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重又踏上這青石板路,心內有無數情緒起伏。Www.Pinwenba.Com 吧抬眼瞧天,那澄藍蒼穹似又離我十萬八千丈遠。
誰又能想到,那蒼穹上的九重天,我曾待了五百年呢?
恍然若夢。
五百年原來也不過滄海一栗。
我以為自己做了好長好長一場夢。待到夢醒時分,睜開眼便會頭一個見到那溫柔眉眼。他一如往常,會在我不要面皮的調戲中,赧了臉。
呵,那是怎樣一段快樂的日子啊!
心也就悵然。郁郁的悶頭走路,我只覺這酷熱要將神魂曬化。說起來此次重回人界,雖我已是星君,可法力皆被寞離禁錮。因此我也如凡人般會熱會冷,甚至會生病。唯一高于凡人的,想必只是我這雙仙眼了。
便憶起贈我仙眼的人。長嘆一聲,我只覺事情到了死局。如今陸少卿蹤影全無,裴少玉也沒消息。這五百年在天界不過眨眼工夫,可人間早已幾番輪回。
我到底該從何入手呢?!
若陸云錦在身邊還好些。可惜此次下界我身邊只帶了小裴一人。陸云錦行蹤一向飄忽,自打上回在天界一番深談后,我便不見他人影。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就像從未看清陸少卿一樣。
想來真真可笑了,我倒是白白在人界走一遭。從前總以為自己滿世界亂跑,三界六道消息知道得多,便會有一雙慧眼,可以看透人心呢!可到頭來我方發現,其實我誰也未曾看透過。
不由隔著羅裙,我去觸那貼身小衣里揣了五百年的同心結發。這結發還在,可與我同心的人呢?!
我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番咳,似要將肺子咳炸。
“星君,不如我們歇歇吧。”小裴本似個歡喜的雀般遠遠的跑在前頭,聽聞我咳便急急折身回來。他自腰上解下水壺,雙手捧著遞給我。
“喝口水吧。人界哪都好,就是太熱不好!小裴差點以為咱們到了鐵扇公主的火焰山呢!”他方說罷,想必憶起什么,便忙忙的垂斂眉眼,怯生生問我:“星君,小裴又說錯了吧?!性格溫和的人,是不是不該隨便抱怨呢?!”
我接過水壺,卻忘了打開壺塞。只是怔怔地順著他目光瞧。他的腳上著十方鞋,鞋面上一截雪白衣角正被暖風吹拂起來。
將目光移開,我去瞧遠方。遠方塵土地兒上,貼著地皮熱浪升騰,似起了迷蒙一層霧。
又是一年大旱天。
恍然間就憶起那年靈山大旱,也是如此光景。只是當年我倒在地上還有個裴少玉來救我,如今即便我已重咳這十幾日,身邊也就只剩個小裴了。
口中苦澀,我連喝水的心情都無。
卻見迷蒙霧中,有個小婦人背著孩子正朝我們走來。
“星君,您這樣可不成!這十幾日來總是這般憂心忡忡的,又不思茶飯。小裴只怕星君任務還未完成,就先餓死渴死了呢!星君您還是多少喝點水吧。”小裴見我出神,便不停勸我。
我晃頭,而此時那背著孩子的婦人已行至我們身前。干瘦的孩子一眼瞧見我手中壺,就像溺水人猛然間瞧見浮木一般。扎撒著小手,稚聲稚氣地說:“阿娘阿娘,我渴。”
“妮兒,咱們就要到臥龍峰了。那里的活神仙有好多好多水,到時候娘一定先讓你喝個夠。”
說話的功夫,小婦人背著孩子已與我們擦肩而過。我怔怔地瞧著這娘倆背影,滿耳充斥的都是那句活神仙。
此處乃是臥龍鎮,在臥龍鎮出現的活神仙,還能是誰?!
不可能是葉少鋒,我重回人界后第一個去的就是葉府。可惜我不見故人,只見葉府被結界罩住。也不知我在天界時,發生了什么事。
而裴少玉失蹤,林云已死,云少海更不可能躲在深山做個有求必應的活神仙!
楚少琴?云少墨?還是,陸少卿?!
急慌慌追上那婦人,我一把抓住她胳膊。一疊聲問道:“你們要去臥龍峰?要去找活神仙討水?那神仙是不是喜歡穿一身白衣衫?!是不是生得眉眼溫柔,說起話來從不高聲?!”
想必是我這副瘋婆子樣兒嚇到她,她一張瘦臉唰的一下慘白:“姑娘是來取貢品的?!”
還不等我有所反應,那婦人已將孩子放下,“噗通”一聲跪倒,連連朝我叩頭。她口中悲呼道:“求求您放過我們,這是我唯一的孩子了!年初的時候張家村真的已經獻了貢品,那童男就是我的大兒子啊!求求您別再打我小女兒的主意了!”
我被她哭暈了頭,呆呆地瞧依偎在婦人懷中的孩子。
小孩子不懂大人內心恐懼,見我瞧她,只是睜大一雙無辜的眼,認真地說:“姐姐,阿娘為什么求你?你也認識神仙哥哥對不對?!阿娘說臥龍峰有個神仙哥哥,他手里的袋子,想要什么都可以從里面倒出來呢!我阿爹病了,阿娘帶我來討神水。姐姐既然認識神仙哥哥,一定也是神仙,姐姐快救救我阿爹。”
“袋子?乾坤袋?!”我心咯噔一聲,忙去攙扶小婦人,而小婦人見我上前,更是縮成一團。她叩頭如搗蒜般,不停道:“妮兒什么都不知道,您放過她吧!”
小裴在一旁瞧得一臉莫名,此刻終于忍不住,俯身歪頭瞧那婦人。瞧了好一會,便直起腰來,仔仔細細瞧我的臉,末了就道:“星君,您長得真那么恐怖么?她都嚇哭了!”
果然那小婦人臉上淚水縱橫:“我們不要水了!什么都不要了!求求您讓我們走吧!”
我見怎樣也說不清,想是其中必有誤會,干脆嘆口氣揮手示意她們離開。那小婦人如得特赦一般,抱起孩子就跑,很快便消失無蹤。
傻兮兮的望著這母女倆背影消失方向,我只覺頭痛。
這位活神仙到底是誰?為何似在救人,又似害人?這個小婦人到底在怕什么?!
我很想暗暗跟隨她一探活神仙究竟,可心思方動,咳聲便又起。好一通劇烈咳嗽,令我萬分頭疼。而雙手拇指大力按壓額角,我只覺千頭萬緒竟不知該從何捋清。
小裴見我又咳,忙忙解開背著的包袱,蹲下身亂翻起來。
我不想說話,只是瞧著小裴背影。這是種極奇異的感覺,只瞧背影,他那身雪白衣衫會令我想到陸少卿。
好半響,小裴翻出一只赤色小瓶來,杵到我眼前,認真道:“星君,瞧我找到了什么?!星君一定忘了它吧!這瓶子里的仙丹治病應該沒問題。最可恨的就是九重天上那位正主,竟然禁錮星君法力。虧他還說星君重任在肩,要早去早回呢。小裴覺得他分明是難為星君,幸虧星君還有私藏。”
“私藏?小裴,你可知這是何?!”我盯住赤色小瓶。
小裴搖頭,實話實說:“小裴不認得這丹丸是什么,但星君的丹丸一定是好的。不如星君吃一顆,興許就能壓制咳聲呢。”
我只想苦笑。
這赤色小瓶,雖已不是當年空空老頭的朱砂瓶,但瓶內裝著的,卻是那些可以引起魔性的丹丸。
那日陸少卿魔性大發,曾自他懷中掉落朱砂瓶,只可惜瓶兒易碎。我留不住人撿不起碎瓶,只好收起這些丹丸。這次下界自然也就帶著。
“星君!”小裴將朱砂瓶再杵近些,不愿放棄。
他骨子里的執著勁兒,倒與裴少玉一般。
我嘆口氣接過朱砂瓶,打開瓶塞深深嗅了下。熟悉的異香隔了五百年時空,再度鉆入我鼻腔,將心底塵封了已久的往事通通掀開。
“小裴,你知不知道,這瓶子里裝著心魔?”將瓶塞復又蓋上。我舉起小瓶沖著陽光。
朱砂瓶在艷陽下泛起好看的琥珀色。
“只要你將其沖著陽光,艷陽便可穿透朱砂瓶,令你看到內里裝著的心魔。”我夢囈般說著,視線不愿離開這琥珀般的小瓶。
小裴便“啊”了聲,也勾頭湊近瞧。他左瞧右瞧好一陣子,終是搔頭,道:“可是星君,小裴真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坐在地上,單手撐著下巴,一臉向往的問我:“心魔是什么樣兒的?!星君好本事,居然連心魔都裝進瓶子里。”
“其實每個人的心里都有個心魔。”
“每個人的心里都會有個心魔?!那心魔到底是什么樣子的?會不會三頭六臂,生一張夜叉臉?!”
“心魔是看不見摸不著的。”
“可星君不是把它裝進瓶子里了?!”
“裝進瓶子里的,只是看得見的心魔。還有看不見的心魔,恐怕要我親自去解決。”
“星君的話小裴不懂。”
“你遲早會懂。”
我將朱砂瓶揣入懷中,身子后仰,令自己緊密貼合著熱土地。閉上眼只覺無比的累,真的很想好好睡一覺。
忘了告訴小裴,他一直崇拜的天樞星君花錦繡也有個心魔。可如果我的心魔是陸少卿,陸少卿的心魔呢?
沒了萬人敬仰的身份,沒了靈山七子之首光燦燦的名頭,突然成了天罡魔星的陸少卿,你的心魔,是不是這弄人的命運?
我打開額上仙眼,如前十幾日一般,重復做一件事。
我要梭巡臥龍鎮每一處角落,只要陸少卿還在臥龍鎮,無論他躲在何處,我都要揪出他。我要親口問他,是不是一個仙家的身份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可以拋棄自己的娘子自己的孩子?!
可我幾乎翻遍了臥龍鎮,直到仙眼生疼,卻與前十幾日一般,仍不見陸少卿蹤影。
陸少卿,你究竟去了哪兒?
“星君,快看,那是什么?!”我正要收回仙眼術,卻聽小裴突然驚呼一聲,似瞧見了天大的稀奇事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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