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散亂，那人已經尋覓不見了。只在她記憶里留下一只纖細漂亮的手，一絲在昏暗中辨不清顏色的衣裾，還有那一支她頭上戴著的銀簪。

這一下攪得她無心看燈了，她不知不覺向著幽暗少人處走去。遠處高高的燈樓，戲臺上傳來的飄渺的絲竹聲，只余下模糊的光與影，細微的樂聲，這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

而這時她看見枳花明，居然這么巧，他就在她的面前。他的面頰和唇都紅艷艷的，醉眼朦朧，嘻笑著走到她面前：

“姐姐，人類的上元節真好玩，要是天天都是上元節就好了。”

夢蝶的眉頭不自覺的皺起來：

“你喝了酒？”

“我也不知那是什么東西……她們給我喝的……真好喝呀……。”

聽著枳花明的醉話，夢蝶只能苦笑：

“阿明乖，和姐姐一起回客棧去吧。”

枳花明嘻笑著的表情突然變得沮喪起來，他哭喪著臉說：

“我回不去了……我的尾巴變出來了……回去客棧該被人發現了……。”

夢蝶這才發現，枳花明的身后伸出一條毛絨絨的狐尾來，蓬蓬松松的，搖來搖去，挺可愛的。毛絨絨的尾巴和他那委屈的表情結合在一起，那模樣兒一點也不像他平常那么俊秀，倒是顯得挺滑稽，見了他這模樣，夢蝶情不自禁笑起來。

她笑了好久，好像這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笑的事情。可是這事情本身其實并沒那么好笑。此時此刻，她只是很高興能有些有趣的事情讓她笑笑。她用這樣的笑，來抑制住一直以來流在她心底的眼淚。

終于她笑夠了，想辦法幫枳花明把尾巴藏好，勒令他控制住尾巴不許亂動，攙扶著他，慢慢的走了。

而就在此時，從陰暗處走出來一個陌生人，飄逸的衣裾，多情的眼波。他的眼睛非常深邃，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他的眼睛只注視著她。直到她的身影遠去，消失不見。

卻說夢蝶好不容易才把枳花明弄回到客棧去。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那會兒剛找見他的時候還好些，雖然不大清醒，卻也能自己走路。此時他的酒勁兒卻已經上來了，踉踉蹌蹌，東倒西歪。她把他拖到榻上，照料他，給他水喝，替他蓋上被子。

他雖然醉得厲害，卻很乖，并沒胡鬧，任由她擺弄。他的頭很燙，她弄濕了手帕替他擦拭。他卻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跳，掙了兩下，卻沒掙脫。他抓的很牢，他看著她，他朦朦朧朧的眼睛似乎閃過一道光。他說：

“姐姐你好漂亮，阿明好喜歡姐姐。”

夢蝶愣住了，而他卻合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他的手也松開了，他已經睡著了。

她無奈的苦笑著，替他掖好了被子，走到窗前。外面的喧囂和狂歡還在繼續，這一夜仿佛永遠沒有盡頭，而這杜陵的繁華，大概也會永遠沒有盡頭。

能否在這繁華的都城久住下去？能否成為了這繁華都城的一部分？她在心中問自己。

也許，可以試一試呢。

當枳花明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他的頭很疼，好像有什么人用鈍器重擊了他的顱骨。他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發現夢蝶就坐在他的榻邊。

“姐姐……我……。”

夢蝶止住了他的話，端來一碗醒酒湯給他喝。他也不知那是什么，只是端起來一口氣喝盡了。

醒酒湯的效用并沒有那么快，枳花明的頭仍然很疼。他不太記得昨天夜里發生什么了。他聽見夢蝶問他：

“昨天是怎么回事？”

他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

“以后要記得不要喝酒。”

“喝酒？我昨天……喝了酒嗎？”

“是啊，”夢蝶點著頭，“雖然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可是你確實是喝酒了，可能還喝了不少。”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尷尬：

“那我有沒有……。”

他一邊說著，看了看自己的身后，然后長長出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夢蝶表情微妙：

“如果你說的是尾巴的話，昨天我已經看見了。”

枳花明張大了嘴巴，簡直能塞下一個拳頭。好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問：

“那……別人有沒有……。”

夢蝶輕輕聳肩，道：

“街上好像有傳言，說是昨夜里有人在酒樓看見了狐妖。”

她看見他原本萎靡不振的樣子一掃而空。眼睛睜大，手也攥緊了，精神也在緊緊繃著。看他這么緊張的樣子，她好不容易才扳住了笑。

“姐姐，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走吧，否則會被我連累的。”他非常嚴肅地說。

她看見他這樣子，實在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看見她笑，他急得惱了起來：

“阿姐！我可不是開玩笑的！那些人要是發現你也是妖精，會給你添好多麻煩的！你收拾東西快走吧！”

說著，他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是酒的力量似乎還沒完全消退，他差點絆倒，夢蝶連忙去扶他。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這個阿明啊，怎么總是這么可愛。她笑道：

“安心吧，那酒樓離這里遠得很。再說，又是夜里，那些說看見了狐妖的人，恐怕也喝得夠醉的了，不會有人找過來的。”

聽她這樣說，他才稍微安心了一點。問夢蝶：

“姐姐，我們之后怎么辦？”

夢蝶微笑著看向窗外，上元節已經過去了，杜陵的街景卻始終熱鬧。她輕聲說道：

“杜陵很大，一時半會兒是走不遍的。我們租一間屋子，稍微住些日子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仿佛無意識似的輕輕碰了碰，插在發間的那支銀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