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戰后,孫劉聯軍和曹軍之間的對抗依舊在繼續。Www.Pinwenba.Com 吧一邊,孫權親自領軍到合肥,與曹操爭鋒相對,另一邊,周瑜等東吳將士以及部分劉軍將士追擊敗兵的曹軍至南郡,與守城的曹仁僵持不下。三個月后,孫權營中糧草將盡,后方空虛,不得不無功而返,周瑜等則仍是守著南郡,伺機而動。四五個月后,曹仁依然堅守不出,折磨著東吳將士和劉軍的意志。不過,南郡不同于合肥,它本不屬于曹操的勢力范圍,民心一時難聚,因而,只要兵力足夠,耐性足夠,奪下南郡是遲早的事。
對此,劉備并不樂觀其成。按理說,東吳救劉軍于危難之中,還任劉備趁周瑜等與曹仁對峙之時奪下武陵、長沙、桂陽和零陵四郡,而他們只要南郡,已是仁至義盡。可是,這個世上總沒有永遠的朋友,只要涉及天下利益,就沒有人愿意將自己看中的城池拱手讓人。
也就是說,劉備想要南郡。但,孫劉之間到底是盟友關系,如若貿貿然地搶奪南郡,不僅會導致孫劉聯盟的破滅,也會讓劉軍成為天下人不恥的對象。所以,如何才能既拿下南郡又維持住孫劉的情誼,成為劉備此今最大的煩憂。
孔明同我言說此事的時候,我正和不棄爭搶著一支荊釵,并未放置多少注意力,遂沒有多想,只微微蹙眉,有些不滿劉備將什么事都交予孔明,抱怨道:“軍中謀士眾多,劉備何必只麻煩你一人?”不棄這丫頭近來在長牙,頗喜歡咬東西,不管是被衾還是紙筆,像只小老鼠似的,只要稍稍不注意,就不知又是將什么放進了嘴巴里。
許久,我才從她口中取出滿是口水的荊釵,嗔怪地點了點她的小鼻子,“這荊釵可是你爹親手刻制的,你咬壞了,拿什么陪給娘啊?”話畢,我將荊釵收好,抬眸望向孔明,滿眼溫婉,既是對不棄情緒的遺留,亦是對他情緒的初始。
他卻是啞然失笑,緩緩搖首,告知我,“阿碩,主公要見你。”
我一愣,這才想起劉備非是不棄,可沒有那么單純的心思。訕訕一笑,我有些羞愧于近來一直沉溺在同不棄的簡單歡愉中,讓他一個人費盡心思照顧我們母女倆。
可是,不知曉為什么即便心有愧疚,我還是不想同他致歉。也許這就是依賴以及信任,依賴那個人給予自己的一切,信任那個人不會因此置氣,愿意剝開自己所有堅硬的殼,試著做回柔弱的人,被那個人憐惜疼愛著。而無比怯懦的我是在何時有了走出這一步的勇氣?是在我知曉孔明教導不棄喚娘親的時候,還是在更早之前?
這個發現讓我又是驚喜又是害怕,看來,我終究還是敗了,敗在這一場盛大的思慕之中,還未弄清楚孔明的心意就已是將自己交付的七七八八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任性,在孔明面前任性。偏偏,這僅剩的東西還不是什么佳好的物什,怕是難討孔明歡喜。
良久,我抿了抿唇,應他的話,“嗯。”劉備要見我,無非是問策,一來,測試我是否真的具有利用價值,二來,尋個解決南郡之事的法子。若是我真的具有利用價值,劉備定會依諾而為,護我在軍中安然,若是我無,他也就沒有必要費力保護我這么個廢人了。
有時,人世就是這么殘忍,留下的必是有用的,無用的絕不會留下。
而以我的才智,能否想到佳好的應對之法呢?如若能夠,他好我也好,皆大歡喜。如若不能,我又要怎么辦呢?我總不能時時刻刻跟隨在孔明和黃蓋的身邊,就算真的能夠跟在他們身邊,別人若是想尋可乘之機也未必困難。
“無須擔憂。”倏地,手上一暖,孔明揚起唇角,淡淡然地道:“即便你的計策不合主公心意,我也有法子護你無虞。”
他的話,如此清晰地落入我耳中,像是最為佳好的工匠加筑著我內心的城墻,再不怕風吹雨打。雖然,我知曉我不該再拖累他,但是,有他一言,我便有了最為堅固的后盾,可以無所畏懼。所以,我會坦然地說出我的思緒,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不管,那是不是劉備想要聽聞的。
釋然地斂唇,我嫣然一笑,對著不棄道:“不棄,你看你娘多了不起,竟是可以參與謀劃天下的大事,日后,你即使不能如你爹一般,也要像娘一般。”像娘一般遇到你爹這樣好的男子。
“像你娘一般倒也好。”輕輕地揉了揉不棄額頂的細碎黑發,孔明淺笑晏晏,言語間無波無瀾,“像你娘一般自小有爹娘相伴,歡愉長大。”
“那她是不是也要像我一樣,守著一個儒雅的男子,給予他一個完整的家?”孔明,不管你的當時年少曾有多少辛酸苦辣,可是,此今,你有我和不棄,陪著你,伴著你,是你最為親近的家人。所以,不用擔憂,我們一定可以給不棄最好的一切。
“那可不行。”握著我的手的大手,不知不覺間加重了力道。孔明以一個父親的姿態叮囑著他的小小女兒,“我們不棄日后的夫君定要是個尋常人,過著最為簡單的生活,不要涉足這動蕩的亂世。”
在這一點上我頗為贊同。盡管我從不后悔嫁予孔明,但,我還是希望我的女兒可以擁有我最為盼望的平凡的生活,“如此,不棄就嫁予龐德公這樣的隱士吧,有德有才,非是白丁且過著最為簡單的生活,不然,我可舍不得讓她隨意嫁個農人。”
“龐德公也不好,名聲在外,深受亂世霸主叨擾。”
“可是,沒有龐德公那么好的名聲,也配不上我們不棄啊。”
說完,我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孔明亦是。我們這是在商議什么呢?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姑娘的婚事,是不是操心操得太早了?還是說,為人父母皆是如此,總覺得這個世上誰都配不上自己的兒女,不是這里欠缺一點,就是那里有所不足。
而這般簡單溫馨的小家之樂也將是我此生最為深刻的記憶,也因此,日后,當不棄為了那個男子同我鬧到不可開交之時,我會嘗受到痛徹心扉的苦處。
劉備見我的地方依舊是在議事堂,偌大的屋室,除了我和他,再無旁人,聲音稍大便可聽見曠寂的回聲。不過,再度來此,即便不是同一間,我亦是沒有多少好奇心,那些躍躍欲試的盼望早已隨著南逃的種種血腥場面被消耗的所剩無幾。如今,我懷有的心緒不過是身不由己的無可奈何罷了。
“諸葛夫人?我此今是不是還應當如此喚你?”見我入內,坐于堂上的劉備悠然起身,緩緩走上前來,神色漠然,非是尋常的和善模樣。想來,他是覺得我早已知曉他的真實模樣,沒有必要再偽裝下去。
他不偽裝,我也不故作嫻淑,淡淡地道:“依主公喚諸臣表字的習慣,主公可喚我婉貞。”“婉貞”是我的表字,可是,這個表字從來沒有人喚過,因為,在此之前我的生命之中并不存在劉備這樣的中間人存在,不夠喚我“阿碩”那么熟悉,也不夠喚我“月英”那么陌生。
“婉貞?”他似笑非笑地沉吟著我的表字,本該是贊嘆的話語卻被說得冷漠冰涼,“倒是個好字。”
我無所謂的聳聳肩,并不在意他的稱贊,只想言歸正傳,遂明知故問地道:“不知主公此番喚我前來所為何事?”
聞言,劉備正色,復又坐回到堂上,眸光銳利,“南郡之事想來軍師已經同你言說了,我想知道的就是,你有什么計策既能讓我奪得南郡又能讓東吳繼續同我軍交好?”真實的劉備說起正事來,倒也單刀直入,不藏著掖著。
“若是想要維護同東吳的關系,便不能與東吳有正面沖突,因而,想要奪取南郡的第一步就只能是真心相助周瑜拿下南郡……。”頓了頓,我一面言說一面組織著我已組織過千百遍的辭藻,“其后主公可以謙恭之姿向孫權借取南郡,到時還或不還又豈是孫權可以決定的事情。如此,就算日后東吳翻臉,我們也可義正言辭地道只是借取,非是搶奪,怎么也不會落人話柄。”
說完,我略有些緊張地抬眸向劉備望去,見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案,不置一語的模樣更是不知所措。他不說話,我也不敢率先而語,深怕自己所言會有不妥,畢竟,就算是歷史記載也難保不會出什么紕漏。
這般靜默地僵持著,良久,久到我的心快要沉到谷底,他才不緊不慢地啟唇:“你當東吳諸人是瞎眼的不成?竟是妄想他們會借出南郡?!”
我瞠目,隨后了然地笑起,知曉劉備同意這個計策,只是他覺得我將這個計策想得過于簡單,怕是難于實現。
“東吳諸人自是未瞎,可是只要東吳能有一人同意借出南郡,孫權就不會堅持。再者,如今主公已有荊州四郡,勢力非是往常可比,多多少少也會讓東吳有所忌憚。”
“誰會同意?”
“魯肅,魯子敬。若是我知曉的不錯,魯子敬同孔明的兄長諸葛瑾交好,同孔明亦是交好,只要讓孔明故作不經意地提醒他借南郡予主公可以讓主公替東吳撫慰荊州民心,整頓好荊州吏治,替東吳擋在曹軍面前,孫權沒有理由不為所動。”
及到此時,劉備的面色才稍稍緩和下來,帶著淺淺地笑意,言:“你非是男子,可惜了。”
我但笑不語。
可不可惜,你不是我,又怎么知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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