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從小就沒有被她抱過，從小就沒有被她安慰過，雖然每天都能看見，可是卻像是個陌生人。然而此時此刻看到她，為什么會感到這么親近？
那女子一直在澆花，并沒有看她。夢蝶只是跪在她腳邊，哭了很久，直到聲音都已經(jīng)嘶啞，眼淚才漸漸止了。
那女子放下水壺，看向夢蝶。只見她仍在抽噎，時不時用手背抹抹臉上的淚。
女子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遞給她，嘆道：
“癡兒，你可哭夠了么？”
夢蝶攥著帕子，顧不上擦眼淚，喜道：
“娘，你愿意認(rèn)我了？”
那女子輕輕搖了搖頭，道：
“聽娘娘說，你已經(jīng)修成了仙身。我只當(dāng)你已經(jīng)悟了大道，卻不知竟然還是這般。”
她雖是搖頭，說出的話，口中的語氣，卻實(shí)在是只有做母親的才會說出來。如此，便是承認(rèn)了自己是夢蝶的母親妙真了。
卻聽夢蝶哽咽道：
“我不要悟什么大道，我只要我娘……。”
那模樣兒，就像是個不懂事小孩子。
妙真見她這樣，只得嘆了一聲，道：
“你的名兒是我取的，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畢竟是自己的名字，自然知道。”夢蝶說著，一字一句的背起來，“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這是莊子的《齊物論》，你背得倒是不壞。只是你雖然會背，知道這段話的含義么？”
“這段話是說……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不知道自己是莊周……醒了之后……醒了之后，又不知道是莊周夢里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里變成了莊周。”
夢蝶結(jié)結(jié)巴巴，好容易是把這一段話大概解釋下來。卻見妙真搖頭：
“你雖然明白這故事大概的意思，卻還沒有懂其中的真意。須知夢與現(xiàn)實(shí)的間隔很窄，其中的差別，有時候作為人，或是仙人，都是辨不清的。你也許以為此時是夢，回歸人世才是真，卻沒有想過，也許此時是真，在李執(zhí)家里的那些日子才是一場夢。”
妙真的話觸動夢蝶的心事，她不覺問道：
“娘，你認(rèn)為和爹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都是一場夢嗎？”
妙真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道：
“夢與真，本來都是不分明的。昔日我下界去經(jīng)歷情劫，偏偏遇上你的爹爹。你爹爹心地很好，只是性情固執(zhí)。他不想輕負(fù)梅夫人，也不想負(fù)我，最終的結(jié)局，卻是負(fù)了兩個人，害的他自己也一世不快活。卻也幸虧如此，讓我得悟大道，還本復(fù)原。聽聞他如今已經(jīng)轉(zhuǎn)世投胎，只愿他此生能好好過，再不要像從前那般就好了。”
夢蝶聽著，不住點(diǎn)頭。她心中的執(zhí)念，原本仿佛被西王母敲碎，卻仍是頑固的在心中駐留著。此時聽了母親的話，竟是漸漸放下了。
然而她心中雖然已經(jīng)放下執(zhí)念，卻又生起不知所往之感，不覺問道：
“如今我若是不回去，又能到哪里去呢？”
妙真淡淡一笑：
“癡兒，天下之大，何苦執(zhí)念于身在何處。”
夢蝶聞言，若有所悟。她向著妙真深施一禮，道了一聲：“夢蝶知道了。”轉(zhuǎn)身離去。
妙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輕輕發(fā)出一聲嘆息。
夢蝶隨著青鳥使，回到了西王母的面前。西王母微笑著看她，她也微笑著，道：
“娘娘，我已經(jīng)決定放棄重生的執(zhí)念了。”
西王母嘉許道：
“正該如此。如今你身為天仙，既然已經(jīng)放棄執(zhí)念，若是愿意，便可以在我這里謀一個職司；若是不愿，想要去別處，也都隨你的意。”
夢蝶猶豫片刻，回奏道：
“此事倉促之間難以決定，還請娘娘容我思量幾日。”
西王母允了，將她三世之前住過的院子仍撥給她居住。夢蝶謝過西王母，自去休息，不表。
且說北冥仙宮之中的落梅庭，自夢蝶走后，似乎驟然冷清起來。雖然仙宮之中有橫波、眉嫵、清平、長樂四位仙子時時刻刻聒噪不休，落梅庭卻被高高的圍墻擋住，似乎決意要隔絕了一切外界的聲音。
自那一日起，落梅庭的大門就被緊緊的閉上了，甚至連冥靈也再不能踏進(jìn)落梅庭一步。冥靈每日早晨都把需要帝君批閱的文書放在落梅庭的大門口，等到入夜，再把落梅庭門口已經(jīng)批閱完畢的文書帶走。
落梅庭似乎就此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如果不是門口的文書每天總是按時出現(xiàn)，冥靈也許會認(rèn)為帝君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
冥靈追隨帝君許多年了，他早已習(xí)慣了帝君那種種古怪的脾性，也習(xí)慣了北冥仙宮的寂寞。因此，當(dāng)?shù)劬忾]了落梅庭，他什么都不多想，什么都不說，只是做著自己分內(nèi)的事情。然而那四位仙子卻從未體味過這樣的寂寞，她們不敢去找帝君胡鬧，就不斷纏著冥靈，要他派她們到落梅庭里侍候。
冥靈被她們攪得不勝其煩，又不敢貿(mào)然去驚擾帝君。只得寫了張字條，向帝君奏明此事，與帝君要看的文書放在一處。
入夜時，帝君的回信送了出來。言道那四位仙子若是想要留下，便要守北冥的規(guī)矩。再胡鬧不休，不守規(guī)矩，就將她們每人杖責(zé)二十，趕出仙宮。
冥靈將回信給四位仙子看了。這幾位仙子心中本來極戀慕帝君，因此當(dāng)初才從東華帝君處來到北冥。卻不知帝君竟是如此的冷酷無情。
此時見了信，清平、長樂、眉嫵三位仙子，一片心也都冷透了。她們盤算一番，收拾了衣衫行李，也不與人招呼，徑自離開了北冥。
那“肌膚潤澤，相貌最美”的橫波仙子，卻沒有與她的那幾位姊妹一起離開，她獨(dú)自住在蘭芷汀，也不多言，也不胡鬧。冥靈看她并不礙事，也就隨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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