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薇徹底不理艾克斯了，甚至對菲力也愛理不理的。她對巴哈和我的態(tài)度雖然依舊，但我實(shí)在不知道該如何和年輕的人類姑娘打交道，更不要提安慰她了。
而巴哈對待海瑟薇的態(tài)度，有點(diǎn)像看待街上那種流著鼻涕到處跑的小孩一樣，雖然寬容，但是依然和對待我們有很大的不同。海瑟薇敏感的察覺到了這種不同，有些失望的生著悶氣。
也許在她看來，所有人都把她看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吧。
為了保護(hù)她，我?guī)缀鹾退斡安浑x。我把巴哈送上來的午飯給她端進(jìn)屋子，卻發(fā)現(xiàn)她坐在床上，胳膊抱著膝蓋和大腿，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臉朝著墻壁的方向。
“吃飯吧。”最終我也只擠出這樣的話來。
安慰什么的，實(shí)在太難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在憤怒和傷心著什么。
“莉雅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理取鬧，很自私？”海瑟薇悶悶地聲音從床那邊傳來，“不顧身體虛弱的父親，也不顧為了我國福祉在討論著培羅斯特的未來的臣子們，就這樣私自的跑出來。現(xiàn)在，更是給你們帶來了許多麻煩。你們在這里留了這么多天，也是為了我。就這樣，我還和亞瑟吵架……”
“他一定討厭我了。”
我想了想，開口說。
“我是精靈。所以無法理解你們那種——‘你現(xiàn)在不聽我話，早晚有一天會明白’是什么意思。”我把飯放在桌子上，“事實(shí)上，只有人類會希望對方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變。”
“咦？只有人類會這么做嗎？”
我的話成功的引起了陷于“自怨自艾”中的公主的注意，她朝我扭過了自己的頭。
“是的。只有人類。”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矮人是相當(dāng)固執(zhí)的一個種族，可矮人只會堅(jiān)持己見，不會要求別人和他們一樣。龍裔是驕傲的種族，對他們來說，只要做好自己，別人的想法完全不必理會。精靈……”我看著一臉好奇的海瑟薇。“精靈是，沒有服從觀念的一群。我們不服從于某個身份，或者某個說法。我們只服從于自己的心。”
“可是，精靈不是也有女王和長老嗎？”
“那不一樣，海瑟薇。就像方向有東南西北一樣，精靈的女王和長老，與其說是一群統(tǒng)治者，不如說是一種坐標(biāo)，一種象征。女王和長老不會要求我們做什么，他們只會提出意見，然后我們依照本心，去選擇做或者不做。”
“啊……我一直以為精靈的女王就像是人類的女王。”
“不是那樣的。你看，就算我是沒有任何地位和身份的普通精靈，我依舊可以成為金橡葉的議員去進(jìn)行外交。我們沒有服從這種事。你如果愿意做，你就去做，就是這樣的。”
“所以，艾克斯所說的那種‘我是為你好’，雖然我也不是很贊同，但也不會去反對。因?yàn)閷ξ覀儊碚f，這句話說和沒有說是一樣的。”
“啊，好高深的樣子……完全聽不懂。”海瑟薇一臉迷糊，“那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個自私的人啰？因?yàn)槲椰F(xiàn)在正遵循著我的本心吶！”
“唔，這樣說也沒錯。”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與其說我認(rèn)同你的意見，不如說，我認(rèn)為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們試圖做的是‘接受’，如果不能‘接受’，那就離開。對我來說，你要離開自己的家庭，從而離開自己未來可能陷入的悲慘命運(yùn)中去，我的想法是，我‘接受’。”
海瑟薇公主的眼睛里又開始泛起了水光。哎呀，她實(shí)在是一位太會哭的姑娘了！她身體里怎么有這么多水啊？走路的時候不會桄榔桄榔響嗎？
“莉雅姐姐，你好溫柔。”海瑟薇公主在床上伸直了腿，“是那種，感覺很冷靜的溫柔。我有點(diǎn)知道亞瑟為什么喜歡你了。”
“喜歡我的不是亞瑟，而是艾克斯啊，公主。”我嘆了口氣。
“那不是一樣的嗎？”小姑娘眨著眼睛。
“其實(shí)你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但是不愿意承認(rèn)，對嗎？”我看著有些驚慌的她，平靜地說道。
“什么？”
“精靈的直覺很少出錯。剛才你情緒的崩潰，不是因?yàn)榘怂姑銖?qiáng)要你做什么，而是因?yàn)槟阋呀?jīng)發(fā)覺到亞瑟和艾克斯兩者之間完全不一樣，不是嗎？其實(shí)菲力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jīng)發(fā)覺并接受了。那位菲力閣下，是亞瑟的堂兄。”
“咦，咦咦咦咦！”海瑟薇公主發(fā)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呼聲。
“艾克斯是亞瑟的另外一個人格，不，也可以說，艾克斯是亞瑟靈魂的一部分，或者亞瑟是艾克斯靈魂的一部分，但亞瑟和艾克斯并不是同一個人吶。”
海瑟薇拿雙手捂住了耳朵。
“我不信！我不聽！我不要吃飯！”
“我不是人類。”我笑著指了指桌子上的餐盤，“所以我不會勉強(qiáng)你。”
“可是你要不吃飯的話，特意為你做了這些食物的巴哈會非常失望的吧？”
“莉雅姐姐，你是在用巴哈的名義欺負(fù)我！”海瑟薇無力地把頭埋進(jìn)了被子里。
艾克斯的這種性格，我和巴哈其實(shí)討論過。人類伸出善意之手后，希望得到回報的心情，有時候也會影響到我們。龍裔是那種別人對他們好三分，他們一定要還回十分的人。而我們精靈，因?yàn)榭偸侵甭实谋磉_(dá)自己的看法，所以偶爾好像完全會把這種善意扭曲成了另外一種樣子。
比如說，艾克斯為我摘來了很多樹果，他會捧在我的面前，問我“好吃嗎”？樹果很澀，這時候我會說，“不好吃”。于是他會在接下來的一天情緒都很不好。我并不了解為什么他會這樣，他問我好不好吃，我說“不好吃”。我只是坦誠的表達(dá)我的看法罷了。
在我們的隊(duì)伍里，有一位曾經(jīng)游歷過很多地方的神之權(quán)杖，那就是菲力，我曾問過他這個問題，他當(dāng)時是這么回答的：
“人類呢，通常為你做了某事后，問你好不好的時候，都是希望你說出‘好的’。這是一種催債。”
菲力有些為難地說，“為你做什么，有時候并不需要你回報，但在內(nèi)心里還是希望你能感謝他，歡喜與他為你做的事，這就是‘人情債’。精靈里沒有債務(wù)這種說法，對吧？但是人類有。”
“人類把債務(wù)分成了好多種，有人情債，金錢債，感情債，親情債，等等等的。除了金錢上的債務(wù)，其他債務(wù)通常是不求回報的。然而，一旦真的沒有回報，就是對你最大的期望。”
“‘我為你付出那么多，可是你為我做了什么？’‘你對我，遠(yuǎn)沒有我對你那么好”這種話，就是因?yàn)楦鞣N債越堆越多的原因而產(chǎn)生的。即使看起來不求回報的人，不過是在忍耐。超過忍耐的限度，失去了回報的平衡度時，不滿情緒就會像火山一樣爆發(fā)出來。”
“其實(shí)，我并不看好你們的感情，莉雅小姐。辛西婭夫人和大公戀愛時候，我的叔叔也曾說過“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這樣的話，然而，如果隨便接受這種激情的承諾或行為，那就要做好欠下巨額債款的心理準(zhǔn)備。”
“精靈并不擅長回應(yīng)，你們是被動接受而協(xié)調(diào)的一群。但人類卻是努力改造著的一群。當(dāng)他們發(fā)現(xiàn)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著你們的時候，就會失望，灰心，有時候還會產(chǎn)生怨恨。”
啊，所以這就是很多人類最終拋棄了精靈的原因嗎？矮人認(rèn)為我們高傲，和我們的關(guān)系一直也不好，是不是因?yàn)樗麄儗ξ覀兏冻隽松埔猓覀兝硭鶓?yīng)答接受了的態(tài)度，讓他們產(chǎn)生了這種感覺呢？
我?guī)缀跤X得沒有信心在和艾克斯再繼續(xù)下去了。
但是，菲力像是對自己說出這么可怕的結(jié)果而感到抱歉，又善意的補(bǔ)充了一句：
“其實(shí)，和人類相處，并沒有那么困難。只有一個訣竅就行了。”
“咦？”我驚喜地問他，“還有某種秘訣嗎？”
“嗯。如果下次遇見這種事，你依然可以直率的告訴他‘很澀，不好吃’，然后，在后面加上一句‘但是我很高興’或者‘我依然很感謝你’這樣的話就行了。你們無法違背自己的天性，但是接受別的種族的情感還是可以的，對吧？對我們?nèi)祟悂碚f，有時候有這一句就夠了。當(dāng)然，如果是艾克斯的話，你給他一個吻就更好了，哈哈。”
菲力的辦法很好，至少，我很少再看見他那種滿腔熱情被冷水沖刷一空的表情了。什么，你說哪種辦法？當(dāng)然是前一種啦！后一種辦法，只會讓他到處跑圈吧？
可是，海瑟薇也是人類啊。和艾克斯的爭吵中，她為什么不能也坦率的說出“我不想要這樣，可是我依然感激你”這樣的話呢？如果按菲力說的，這是人類都明白的一句話，她為什么不能以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jié)果來結(jié)束那場爭執(zhí)呢？
人類的互相傷害，我無法理解啊。
艾克斯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是在某處沮喪著吧。
“莉雅！莉雅！”
好吧，我收回我的感春悲秋。聽門外那艾克斯的聲音是多么的歡喜！也許沮喪這種東西，在他身上是不可能超過一小時的吧！
我打開門，艾克斯帶著高興和興奮表情的臉出現(xiàn)在了我的面前。
“莉雅，你看，誰來了！我們現(xiàn)在最需要的人！”
我伸頭看了看艾克斯身后，沒有人啊？
艾克斯受刺激過度，已經(jīng)產(chǎn)生幻覺了嗎？
“喂，你往哪兒看呢？這里！”熟悉的聲音從艾克斯的肩膀下方傳來。
嘢？這聲音……
我低下頭，叼著煙斗的老勞倫正抬著頭不悅的看著我。
“精靈，偶爾也要俯首看看大地才對啊！”
老……勞倫？他不是被拜倫國王留在皇宮了嗎？
“啊，抱歉，是我的錯誤。”
“精靈也會主動道歉？這真是好稀奇。”老勞倫驚訝的煙斗都滑了下來。
“我接受你的道歉，哈哈，說不定我是第一個被精靈道歉的人？”
“老勞倫，你這話說的有點(diǎn)失禮。莉雅不是你口中的那種精靈。”艾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先進(jìn)去吧。海瑟薇公主現(xiàn)在很需要你。”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精靈，不會主動道歉嗎？我們是這樣的種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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