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撥開了云霧見月明,我終是瞧見孔明深埋于眼底的情緒,見他眸光流轉,溫潤如水地揚笑,唇角彎曲,弧度飽滿。Www.Pinwenba.Com 吧此時,我眼前的孔明毫不同于他以往那般的高深莫測,反倒是像個少年,瀟灑恣意,未經風霜。他笑得那般明朗,一掃我多日的陰霾,讓我禁不住地想要同他一起笑。
原來,喜悅也可以如此簡單,因自己思慕的人愉悅而愉悅,不需要多么美好的事情點綴。
借機,我同孔明商議要給果兒取個乳名,意同小字。孔明先是失笑,言果兒還未出世,我何必如此著急。我卻是搖首,不想再等待兩個月。最后,他倒也遂了我的心愿,問我想要取何字予果兒做乳名。我思慮片刻后,答,不棄。
不棄,我希望自她出世以后,我們一家人可以不離不棄,即便是烽煙戰亂,即便是命途多舛。自然,這小字的意義,我并未多言,只是滿懷期冀地詢問孔明可好。短暫的沉吟后,孔明淺笑頷首,雖恢復滿眸深邃,卻依舊讓我覺得歡愉。
小鬼頭,以后你的乳名就喚不棄,不棄,你可聽明白了?日后你要是背棄了我同你爹,娘親我一定會打死你的。輕戳了戳小腹隆起的一個小包,我佯裝動怒,怒著怒著,我笑不可抑地臥倒在孔明懷中。孔明則是護著我同果兒,笑言,她當是知曉了。
他當是知曉了……所以,孔明你也要遵守約定,決不可棄我和果兒而去。
一日的休憩之后,孔明忙碌起來,早出晚歸地被劉備喚去議事。對此,我頗是不理解,明明孔明如今位同幕僚,哪里會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商議,劉備此舉是想要剝削不成?不過,后來我也漸漸知曉了劉備不給孔明封職的緣故,一者,孔明初出茅廬,未立什么大功,若是貿然封職勢必惹得其他幕僚不滿;二者,劉備帳下如今職位趨于飽和,孔明若是封了職勢必要取締某些人的權利,這般又會惹得那些謀臣武將的不服。
唯今之計就是劉備盡量大用孔明,雖然不給予職位,但是孔明所想的策略他皆是會斟酌著遵從,再由徐庶協助實行,想是不久,孔明就可以徹底在劉備帳下站穩腳了。
得知此些之后,我不得不說,劉備對孔明的知遇之恩甚是深厚,如此,倒也不枉費孔明日后對蜀漢的嘔心瀝血。不過,我也很清楚,劉備肯這般重用孔明,是因為他看得出孔明有治世之才,是能夠輔佐他成就一番大業的肱股,這等人才,他若是不提拔、任用,那便是他明知不可的放棄了一根救命稻草。劉備可不是傻子,自是不會作出這等傻事。
至此,我對劉備這人又是增添了幾分欣賞。
七月初,我再度見到了讓我欣賞的劉備以及徐庶,他們是隨著孔明一同前來的。彼時,我正端坐于院中,青梅煮酒。原本,這些青梅是孔明備下欲要給我開胃的,不過,因是不棄愈漸安穩的緣故,我的胃口也是好得很,自是用不上這些酸澀的青梅。可是,看著那一顆顆翠綠的果子,我又委實舍不得浪費,便想著效仿古人的風流韻事——青梅煮酒。
“這有夫人相伴就是好,歸來便有醇香的青梅酒可品。”不遠處,徐庶的笑侃聲響起。
抬眼,三位男子翩然而來,孔明因是主人的緣故位于首位引著劉備,徐庶則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劉備身側,微微落后半肩的距離。
放下手中的勺匙,我慢條斯理的起身,對著劉備拘禮,道:“豫州有禮。”豫州牧是劉備正式的官位,由許都那個名存實亡的皇帝賜封,亦是取得曹操認可的。隨后,意料中的,劉備回禮,親和地言:“諸葛夫人多禮了,如今夫人身子不便,無須拘泥于這虛禮。”我倒也不客氣,笑著應承,“如此多謝豫州。”
接著,側身面對徐庶,我隨意了許多,只稍稍地欠聲,喚:“徐叔。”笑著捋捋胡須,徐庶擺擺手,讓我快快起身,詢問:“你這身子已是有九個月了吧?”頷首,我坦誠地答,“是了,還有一個月這孩子便要出世,到時候還望徐叔好好寵他。”朗笑著搖首,徐庶道:“你這姑娘可別逗我開心,到時候他有他爹寵他,又如何需要我這祖父輩的老人家?”
“依著阿碩,你是他的祖父輩,依著我,你可不過只是他的叔父輩,怎么就輪不到你寵他?”孔明淡笑,扶著我重新坐下,替我攏了攏身上的衣衫。
“這倒也是。”滿意地笑起,徐庶拍了拍孔明道:“眼見已是日暮,我可是饑餓得很,想來也是好久未嘗過你所煮的飯食了,今日便就由你煮食好了,也省得麻煩廚娘。”
“也好。”孔明欣然應允,隨后對著劉備施禮,言:“勞煩皇叔稍待片刻,且待亮煮好飯食再議大事。”
點頭,劉備目送孔明離開。
孔明所煮的飯食?我聞言咽了咽口水,想說我還從未品嘗過。不知曉孔明這般俊杰人物,所煮的飯食會是怎般滋味。不過,我相信,因為是孔明,所以這飯食再差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出于臣婦的身份,孔明離去后,我再度起身,尋來三個酒盞,一一滿上,然后遞送到劉備同徐庶的面前。徐庶接過酒,先是嗅了嗅,見氣味還算不錯才將酒水飲入口中,一杯下肚,片刻后,贊嘆道:“好酒!”而劉備卻是不同,他接過酒盞也不多聞,只是瞧了瞧酒質,然后飲下半杯,言:“猶記上次飲這青梅酒,還是在曹營,同曹操煮酒論英雄。”
“煮酒論英雄可是被傳為一時佳話。”為他們滿上酒,我道:“此事父親當年還特地同民婦言說過。”
而事實上,對于此事老爹壓根提也沒跟我提,我這么說無非是想要婉轉地諂媚一下。
不知情的劉備聽罷笑得更是親和,又飲了半盞酒,說:“當年,諸葛夫人怕還是個小娃娃吧?說來,諸葛夫人倒是讓備佩服得緊,博望坡之戰那年,諸葛夫人竟有那般膽識。”
想到博望坡我就是一陣頭皮發麻,不禁苦笑道:“那哪里是膽識,不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罷了。”我訕訕,不忍回想,遂轉言:“那時,還要多虧豫州相救,不然民婦怕是早就死于荒野了。”
“諸葛夫人無須客氣。”劉備并未因有恩于我而姿態甚高,相反的,他起身再度對我施禮,“備聽徐軍師言,博望坡之戰的退敵之策乃是由諸葛夫人想出,這般,該是由備多謝夫人才對。”
“那只是民婦投巧而已。”謙恭的笑笑,我不準備邀功,何況這也不是我的功,前人之智,我不過借鑒取用罷了。
而后,我聽劉備贊道:“以諸葛夫人的才學姿態,若是男子勢必可以成就一番大業。”
我笑,“孔明可要遠勝于民婦,毫不妄言,豫州能得孔明乃是豫州之福。”在夸贊孔明這方面,我向來不作收斂,而且在我眼中,我的夫君,足夠配得上所有美好的詞句。
“名士配才女,孔明同夫人倒是絕配。”復而飲酒,劉備笑言。
莞爾揚唇,我欣然接受。我喜歡聽此類言語,因為每聽聞一次都會讓我更為堅定,亦會讓我更為堅信:我同孔明乃是良配。
這般拘謹地聊了約莫有半個時辰,孔明才從廚屋出來。他的身后跟隨著三兩個女婢,女婢手中端著食案,飄散出誘人的香氣。那香氣侵入我的鼻翼,刺激著我的感官,讓我頓感饑餓。嗔怪地望了一眼小腹,我笑,默然問道:“不棄,你是不是也很想快點嘗嘗你爹的廚藝?”
隨后,伴隨著女婢們的上前退下,幾碟簡單且不考究的菜食被置放到桌案上。飯食的賣相因是不考究的緣故,算不上是精致,但決然不失好看。我抬手,剛欲拿起手邊的木箸,便被徐庶的言語打斷,“主公,別看孔明這人君子模樣,但是這庖廚的活他干得也是不錯。”
聞言,我才憶起在古代君臣之間用食必是君先動筷,臣子不得僭越。停下手的動作,我抿抿唇,看著劉備依言動筷,突覺壓抑得很。在縣府內,似乎所有人都極為拘禮,恪守著君臣之間的禮數,不敢逾越。而在襄陽,我雖是對不相熟識的人拘禮,但也從未如此苛刻過。這般,還真是讓我頗為不習慣,萬一我有朝一日不慎逾越,折損了孔明的面子要怎么辦?
“昨日,我收到荊州的信函,劉景升言他將不久于世,望我前去探望。對此,二位有何看法?”隨意地用些飯食,劉備便開始談起正事來,不過好在他已動過筷,所以我們無須挨餓。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在初聞劉備此言,便起身道:“既然夫君同豫州等有要事商議,妾身還是先退下得好。”天下大勢,向來沒有讓女子參與的習俗。
“不用。”出言阻止我的是劉備,他和善地邀我重新坐下,“諸葛夫人如今身子有異,委實不該誤了晚食,且坐下同用。”
不解劉備此舉的意義,我無助地望向孔明,見他朝我微微頷首,我才復得又坐下,用起晚食來。
這般看來,我倒是分辨不出劉備到底是不是拘于禮數的人了,若是拘于禮數,他為何會讓我這么個無知婦人旁聽他們議事;若是不拘于禮數,他自己又何必處處禮數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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