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安很早以前聽哥哥說過,葉家祖上一直都是官宦世家,到了后來還出了一位開國將軍,那是葉氏一族人的驕傲。Www.Pinwenba.Com 吧
不過,葉家也曾出過一個鮮為人知的桃色丑聞,有關于葉錦然的大伯父——葉傅彥。
在那個年代里,葉傅彥和葉夫人的結合多多少少有些包辦性質,一向孝順的葉傅彥聽從了家里的安排娶了一個與葉家門當戶對的書香門第的小千金。
葉夫人潘嫣貌美心善才華橫溢,卻有一憾:口不能語。
婚前一月,葉傅彥見了潘嫣一次。寬敞安靜的潘家大宅內,兩人隔桌而坐,潘嫣儀態端莊,嘴角噙著溫溫婉婉的笑,葉傅彥一身軍裝未脫,還帶著跋涉的風塵仆仆。
兩人之間不曾有半字言語,葉傅彥的眼神讓潘嫣唇邊的笑漸漸掛不住。
日落之前,只聽葉傅彥發了一問。“聽說,潘家于葉家有恩?”
雖確有此事,但已不知是幾代之前的糾葛,她也只聽潘父提及過一兩次并不了解原委。見潘嫣微微頷首,葉傅彥輕輕的、輕輕的一笑。
“一月后,娶你過門。”
潘嫣沒看懂他那一笑的含義,只被葉傅彥的英姿亂了心神。
葉傅彥是葉家長子,婚禮自然辦得得體而風光,前來賀喜的誰人不夸贊郎才女貌,美人英雄。潘嫣不勝酒力,腳下發虛,葉傅彥不易察覺的攬著她,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她的支撐。那是潘嫣第一次在一個成年男人身邊靠得那么的近,眼睛描繪著他英挺的側臉,那感覺如墜云端般的不真實。
待送走所有賓客,偌大的婚房宅院只剩下他們兩人。葉傅彥洗去一身的煙酒味,在院中矗立了片刻才回到房中。他推開房門的時候潘嫣心都提起來,忍著內心的忐忑與羞怯倒了杯醒酒茶端給他。
葉傅彥一飲而盡,牽著她的手淺淺一笑,在她失神之際攔腰抱起回到鋪著錦被的婚床之上,手指一勾解開她的睡衣扣,手指摩挲她眉,最后視線落在她的唇上。
“以后不必給我那些東西,真的醉了的人,醒酒茶,沒有用。”
潘嫣點頭,見他遲遲沒有下文,又被他盯得實在羞赧,鼓起勇氣撥開他的衣衫……
兩人婚后的日子相敬如賓,葉傅彥多數時候呆在某城的部隊。直到潘嫣懷孕,提出想到他的城市去同住。
“我平時很忙,怕沒時間陪你,你在這兒的話還能有人照顧你。”葉傅彥道。
潘嫣用手語告訴他不要緊,她只想能多點機會看到他。葉傅彥不再說話,把她接過去。
其實所有的女人都不是傻子,尤其是愛上了某個人的女人,直覺往往準確的讓人害怕。
沒有她在的日子,葉傅彥并不是一個人,盡管他謹慎,潘嫣卻依舊能夠在他身上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另一個女人的存在——陸羽。
潘嫣嘗試過挽回,未果,葉傅彥的心冷得像塊石頭。事情是在潘嫣的兒子五歲時被葉父發現的,葉父勃然大怒,勒令他和那女人徹底了斷,葉傅彥用沉默來反抗,逼得葉父要動手。
“你這樣可對得起潘嫣?”葉父質問。
葉傅彥道,“我對潘嫣從來沒有愛情,讓我娶她時你就知道的。”
葉父磨牙,“既已娶她,為何不能愛她?”
葉傅彥迎著葉父的目光,認真的一字一字回他。“當時我就說了,有了陸羽,我愛不上別人,還潘家的恩,娶潘嫣,我只能做到這些,我姓葉我認。”
“糊涂!”葉父揚手就是一鞭,葉傅彥的襯衫頓時裂了一道,一條血痕驚現。
葉父只問,“知不知錯?”
葉傅彥不語,寧可斷臂也不愿斷了和陸羽的情。潘嫣沖進來攔下那一鞭,回頭看葉傅彥,用眼神求他示弱,哪怕只是暫時的。葉傅彥不肯,葉父險些真的斷了他的臂,若非潘嫣跪求葉父手下留情,雙手飛快的比劃——我早知道陸羽的存在,我和傅彥的事,請讓我們自己解決。
葉父心疼她,收了鞭拂袖離去。
潘嫣給葉傅彥清理手臂傷時,聽他道:“你早知道?”
潘嫣點頭,表情平靜。
“什么時候知道的?”
——結婚之前。
葉傅彥看著她,“那你還肯和我結婚?為什么?”
潘嫣停了手下動作,微微抬眼,葉傅彥霎時望進一汪深潭,看她修長的手指在胸前慢慢的比劃。
——因為,我也愛你。
這世上愛他的女人不止陸羽一個,被他愛的女人卻只有陸羽一個,再無第二。
葉傅彥第一次看到潘嫣流淚,無聲,無聲。
葉傅彥在認識潘嫣之前就已經和陸羽愛的無法自拔,只不過因為一些原因遭到葉父反對無法在一起。后來葉傅彥娶了潘嫣,陸羽離開。
陸羽再回來的時候身邊帶了一個小女孩,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葉傅彥的,潘嫣不敢想。
事情敗露后,葉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說服陸羽先放棄葉傅彥,帶了女兒不告而別。
葉傅彥和潘嫣的婚一直沒離成,兩人依舊相敬如賓的過著日子,而他也一直未放棄尋找陸羽。
葉傅彥的兒子長到十六歲的時候得了一場大病,不治而亡。葉父痛心疾首,說那是葉傅彥對不起潘嫣的報應。
他無從反駁。
潘嫣嘴上不說,卻心已死。
或許是潘嫣一輩子的隱忍讓他心生愧疚,又或許是葉傅彥覺得自己老了,漸漸的沒了年輕時的凌厲,他越來越不敢面對潘嫣。
葉傅彥這一丑聞葉家人諱莫如深,年頭久了便被選擇性的被遺忘。到了葉錦然這一輩,知道這件事的人少則又少。
葉傅彥把葉錦然當成是自己兒子愛護著,葉錦然長大后,幾乎成了葉傅彥唯一一個能說心里話的人。
他記得葉傅彥一次酒后喃喃自語:每個人都有無法忘記的人,或愛的,或恨的,或失去的,或得不到的,或虧欠的……
如果你愛一個女人,堅定了,就永遠都不要放棄。如果不愛一個女人,就不要娶她,世間唯有深情還不起。錦然,千萬不要像我,錯過了一個人又誤了一個人,一生欠下兩份債。
葉傅彥說,若找不到陸羽,他甚至都無法瞑目。
那時葉錦然雖然先后有過幾個女朋友,卻完全無法理解怎么會有一個女人能夠讓平時里那么英勇的葉傅彥心心念念了一輩子。
說來也巧,或許緣分就應如此。
葉錦然偶然間找到了陸羽的孩子,而葉傅彥卻在匆忙趕來相見時發生了意外。葉錦然把女孩領到他病床前,她見到葉傅彥,眼里幾分難辨的熟悉感。
葉傅彥第一眼就認出她來,隔著氧氣罩虛弱的問。“你是……景芊?”
一個眼神,或一個蹙眉,景芊太像陸羽,葉傅彥半生未再見一面的陸羽。“她……可還……好?”
如此幾個字罷了,被虛弱的葉傅彥說得斷斷續續。陸羽離開時景芊還小,卻對這男人有著那么深的記憶,莫名的就梗了喉嚨。
“葉叔叔,你是不是想見她?”
葉傅彥無法點頭,無法說是,因為潘嫣在。
潘嫣握著他的手,平靜的代他給景芊答案:——陸羽在哪?請她來吧,見見他……最后一面。
葉錦然開車去陪景芊去接陸羽,見到她時,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在葉傅彥那里見過陸羽的照片,怎的曾經那么漂亮的女子現在年紀不過半百就已目光呆滯,黯淡無光,那些透過照片都能傳遞過來的靈氣如今半點不剩。
陸羽被兩人帶出來時像個小孩子似的害怕,吵著要回家。景芊只用說了三個字就說服了她。
葉傅彥。
葉錦然確定陸羽在聽見這個名字時,眼底有什么閃過,然后便安靜了下來。
潘嫣陪著葉傅彥等待,時間已近黃昏,暖暖的光線曬進來,像溫柔的手觸屏著奄奄一息的葉傅彥。
潘嫣就在他身邊,一下一下的輕撫他的臉頰,和他視線相對時微微一笑。
葉傅彥看不清那是誰的笑,意識知道應該是潘嫣的,眼睛看到的卻是陸羽,年輕時的陸羽,和他相愛時的陸羽。
這么想著,過往的一切在他腦中或緩慢或飛速的轉了一圈,然后便開始變得不真切,變得遙遠。
聲音,景象,事,人……
一切。
葉傅彥讓她拿掉氧氣罩,反握住潘嫣,帶著血漬的唇輕輕淺淺的吐出一句他早該對她說卻遲遲沒說過的一句話。
“對不……起。”
這一次潘嫣沒有再點頭,因為他已經看不見。她無聲的動著唇,默默的叫他,眼淚撲簌而下,從來沒那么恨過自己的缺陷,一輩子都喚不出一次他的名。
一墻之隔的走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葉傅彥像是知道來人是誰,艱難的把頭轉向門口。即使他的意識已經模糊,可潘嫣依舊從他眼里看到那么真切渴望。
他如此張望著,卻最終沒能撐到最后。
——門被陸羽用顫抖的手推開時,葉錦然聽到里面的儀器發出刺耳的長音。
葉父背過臉去,“報應”兩個字含在嘴里,和著咸咸的眼淚。
陸羽站在門口看著葉傅彥,并未沒靠近,他的眼睛至死還是睜著的,像是在直直的望著自己。
葉錦然想起葉傅彥的那句話,眼眶一陣酸澀。
大多數時候腦子不清不楚的陸羽難得清醒,將葉傅彥仔仔細細的看過一遍,然后向潘嫣深深鞠了一躬,就這么轉身出去了。
分開了半輩子的兩個人,連記憶都只能是曾經的。陸羽不禁要問,我錯過了什么還是忘記了什么,怎么就一下子跳到了——永別。
潘嫣溫熱的眼淚滴在他尚帶著體溫的手上,而他的手卻定格在伸向陸羽的姿勢上。
手指無力蒼白的張著,渴望,不甘。葉傅彥一輩子都沒放棄過對陸羽的感情,就像她沒放棄過愛他一樣。
陸羽渾渾噩噩的回到家里,握著女兒的手,卻忽然看到了葉錦然。陸羽頓了頓,摸著葉錦然那張和葉傅彥幾分相似的臉。“就這么走了啊,就這么走了……”
景芊知道陸羽又開始犯糊涂,忙把她拉回來,和葉錦然道歉。“不好意思,她把你當成葉叔叔了。”
葉錦然年長她幾歲,景芊還是不滿二十的女孩,在他眼里青澀的很,幫她安頓好陸羽睡下,留下自己的電話。“有什么事,打電話給我。”
景芊送他到樓下,有些局促的問:“你是葉叔叔的兒子么?”
“他是我伯父。”
“那他兒子呢?”
葉錦然側頭瞥她一眼,景芊馬上低下頭。“聽我媽說過他有個兒子的,我隨便問問而已……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她說因為她的存在,苦了葉夫人,我們應該和葉家的人——和葉夫人說句對不起。”景芊糾結著手指,抬頭,看到葉錦然正淡淡的向她笑。
“上一代的事,你不必太過自責。”她不知道那笑容像極了年輕時和陸羽相愛的葉傅彥。
景芊在他走之前問了一個問題。“我覺得真正的愛情應該有兩種,一種是不放棄,一種便是成全。”
葉錦然挑眉,景芊看著他帶著暖意的眼。“是你的話,你會選擇哪一種?”
梧桐葉子飄飄揚揚天地間,葉錦然垂眸掃過這女孩的臉,道:
“那要看我遇到的人,會是誰。”
葉傅彥離世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葉錦然再沒有和景芊有過來往。雖然他留過電話,但景芊從未打來過,似乎他們兩個人的人生軌跡只有那一瞬的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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