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重的腳步聲漸漸清晰,漸漸靠近,眼前厚厚的草叢也漸漸變得稀薄,我握著匕首的掌心不覺已滿是細汗。Www.Pinwenba.Com 吧此今,我是退也退不得,進也進不得,唯有默然地待在原地,奢望那個王二會突然調轉步伐向別處走去。可是,這世上到底不是世事皆能如愿。王二終究還是走了過來,踩彎了我面前翠綠的草木。不過,因他未曾注視腳下的緣故,他絲毫沒有停留地繼續地前行著,然后被我絆倒。
“哎呦。”一聲悶哼,他寬大的身軀倒在了我的身旁。我看著他,很清楚地知曉只要此時我動用了手中的匕首就可以輕易地將自己給救出來。可是,我不敢也不想。雙手不由得輕顫起來,這一瞬我的腦袋滿是空白,所謂的才學,所謂的才智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死死地盯著那個寬大的身軀,我聽到他怒氣沖沖地罵道:“娘的,什么破東西竟敢絆老子……。”隨后,他快速地翻身看向我。
大眼瞪小眼,我看看他,他看看我,一瞬間皆是怔住,不知所措的模樣。我沒有叫也沒有跑,就是那樣地看著他,抿唇再抿唇。他卻是張嘴大笑,看著我像是尋到了寶,頗有些久旱逢雨露的姿態,“姑娘……是……姑娘……哈哈……。”說著他就往我身邊靠近了些,我下意識地后退,坐到了地上。同時,不遠處的百夫長以及其他兵士在聽到王二的笑聲后就急切地跑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扯著嗓子喊:“哪里有姑娘?”
被他們團團圍住的我則像是一只困獸,尋不得出路。我知曉我完了,我怕是沒有機會行及笄之禮了,怕是沒有機會和善謀道別了,更怕是不能和那個人并肩了……那些明明已經可以觸摸到的人和事,就這樣突然地煙消云散。饒是極少落淚的我,此時眼中已滿是濕潤,溫溫熱熱地將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
“雖是個姑娘,可惜丑了點。”立在我正前方的百夫長有些遺憾地感嘆,“不過是個女的就好。我先來,然后你們自己看著往后排。”
“我第二……。”
“我第三……。”
爭先恐后的聲音,刺激著我的耳膜。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衫,我竭力地向后退去,可是后面是那些人,左邊是那些人,右邊是那些人,哪里都是那些人……我怎么逃也逃不掉……“你們都給我滾開!”我從不想傷人,但還是被逼無奈地揮舞著手中的匕首,企圖可以阻止那些人的靠近。然而就是這最后可以保住自己的希望都被那百夫長輕易地踢掉。我顧不得吃疼的雙手,縮成一團。
在未來,友人曾同我說過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會把自己蜷縮起來,像是在母親腹中的那般。如今的我便是那般模樣,帶著無助和恐懼,下意識地想要把自己保護起來,做無力而可笑的反抗。在混亂的意識中,刺鼻的汗味、男子粗魯的雙手將我堵得幾近窒息,我甚至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風拂過肌膚時,嘴里肆意的鮮血,熱燙地溫暖著我逐漸涼透的心。
死……什么是死?死后我又要去哪呢?
“是曹軍!”倏地,耳邊傳來巨大的叫喊聲。伴隨著那喊聲,汗味和粗魯的雙手都隨之遠去,粗鄙的罵聲再起:“他娘的劉軍來得真不是時候!”“百夫長,怎么辦?”原本自鳴得意的士兵瞬間全都慌了起來,警惕地盯著遠處。“他們都還沒回來,怎么辦?!撤!不然還能怎么辦?!”百夫長瞪著雙目,指揮著其他士兵,同時自己飛快的上馬。
馬蹄揚塵,有人逃,有人追。而難以道明是幸還是不幸的我,望著蔚藍的天,看著云卷云舒,默然地哭著,毫無姿態可言。只是,我的四周依舊沒有寂靜下來。遠遠的,有人說道:“剛才那些曹軍是在欺負個姑娘吧?如今他們走了,是不是輪到我們了?”語氣喜悅而期待。不過,下一瞬就聽到那說話的人“哎呦”一聲,似是被打了,接著一個不悅的聲音責備他:“不要亂說話,不然撕了你的嘴!”責備的聲音過后,又是一個嚴肅而冷然的聲音:“二十軍杖,自己回去領罰。”頓了頓,那個嚴肅而冷然的聲音緩和了些,又道:“元直,你去看看那姑娘。”
隨后,我的眼前多了一片陰影。轉眸看了看那片陰影,我坐起,終是哭出了聲來:“徐叔……。”真是巧,那來人竟是老爹的好友之一,徐庶徐元直。徐庶看見我卻是一愣,許久才試探性地喚了聲:“月英?”
接下來,作為長輩的徐庶一邊安慰著我,一邊責備著我,沒完沒了地說了許久,而我卻是忍不住地笑起來,伴著滿目的淚水,顯得極為滑稽。無事的感覺真好,失而復得的感覺真好。
“你真是大膽!這萬一沒人救你,你說你要怎么辦?!”徐庶的臉色很不好,指著我,頗為生氣,“你若是出了事,你讓你爹娘怎么活?讓你爹娘怎么和孔明交代?!”“我也不想……。”低斂著眉眼,我沒有底氣反駁。“不想?!月英,你也不小了,今年就要及笄了,怎么還做出這么不穩妥的事來?我要是你爹非打死你不可。”瞪著我,徐庶憤憤地道。
“即使你不是我爹,我爹也會打死我的。”我不敢想若是讓老爹知曉了此事,我會有什么樣的下場,不過不用想也能知曉比打死好不了不少。“你知曉就好。”又責備了我一句,徐庶才漸漸地平靜下來,將我扶起,問道:“身子可有事?”低眉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除了衣襟處被撕碎外倒也還好,于是我搖搖頭,“只是手腕疼得厲害。”
無奈地把外袍褪給我,徐庶看著我的唇角,蹙眉道:“這血又是怎么回事?”抿唇,我心虛地笑答:“自己咬的,力大了些。”“你還笑得出來?”徐庶又是瞪我。我委屈,“既然已經無事,我也哭不出來了……。”“真不知曉承彥到底是怎么教養你的。”嘆了口氣,他扶著我緩緩地向前走去。
前方,一匹戰馬上正坐著一個中年男子,眉目溫潤,似是極為隨和之人。容貌身姿雖算不上俊逸,但也不失貴氣,有王者之風。他看了看我,帶著刻意的親善。我隨之笑笑,作為禮數上的回應。然后,扶著我的徐庶,極為恭敬地向男子施禮,報道:“稟主公,此女子乃是庶好友之女,不知庶可否將她帶回營中治傷?”“軍師哪里的話,既然這女子是軍師好友之女,自是上賓。”男子慈藹和善。
歷史記載,博望坡之戰發生于建安七年,而徐庶是在建安六年投靠劉備的。如此推算,這個被徐庶尊為“主公”的男子不恰就是我和宋達此行的目的所在嗎?此今,我見到劉備了卻不知曉宋達是生是死。
“素聞劉皇叔仁義,月英多謝劉皇叔收留之恩。”得體地對著劉備見禮,我心下突然有了個計較。出于禮數,劉備自是得同我客套,“姑娘既是徐軍師好友之女,備收留姑娘也是理所當然。”“如此,月英還望劉皇叔幫月英一事,不知可否?”找尋宋達,我怕是做不到了,不過既然眼前有劉備這位貴人,我又何必不請他相助呢?至少他有將士,尋人遠要比我容易安全得多。
斂了斂滿面的溫和,劉備將我快速打量了一番。打量完,他又迅速地恢復了溫和的模樣,說到:“姑娘無須客氣,有事直說即可。”我笑,猜測目的多半已是達到,遂認真地道:“月英此番還有一友人為救月英而走,還勞煩皇叔幫忙尋找。那友人一身青衣,氣度斐然,乃是不難辨認之人。”
“自是可以。”好商量地頷首,劉備不改溫和,“尋人也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在未來,多有人言劉備乃是虛情假意之徒,無才無德只知收服人心。那時,我聽聞此種言論,難以評斷。不過如今看來,劉備這般的虛情假意,縱使是名人雅士都會為其收服,又何況是尋常百姓呢?或許,他真的是無才無德,但是他會收服人心又何嘗不是一項巨大的本事呢?所謂“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約就是善于收服人心這一項就足夠令劉備躋身于三國霸主之中了。再者,如此亂世,又何來什么只知真情實意的人?就算真的是有,這些人也怕是活不長久。這個時代能活下來的都絕然不會是什么簡單純樸的人物。
所以,劉備這么個虛情假意,極善收服人心的亂世俊杰,我頗為欣賞之。
“如此多謝。”我再度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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