,他為她費過多少心神,旁人又怎么能代替得了她?
他雖是這么想著,卻并不辯駁。他知道這樣的辯駁都是無意義的。她既然想走,他自會助她成仙,放她走便是。他也再不為她勞心費神,等她走了,只當她是從來沒有在他身邊存在過。
他就這么想著,自覺之前為著她而柔軟了的心腸也冷了許多。誰知不過才過了半天,晚上的時候,她就又跑到他那里去,說是睡不著,一副可憐可愛的模樣兒,又讓他狠不下心了。
他讓她躺在他身邊,枕著他的手臂,他抱著她睡,她的軀體柔軟。她一宵好睡,他卻一夜無眠,心里頭似乎有些后悔自己問她那些。
她替他梳頭的時候說了些走了以后也要回來的話,似有轉(zhuǎn)圜之意。他卻毫不容情的把她的幻想擊碎。只因他深知世事如此,他不想看著她此刻沉浸于不切實際的幻想之中,未來再受到難以承受的打擊。所以他逼著她選擇。
而她,此時此刻的她,在鏡中映出的窈窕的她,替他梳著發(fā)的她,又在這兒發(fā)呆了。
他有些不忍心看她這樣,可是他知道,長痛不如短痛。早些選擇了,就會有更長的時間去適應。
他放軟了聲調(diào),柔聲道:
“隨我到書房來吧。”
她沉默的點頭,乖順的隨著他,跟他到了書房。
書房里是滿架的書。
他坐在書桌前,而她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說話,他在等著她說,他在等著她做決定。
他很想把她強留在這里,把她鎖在北冥的深處,鎖在他的身邊。可是他不能。
他很想說,不要回去救你的爹爹,人生老病死是常態(tài),就算你救他,他早晚有一天也要死的。你就留在這里陪我,我們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直到時間到了盡頭,直到我們與這世界一同化為齏粉……他很想這么對她說,可是他不能。
他很想和她在一起,她的唇很軟,她的氣息很溫柔,她的聲音很甜美……不對,不對,該死的,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是她師父。
他有些生自己的氣。
他看著她。
她低著頭,沉默著,好像犯了什么錯,在等待懲罰。
他細致的打量著她。他看到她不再是昔日的那個孩子。昔日那小孩子的身體,是他用了心替她重塑的。如今,她已經(jīng)是纖秾合度。骨骼纖細,肌膚豐潤。
北冥仙宮里沒有女子教她梳頭,她平常只綰個最簡單的發(fā)髻,這一日,卻連發(fā)髻也沒有來得及綰上。她的一頭漆黑長發(fā)披散著,一直垂到腰間,樣子反倒更美些,讓她身上的錦緞的裙袍黯然失色。
他等待著。
而她終于抬起頭來。秀美而不過度,嫵媚而不妖嬈。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他記起她的嘴唇花瓣般柔軟。
她的眼神透著堅定,睫毛卻在微微顫動。
她這是要哭了么?
他看見她輕啟朱唇。
他沒來由的心慌起來。
他聽見她說。
她說。
她說,師父,行氣吐納的進展太慢了,我要成仙,我要救我爹爹,師父,我知道你有更快的法子的。你要來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