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是大公無私之人,亦非是純善之人。Www.Pinwenba.Com 吧只是,成為黃月英的十數年,我不僅占據著老爹和娘親獨女的軀體更是享受著本該屬于那個小娃娃的一切,安然自若的好似理所應當一般。而如今,歲月沉淀,偶爾午夜夢回之時,我汗涔涔地望著熟悉的居室,唯恐失之。
近來,我時常陷于同一個夢魘之中。那夢魘雖無任何鬼魅怪異,但在我看來依舊是可怕得緊。夢中,有一個黃發黑膚的女子,她相貌平平,才識卻是在我之上。毫無征兆地,她闖入了我的生活,戳穿了我的身份,讓我淪為為人敬而遠之的妖怪。老爹和娘親待我再不是以往的疼愛,而是無盡的慍怒,他們時時刻刻都在怪我搶奪了本該屬于真正的黃月英的一切。就連孔明也頗為嫌棄地丟給我一封休書,絕義轉身同那女子相好起來。他說我是妖怪,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妖怪,不配做他諸葛家的人。最終,所有我親愛的人都憎惡起我來,他們一起將我推上祭臺,欲要將我燒死。
每到此時,我都會從悶熱中醒來,淚濕了枕畔。
我從未期望過人人都會喜歡我,待我好,可是我最不想面對的便是曾經珍愛我的人對我棄之如敝屣。若是真的有夢境中的那一日,我怕是等不及他們將我燒死就已郁郁而終。
因而,在得知曹操將至荊州之時,我并未多作遲疑的就愿被趕出黃府。這是我受人恩惠這么多年唯一可以回報的,亦是抹平我內心愧疚的唯一方法。
“爹爹。”我沉沉地喚,無比堅定的與面前華發已生的老爹對視,“女兒甘愿為……?!?/p>
本欲就此表明心跡的我,卻未曾料到書房外驟然響起的通報之聲,“先生,司馬先生前來拜訪?!?/p>
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老爹輕聲嘆息,不知是猜測到了我的心跡還是不想再聽我多言。他在書房外通報聲初罷的時候,就回道:“請司馬先生到書房來,就言我備了棋局,欲要和他廝殺一番。”
“是?!惫Ь吹膽暟殡S著快然離去的步伐漸漸消散在耳邊。我回望老爹有些怔愣,不知是該留下才好,還是該退下才好。
我不想退下卻未必代表老爹想讓我伴著他同司馬徽對弈。
旁若無人地拿出棋盤,老爹許久都未對我的去留作出評斷,大約不是故意想要讓我為難,就是默然地應允了我留下來。
及到司馬徽徐徐而入,我才敢斷定老爹并沒有要讓我為難的意思。他是我此今的父親,自是知曉我的心思,便無聲地將我留了下來。
許久未曾相逢,司馬徽清瘦了好些,仙風道骨外更添了無盡的年老病弱。他一路掩嘴輕咳,面色不佳,蹣跚地走到老爹所設的棋局旁,微弱的笑著搖首,“我今日可不是來尋你對弈的,你這擺出棋盤可是故意不愿讓我多言?”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老爹亦是笑起,不過不同于司馬徽的微弱,他笑得明朗,緊繃的側臉柔和起來,“我只是看你我如今年事已高,怕是沒有多少機會可以對弈了,自是該珍惜這每每的機會。”
捋須頷首,司馬徽贊同,“也是。”于是,他緩緩入座于棋盤之前,伸手拾棋子。落子之前,他看了看我,笑問老爹,“將懷有身孕的姑娘留于書房,承彥你可是在同她交談曹操為相之事?”
“曹操為相,荊州必亂,黃府將危。這些事,阿碩作為黃府的姑娘自是該知曉。”老爹卻未看我,他專注于棋盤之上,語氣淺淡。
眸光未挪,司馬徽輕咳幾聲后,意蘊深深地問:“那你可想好了如何應對此事?”
拾子的動作滯了滯,老爹又是嘆息,“解決之法無非有二,一則將阿碩趕出黃府,從族譜上除名,徹底杜絕黃氏被連坐的可能;二則,讓阿碩身離黃府,賭上黃氏的安危,企圖即可保全姑娘又可保全家族?!?/p>
了然一笑,司馬徽頗為了解老爹的模樣,“那選擇其二的你可想好了碩娃子的安身之處?”
搖首,坦言,老爹道:“還未。我思慮的多處都不能萬分確保阿碩安然。若是真有人一心想要阿碩為質,那么那些地方便如黃府般沒什么特別?!?/p>
“那你定是還有一處未曾考慮到?!?/p>
“何處?”
“阿碩如今真正的家,孔明的身邊?!毙酪饴渥?,司馬徽一語驚醒夢中人,“孔明如今事主劉玄德,守衛森嚴,自是不同于在黃府和隆中。碩娃子作為帳下幕賓的夫人,劉玄德必會相護。要知曉劉備的勢力和兵馬遠要比黃府強盛得多。”
“這倒是不錯?!比欢?,老爹雖為贊同卻依舊有所擔憂,“只是,劉備比于曹操,勢力仍是太小。萬一戰事起,阿碩淪落至逃亡之途,她又要如何?尋常也就罷了,如今她有孕在身,可不能如此冒險?!?/p>
失笑著搖搖頭,司馬徽規勸老爹,“這世上哪里有萬全之策?想要碩娃子安然就必然需要冒險。何況,碩娃子已是到了自己面對的時候,不可能一直活在你和黃氏的庇護下。承彥,關心則亂,你可不能因碩娃子是你的親女就如此膽怯。此外,我猜想,即便是死碩娃子也是想要同孔明一起的?!?/p>
聽罷,老爹陷入了長久的思慮之中。
趁著老爹思慮,司馬徽招手讓我上前,和藹地同我言:“碩娃子,老朽有些口渴,你扶我到茶案那用些茶水可好?”
聞言,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案,想說他若是步伐有些不便,大可讓我去端茶來就好,何必親自勞苦。只是猶豫良久,我終是什么都沒有說,乖順地攙扶起他,伴著他緩步走向茶案。
說來倒是有趣,步履蹣跚的司馬徽和大腹便便的我竟是無須刻意地放慢或是加快腳步就可以并肩而行,未曾錯步。
將他扶坐到茶案前,我便著手為他斟起茶來,極為親孝的模樣。
我尊敬司馬徽,不僅是出于對名士的欽佩,更是出于他與孔明之間深厚的師徒之誼?!耙蝗諡閹熃K生為父”,孔明不在,我這做妻子的自是該替他親孝老師。
“司馬爺爺,你請用茶。”將斟好的茶盞遞到司馬徽面前,我溫婉道。
欣然接過,司馬徽悠閑淺飲,隱士風度盡顯。
一盞茶的時間后,司馬徽放下手中見底的茶盞,潤了潤唇,詢問:“碩娃子,你對孔明了解多少?”
聞言,頓了片刻,我才答道:“約莫不足五分。他情緒斂得太深,讓我捉摸不透,我唯一能了解到的就是他也有喜有憂,縱使滿是溫和的笑,心下卻未必如此。”
“這般可不止五分。”眸光悠遠,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娓娓道來,“當年,老朽也猜不透那娃子的心思,只知曉他對待萬事萬物皆是相差不遠的笑顏,好似這世上的諸事都是極為佳好的。然而就如士元所言的那般,那樣的笑容假得很。不過,相交漸深,老朽反倒覺得這正是孔明的過人之處,如今他涉足亂世,為人謀事,所需要的恰是那般的不溫不火,既不會為敵人所誘亦不會為敵人所怒。”
是啊,只要隱匿好了自己的情緒,便不會輕易地為人所牽動,這般在心理上就已是略勝對方一籌,此后文韜武略,斗智斗勇,就算是才識相當的對手亦可高其一等。
我頷首,意為我懂。我一直相信孔明會是這亂世最為佳好的謀臣志士,經天緯地,絕代風華。
會心一笑,司馬徽轉而將目光轉移到我高高隆起的小腹之上,又問:“你可予這娃娃取了名?”
“并未?!睋u首,我答。
這是我同孔明的第一個孩子,我不想擅自定下他的名。我想的是要同孔明一起商量,再做決定。
“是在等孔明這個做爹爹的親自???”
“嗯。”
“那若是老朽想同你討這給娃娃取名的福分,你可介意?”
“???”我一怔,有些反應不過來司馬徽的言語。
他作為小鬼頭爹爹的老師,自是有資格給小鬼頭取名,可是,我委實有些不舍輕易地讓出給小鬼頭取名的權利。
世故和心愿,我頗為猶豫不決。良久,我才是想通,笑言:“如此還請司馬爺爺給這娃娃取名?!?/p>
司馬徽對孔明照顧頗多,對我也是親愛有加,我和孔明皆是受過他的恩惠,如此又怎么不能讓出一個取名的權利呢?若是我真的想要自己親自給娃娃取名,大可再生。
“就取單字‘果’吧,《論語》曰:‘言必信,行必果’,老朽希望我的這位徒孫可以做個堅定、果決的人?!彼紤]不過幾秒,司馬徽便給小鬼頭取出名來。
諸葛果……我笑笑,突然覺得歷史終究是注定的,難以改變。
“阿碩替果兒謝司馬爺爺賜名?!惫ЧЬ淳吹貙λ┝艘欢Y,我拜謝。
“此外,司馬爺爺還想同你說句話?!睌[擺手,讓我勿要多禮,司馬徽接著又道:“碩娃子,你且記得,你才識過人,得體知事,是這天下唯一配得上孔明的女子,就算你沒有姣好的容貌?!?/p>
我又是一怔,隨后覺得鼻子微酸,聲音悶悶地答:“阿碩省得?!?/p>
說完此些,陷入思慮之中的老爹終是作出了決定,言,過幾日便就要將我送往新野。
能去見孔明,伴著孔明,與他一起見證孩子的出生,我固然是異常欣喜的,可是,這樣欣喜的代價卻是不得不賭上黃氏的安危,讓我心中原本就有的愧疚更深了許多。
狠捏著自己的手背,我堅決地道:“爹爹為何不將我趕出黃家,然后再讓我去往孔明的身邊?這般,既可以保全黃府又可以保全我自己,豈不是兩全其美?!?/p>
拍案而起,老爹的怒氣再度被我激出,他雙手發顫指著我,道:“黃阿碩,你是黃家姑娘,這怎么也不能改!”
在古代的封建社會,姓氏和家族是最為不能舍棄的東西。
我咬牙,再抵不住內心酸澀的落下一滴淚來。
最終,是司馬徽紓解了我心中的擔憂,他說:“阿碩,不要看輕孔明的才學,你要相信他定能抗住曹操,不論是在曹操得荊州前還是在曹操得荊州后,只要他可以抗住曹操,便會引得曹操專注于戰事之上,不會予黃氏麻煩?!?/p>
孔明,我相信。他能抗住曹操,更是史實。
我終是頷首,同意了老爹的安排,身離黃府,去往新野。
關于我前往新野的事,司馬徽又言無須我過度的奔波,只要我耐心地等上三日,孔明就會回到襄陽。
我則是不解,奇怪如今正該忙碌于謀劃天下的孔明怎么會優哉游哉地突返襄陽。
司馬徽笑而不答,老爹卻是面色凝重,認真地看著司馬徽,問:“你當真?”
點頭,司馬徽囑咐:“承彥,你到時可莫要心疼碩娃子,定要讓她前去?!?/p>
“自然。”老爹應著,面上的凝重之色久久消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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