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凡獨自一人坐在攬月閣的一個房間里,正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模樣,孤獨之感,讓人為之心疼。
窗前的圓月,月華如霜,清冷無比,瀉下如寒冰一樣的銀輝。
“當年離開的時候,月,也是這么明亮吧……”
李莫凡輕聲開口,陷入回憶……
李莫凡參軍的時候,有兩個推心置腹的兄弟。
陳到,性情持重溫厚,是少有的高手,曾參加武舉,高中武進士,是諸多武進士當中真正有底子的少數人中的佼佼者,不過朝堂無為,雖然身在洛陽,卻也只是一名小小的團練使而已,后又被理寺王甫所害,發配邊疆,沿路被王甫派人追殺,雖然幾次脫險,卻也犯下了殺官的彌天大罪,對朝廷幾乎心灰意冷。
許仲康,勇猛耿直,義薄云天,是陳到的知心好友,幾次相助陳到脫離險境,是個頂天立地的凜凜漢子,同時也是先認識李莫凡的人。
猶記得……
那個時候,他們在名滿江湖的俠義權貴柴進的莊上……
柴進確實是個好人,對李莫凡與許仲康的白身身份毫不介意,盛情款待,當然,兩人顯露的武藝和本事也使得柴進更為看重,只是二人一心要去北疆建功立業,只呆了一兩天便又迎著猛烈的風雪重新上路了。
沒走上幾里路,兩人卻碰到二十多條漢子,他們綁著個昏睡的人,冒著風雪,直往柴家莊這邊走來。
李莫凡和許仲康不明情況,互望片刻,許仲康便大步上前喝問:“你們綁著的是誰?想帶到哪里去?”
那些人中有個漢子是柴進莊子內的仆從,認識許仲康和李莫凡,當即抱拳說:“兩位官人,今晨佃戶來報,說捉到一個醉倒在雪地里的偷酒賊,現在正要押解到莊上,等候柴大官人決斷是否送官!”
“偷酒賊?”許仲康有些好奇,探出頭打量。
當看清那人模樣,他當場大驚失色,粗著嗓子喊道:“這不是陳到兄弟?怎么被你們當作偷酒賊給綁了?!”
許仲康的驚呼讓李莫凡很驚訝,那柴府的仆從反應更快,緊跟著問說:“官人可否確定這是陳團練?”
柴進的莊子分為主莊和別莊,平常以東莊、西莊來稱呼,這仆從在西莊,沒見過曾在東莊落腳的陳到,但顯然也曾聽聞。
“灑家與他是弟兄,怎么會不認識,趕快放下來!”許仲康急切喝斥。
那仆從也知道柴進將陳到當作上賓,連忙吩咐身后的細戶放人。
一番手忙腳亂,陳到總算被放到地上,細戶紛紛散去,那柴府的仆從也告辭回莊。
許仲康蹲下壯實的身軀,查看陳到的情況,喚上幾聲不見回應,心知陳到醉得厲害,可如此寒冷的天,如果任由他這么睡下去,肯定有性命之危,當下順手抓起地上的雪,直往陳到臉上抹。
冰涼的刺激讓陳到驚醒,猛然坐起,警惕地看向四周。
當看到許仲康,陳到更是驚得亡魂皆冒。
“仲康兄弟怎么在這里,我難道又被官兵捉回洛陽?”
許仲康神情嚴肅,抓抓自己的大腦袋,疑惑問道:“這里是滄州,灑家與莫凡兄弟路過這里,碰巧遇見你,可你不是已經發配滄州勞城充軍,怎么又流落到這里,還這般狼狽?”
此時的陳到當真是不成人樣,點點雪花覆蓋之下,頭發散亂,臉有污泥,身上還有些凝固的鮮血和臟亂的泥土,連模樣都難以看得清晰,唯獨那雙眼睛仍舊明亮,可唯獨不見往日的堅定與勇武。
聽到許仲康話中的意思,陳到明顯心頭略松,但神色卻更加悲戚,頹然嘆道:“仲康兄弟,這件事說來話長,當初被你護送到滄州不久,我便得到柴大官人幫助,他與牢城營那些管事的熟悉,便親自書信一封,托他們照顧我,且柴大官人還資助我不少銀兩,用以賄賂那些管事的人。因此我在那里沒遭罪,還得到管理草料場的閑差,且那牢城營有間酒館的店家叫李小二,曾在洛陽得到我援助,他認出我來,時常救濟我。”
“既然如此,你怎么還這么狼狽?”許仲康皺眉追問。
“唉!”
陳到重重嘆氣,眼神既悲憤又苦澀,拳頭握得“咔咔”作響,咬緊牙根兒道:“還不是因為那王甫不肯罷休,他派狗賊馮銓追到牢城營來害我。昨日傍晚,我出外買酒,返回草料場時卻見草廳被雪風吹垮,我擔心草廳還會繼續垮塌,便熄滅火盆,走到附近的破廟躲避,哪想到了半夜,外面突然火光沖天。
我透過破爛的廟門一看,卻見草料場大火熊熊,更聽到廟外有馮銓與牢城營的管事人對話。原來那火就是馮銓狗賊所放,他想著哪怕燒不死我,而草料場毀于一旦,我這看管草料場的人也是死罪難逃。他們這般害我,我還能如何,當即提起花槍,將他們全部殺去。
此后我一路逃竄,碰巧見到有細戶聚集在草屋內避寒喝酒,我想買些酒喝,解解心頭憂憤,他們不肯賣,當時我悲怒交加,也沒想那么多,便將他們趕打出去,搶了酒吃,哪想就這般醉暈過去,醒來已在這里!”
李莫凡站在旁邊靜靜聽著,暗暗唏噓,其實看著陳到如今這副模樣,他早就已經料到了會是如此,可如今根本不是對抗奸臣的時候,沒有權沒有勢,區區幾個人,拿什么去斗。
許仲康可沒他想得多,氣得暴跳如雷,大聲怒斥:“王甫那狗賊實在歹毒,已經害你到這地步,竟然還不肯罷休,非要奪你性命!”
陳到苦澀搖頭,這個渾身武藝的男兒,眼中卻閃現著淚花。
“我昨夜聽馮銓提及,那王甫本就是害死我爹的人,因忌憚我這身武藝,迫害我發配滄州后,還要致我于死地,恐怕日后,少不得追殺,生死只在旦夕之間!”
不知何時,天空再度飄起雪花,陳到這堂堂八尺男兒,卻是止不住地垂淚。
李莫凡心中感概,悲憤萬分,這種事情他雖然知道,可真正聽到陳到聲音中的無奈,真正看到那種悲涼,他被深深觸動,更想起自己無錢醫治惡疾的養父母。今生見到的一幕幕,這個混亂的世道,突然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厭惡,說不出的憤恨,這大雪也彷如是蒼天在哭泣。
師父曾經告訴他的那句話,再度浮現在他耳邊,那渾厚的嗓音,好似一直就銘刻在他心底。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突然,許仲康氣悶地狠狠扔掉手中狂風刀,怒聲大罵:“灑家要這鋼刀有何用?有這本領又如何?還是要受人擺布,還是要不安,還是走投無路,世道艱險,終究難逃!灑家還去當什么兵,今日就去落草,召集世間好漢,踏碎金鑾,殺那王甫雪恨!”
李莫凡站在雪中,任由雪花灑落,連眼睫毛都染上一層雪白,可他內心卻是前所未有的沉靜。
半晌,他從雪中拾起沉重的狂風刀,邁著沉重的腳步,再度遞向許仲康,目光深邃,語調幽寒。
“仲康哥哥,我們可以落草,可殺死王甫后呢?不還有秦還?不還有何嵩?不還有楊彥?不還有無數奸臣?”
“那灑家就掀個天翻地覆,將那昏庸無能的皇帝也掀下來!”許仲康瞪圓了眼睛,渾身滿布著殺氣。
李莫凡很平靜,凝視著許仲康和陳到悲憤的面容。
“可我們不也都明白,即便落草為寇,打一州一府還行,占據險隘守上幾年也可以,可如果真要推翻官家,現在誰有那個本事?若朝廷征調精銳的西軍,征調鄭家軍、齊家軍,征調禁軍那幾支精銳,誰能對抗?仲康哥哥原本也出身齊家軍,你心中可有把握?”
許仲康張張嘴,卻被這話哽得啞口無言,無奈地低下頭,旁邊的陳到更是長嘆不止,黯然接過話去:“我雖然學過些兵法,可從沒有實戰,廝殺相斗倒是不懼任何人,可真是統兵征戰,著實也沒有經驗。”
李莫凡深吸口氣,再度逼問:“不僅如此,即便真能聚集眾多義士,真能與朝廷決戰,那誰去抵擋西夏?誰去抵擋大遼?誰去抵擋近年崛起的女真?大唐自失去幽云十六州以來,本就處于弱勢,若全面內戰,亡國滅族之禍,誰去承擔?”
這番話猶如重錘,狠狠擊打在許仲康和陳到的胸口,兩人都不做聲,只是抬頭望天,任由紛飛的雪花洗禮著自己。
許久后,陳到悠悠輕嘆:“小兄弟說得對,我們既沒有那個本事,也不能那么做!”
“可咱兄弟難道就找不到一條活路?“許仲康粗著嗓子反問,也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蒼天。
李莫凡神色前所未有的堅定,握緊腰間的軒轅劍,寒聲道:“活路就在腳下,我們去邊關效力,立功升遷,奸臣能有權勢,我們為何不能?那些奸臣也不過欺我們人微言輕,彼此間卻奈何不了對方,因而有權才能得以保全,才能改變世道,才能重振朝綱,與其在這里長吁短嘆,不如即刻起行,我們遠離那些奸臣視線,在邊關磨練本領,若僥幸不死,終有一日,我們亦能只手遮天,亦能還百姓太平天下!”
陳到拍拍臉上的積雪,苦澀說:“我本就是發配滄州的罪人,如今再犯罪行,怎么從軍?”
李莫凡搖搖頭:“滄州雖是邊郡,卻不是邊關,我們去北疆,去最北邊,那里征兵不限出身,不限過往,天下取名陳到者不只你一個,有罪的也不只你一個,你隨意編造個身份從軍,有什么不可以?等將來功成名就,樹立起威望,手掌權柄,王甫也無法輕易害你,那時咱兄弟再設法與他斗個天翻地覆!!”
陳到聽聞這話,眼神越加明亮,頭腦似乎也清醒許多,凝重接道:“邊關征兵的事,我也在牢城營有所耳聞,可這次征兵似乎暗藏隱秘,兄弟們若真有心去,可要做好戰死疆場的準備。”
“事到如今,還有什么可怕,富貴險中求,若經受不起風浪,那就是我們的命!不管成敗怎么樣,我們總曾奮勇搏殺,不枉這男兒身,與其屈辱而死,不如橫刀立馬,殺出一條血路!”
李莫凡站在大雪中,字字鏗鏘,直讓走投無路的陳到和許仲康目光漸漸變化,兩人相視片刻,同時起身。
陳到似乎恢復那股英雄氣,毅然撿起袞金槍,掛上酒葫蘆,扛在肩頭。
“走!咱去從軍殺敵,莫凡兄弟說得對,丈夫一世,死也死個清楚明白!!”
許仲康狠抓幾把腦袋,狂風大桿刀重重插入地面積雪,憤然道:“好,咱兄弟三人去邊關,殺出血路!”
雪,下得更大了!
三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站在這天地之間,沐浴著純潔的白雪,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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