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斗笠,耒耜鐵犁,標準的農人裝束。Www.Pinwenba.Com 吧
看著漸漸遠去的倆人,我不禁感慨,有些人風華絕代便真的是風華絕代,不論如何穿著打扮都難掩一身氣度斐然,譬如孔明,譬如宋達。
農人的裝扮的孔明溫文不變,反而更顯得有些謫仙入凡塵之味。而宋達雙眸中精光流轉,超乎尋常的睿智模樣。他們皆是脫俗的人物,不過一個留名青史,一個默然無聞。如此,倒是可惜了宋達這么個人才。
人才……想到這我不禁笑起,計從心來。
轉身入屋,思緒滿滿地洗衣、打掃,我頗為欣然。一直忙碌到晌午,思慮著夏日已近,驕陽似火,我備上涼茶和茶盞欲要送到田壟上予孔明他們。
晌午的田壟上,多數人已停下手中的農活靠在一旁休憩。他們褪下上身的薄衫遮擋在頭頂以抵制灼熱的日光,濃烈的汗味隨之彌散開來,頗為難耐。
越過一個又一個古銅色的脊背,我尋找著孔明同宋達的身影,最后在偏右的一隅望見了一身灰黑衣衫的孔明,略為消瘦的雙肩正半俯著,手上的耒耜不停地動著,塵土伴著汗水飛舞。我腳下的步伐頓了頓,癡癡地望著如此辛勞的他不能言語。
待我走上前去已是許久以后的事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背脊,我笑著言:“在家中無事便備了些涼茶送來。”他聞言轉身,順著陽光看我,淺淺帶笑。
我忍住對先前所見的默哀,亦是笑起。將多余的茶盞置放到地上,為他斟上一盞涼茶,隨意地問道:“晌午,大家都在休憩,你為何不歇歇呢?”
他放下手中的耒耜,笑著接過茶盞,應答:“那你便要去問問經華了?!彪S后,他轉眸望了望靠在隴上的宋達,搖搖首。
順著他的目光,我亦是望向宋達。宋達此時正光裸著上半身呼吸均勻,似是在小睡,而他枕在腦袋下的雙臂微微地顫動著,又好似有何不適。注意到他的雙手的時候,我怔了片刻,只見他手心滿是殷紅,有被磨破,又有被磨泡的痕跡,而且那些痕跡并不盡是全新的。
他是世家子弟我怎么忘了這事,世家子弟自小出生便是嬌生慣養,連煮食都不會何況是務農呢?
“待會你帶他回草廬吧?!毙π︼嫴?,孔明囑咐我。而我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應他也不是反駁他,而是抓起他的手查看起來。
修長的大手有些被摩擦的痕跡,但并未如宋達那般嚴重。指尖碰觸著他每一根手指,薄繭叢生,雖不易查卻是能感覺的到。
笑著拿開我的手,孔明淡淡然,“手上污穢得緊,你莫要碰觸?!?/p>
我抿唇,偏不聽地握上他的手,然后得逞地笑起,“我不嫌棄的?!薄柏氋v相依,榮華同享”,這是夫妻之間最根本的相處之道。
他失笑。
隨后,我端著茶盞走到宋達身旁,拿捏著手中的力度,用指尖抵了抵他殷紅的手心。感受到疼痛,宋達蹙眉齜牙,極為不悅地呼了句:“何人造次?”然后倏地起身,盯著我瞧了半晌。
把茶盞遞到他面前,我竊笑調侃,“宋公子可是在夢中歸家享受錦衣玉食,暖衾軟榻?”
“不勞諸葛夫人費心?!狈磻^來,宋達亦如往常。拿過茶盞,他遞到唇邊,頗為玩味地看著我,“‘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夫人這般禁不住對先生的思念?”聲音不大不小恰是三人皆可聽清的程度。
回眸望了孔明一眼,我有些窘迫。深深地剜了宋達一眼,我指著他的手心,反擊,“你不能務農便直說,何必惹了滿手傷還跑來這田壟間偷懶?”
他瞇了瞇雙眸,玩味更甚,“我總不能讓你這女子瞧不起?!?/p>
撇嘴,我道:“如今被我瞧見了不也一樣。”
擺手,宋達挑眉望我,“你此今見我不能務農與起初就見我不能務農必是不一樣的思緒,難道不是嗎?”
試想我若是起先就知曉他不能務農,多半是對他有些鄙夷的,更覺得他被嬌生慣養。但是,此今我知曉他不能,卻是覺得他敢于堅持,雖是嬌生慣養倒也不失佳好。
我默認,同時,心里的謀劃更為堅定起來。
得逞地起身,宋達悠然地穿上薄衫,帶上斗笠,揚眉道:“走吧,這天氣真是炎熱得緊。”
我扭過臉不搭理他。重新回到孔明身邊,又為孔明斟了一盞茶,我認真地道:“我留下來陪你吧?!?/p>
淺笑著又飲了一口茶,孔明看了看宋達,然后搖首,“回去吧。”
“可是……?!笨粗~角的汗跡,我哪里愿意讓他如此辛勞,遂極為猶豫地言:“我今日是真的想陪你,沒有要幫忙務農的意思。”
依舊是笑著搖首,孔明堅決,“你身子不好,若是曬得多了怕是會中暍(中暍,即是現代的中暑)?!?/p>
再度抿唇,我頗為不愿地頷首,“好吧,那你早些歸家。”
他笑笑頷首,溫潤俊朗。
歸家的途中,我以手遮陽,并沒有同宋達言語。
“你這是在同我置氣?”默然之中,宋達率先打破。隨即,他取下斗笠蓋上我的腦袋。
我遙遙地望著漸漸變得渺小的田壟,漠然的回答他,“沒有?!笨谑切姆潜闶俏掖司湓挼挠痴眨m說宋達不能務農不怪他,但我就是見不得孔明一人辛苦,他悠閑自在。
“我有那么好糊弄嗎?”與我并肩,宋達冷笑揚唇。我側眸望向他,他的身姿亦是挺拔,高度與孔明不相上下,只是氣質與孔明迥然。我扯扯嘴角,“約莫沒有。”
“那你倒是同我說說為何你會一再的糊弄我?”
我變相承認,“我何時一再的糊弄你了?”
“蜀漢……?!彼曇粲挠?,刻意地提醒。我一怔,然后心虛地賠笑。
待到田壟徹底消失在眼簾中,我才難抑高聲地責問起來,“憑什么天下那么多的名士皆是悠然度日,孔明卻要如此辛勞?又憑什么你雙親皆在,家境頗好,孔明卻要年少早孤,清貧度日?這太不公平!”比我思慕孔明十六年還要不公平!
“我的雙親可沒有得罪你。”瞋了我一眼,宋達轉而又寬慰起我來,“所謂‘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
“那你沒有經歷過苦難便不能成就大事?”我打斷他,反問。在我看來孟子的《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嘴角抽了抽,宋達凝眉,“哪有你這般執拗的?”
我默然。
“黃月英?!币娢也谎?,宋達喚我,“你自小學習歷史兵法,見識智慧理應超然,如何會總是這般沉溺于兒女情長之中?”
猛然抬眸,對上宋達嘲弄的雙眸,我好笑,“我本就是女子,自是不同于你們男子以江山天下為重。再者,你所謂的歷史兵法,若不是為了足夠配得上孔明,你以為我愿意去學?”
“癡人,阿碩,你就是個癡人。”大約覺得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宋達說罷便加快了步伐將我置于身后,懶得再同我言語。
我笑,詢問:“宋經華你一定還沒有思慕之人吧?”這世上執著于感情之事的可不是只有女子。
頓步,回眸,宋經華揚眉,“那又如何?”擺擺手,我意味深長:“沒什么。”說罷,我信步與他擦肩,略有勝利感。
我思慕孔明,執著于他,卻不代表我會因此喪失自我。思慕一個人和自我在我看來從來都不是對立的兩個層面。若是有一日孔明心有所屬,我定然會果決離開,決不卑微央求也決不痛不欲生。
“我同你作個賭?!绷季茫谓浫A才再度啟唇,“就以河內司馬氏二子同張姬春華的事為賭。若是多年后司馬懿當真負了張春華,我便允你一個可媲美奪得天下的要求。若是司馬懿終未有負張春華,你便允我一個要求,無所謂可否媲美奪得天下。”
“好?!边@個賭同當年龐統與我作的賭一般,我的勝算為百分之百。如此,就算我心中的謀劃不能成功,亦是可以以此賭約要求宋達入劉備帳下協助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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