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并不算擁擠，數十種傳統樂器，在這個百來平米的房間中，嚴謹的規劃了自己的區域，每個區域大概就擺上一個樂器，然后讓一個看家師傅坐鎮。張寅淼注意到，那些較為年輕的樂手們，似乎并不是很喜歡這個環境，在這個房間中帶上個十分鐘，就會沖出去，借口多種多樣，但出去之后，就很難再看到他們回來。

“老陳頭，這房間里，人口老齡化很嚴重呀。怎么全是些老頭老太？年輕人呢？這種偷師學藝的機會，他們就不想把握一下？”

張寅淼用打趣的口吻詢問著。陳正光搖了搖頭，嘆息道：

“哪兒是什么人口老齡化嚴重啊，這個房間里面，除了你們兩個，也就只有我那幾個徒弟，其他都是老頭老太了。不過嘛，也可以理解，畢竟咱們也沒有什么出國表演的機會，難得看到外國人，他們年輕，覺得新鮮。而且，小伙子們血氣方剛，姑娘們情竇初開，好奇新事物，很正常?！?/p>

張寅淼沒有多說，他知道老陳頭現在心里并不好受，只是用這種方式來自我安慰罷了。這都網絡年代了，沒有出過國，在網絡上怎么也見過外國人吧？就算不上網，電影電視劇那么多，會沒有見過金發碧眼白皮膚的人？

冷清的炎黃傳統音樂館，時不時會進來一些老人家，他們會走到自己喜歡的樂器跟前，拜托樂手演奏一曲自己喜歡的歌謠，稱贊幾句，閑聊一番，便離開。樂手們對此司空見慣，并沒有因為聽眾少，而擺架子，相反，但凡有人走到他們的區域前點歌，他們臉上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

等聽眾走了之后，沖著旁邊區域的樂手，驕傲的昂起下巴，吹噓幾句，仿佛有人愿意聽他演奏，他就比旁邊的人更受歡迎一般，無比值得炫耀。其他樂手，酸上幾句之后，也會跟上恭喜恭喜。張寅淼笑著搖搖頭，明明都是土埋了半截脖子的人了，心性依舊宛若孩童。

在這如同小溪涓流的聽眾里面，張寅淼注意到了一波挺特殊的客人。一位老爺子，帶著一男一女，還有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走到二胡區跟前，點了一首老爺子最喜歡的歌曲。老爺子聽得津津有味，女人在一旁逗孩子，男人則時不時關心自己的手機，張寅淼的眼睛比較尖，男人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個聊天群。

群名是鋼琴愛好者，里面正在討論其他什么國家的鋼琴大師，正在自己的鋼琴館演奏什么曲子，男人打字抱怨，說自己要陪老爺子，正在聽二胡，群里人紛紛安慰，似乎二胡就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樂器，演奏出來的，也是什么不值得入耳的噪音。

一曲演奏完畢，老爺子欣喜的拍拍手，稱贊著樂手的同時，也不禁感嘆道：

“聽了這么多西洋樂器，始終還是感覺，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二胡，最帶感！兒子，聽你老子的話，等我孫子長大了，也讓他去學學二胡！這可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瑰寶，可比你那些西洋樂器來的有底蘊的多，說出去，咱們也有面子?！?/p>

還沒等男人回話，一直在逗孩子的女人忍不住高聲開口：

“爹，你可算了吧！二胡是什么東西呀！這玩意人拉出來的東西是給人聽的嗎？咿咿呀呀的，和哀樂似得！還說出去有面子，有什么面子呀！等你孫子長大，一出去別人問學過什么，一說二胡，別人第一句就是我看你眼睛挺好，怎么學著個盲人賣藝用的東西。”

女人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炎黃傳統音樂館，所有樂手的皺起了眉頭，眼神不善的看向女人，剛拉完二胡還沒來得及找旁邊人炫耀的樂手，臉上有些尷尬，而老爺子怒了，他蒙的一拍樂手的桌子，站起來指著自己兒媳婦的鼻子怒罵：

“你在說些什么混賬話！二胡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東西！什么叫做哀樂！你懂個屁！西洋人的東西就一定好了？他媽西洋人放個屁你都覺得是香的！老祖宗傳承了這么多年的東西你覺得不好，就那些洋鬼子的東西，你當個寶似得護著！聽不懂就別開口！盡給老子丟人！”

老爺子的話罵的很難聽，一直坐在一旁刷消息的男人坐不住了，站起身來維護自己的老婆。

“爸，話不能這么說，時代在進步，現在都什么年代了，文化大融合，別總洋鬼子洋鬼子的叫，要在別的地方，別人指不定說你怎么沒素質呢。還有啊，咱們這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也不一定就是好東西啊，你看看這些年，世界各地到處舉辦各種鋼琴演出，小提琴演出，交響樂演出，咋就沒見咱們炎黃的什么二胡演出，古箏演出啊。

是精華咱們才吸取，糟粕要不得，就得去掉，這可是偉人說的話。您老不總喜歡把偉人的話掛在嘴邊嗎？”

“放屁！放屁！放屁！偉人的話是你這么理解的嗎？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音樂，怎么就是糟粕了！還有，國際上怎么就沒有咱們炎黃傳統音樂的演出了！你這個逆子，自己沒有見識，還給你老子出來丟人，氣死老子了，氣死老子了，老子今天就要打死你這個逆子！”

這事兒發展到最后，國賓大會堂的保安來了，將這一家四口，請了出去。至于之后的事情，張寅淼并不清楚，只是在這批人走了之后，張寅淼湊到了眼神有些暗淡，手指始終摩挲著腿上古琴琴弦的陳正光身邊。

“老陳頭，你說，咱們的音樂，在國際上真的有什么演奏會嗎？”

“有，有啊，在世界各地，都有。只不過，都是在唐人街辦的，也不收門票錢，只是為了告訴遠在其他國家的同胞，他們血緣所在的國家，還有這么一種樂器，在傳承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