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只要記住了字，能寫得出來，念得對，再每個字抄寫二十遍就可以出去玩了，那何必光分心聽著外面的鳥叫，不如趕快寫完趕快出去玩。

于是秀蘭就被她兒子驚住了，這小子學(xué)得也太容易了吧？是自己訂的課程太簡單？可是五周歲還不到的小孩兒，慢慢識字就行了，也不能壓力太大啊！還是自己訂的抄寫遍數(shù)太少？要知道康師傅可是給他兒子定了兩百遍背誦呢。

可秀蘭還是心疼兒子，只酌情加了《三字經(jīng)》背誦，每天一小段，結(jié)果沒多長時間，這孩子就背的滾瓜爛熟。小孩子記憶力好，倒也正常，秀蘭就繼續(xù)教他背《百家姓》，然后阿鯉很快又背熟了。

秀蘭看阿鯉還很輕松的模樣，功課完成的很快，然后就帶著小伙伴出去玩了，于是默默的在懷云他們差不離，你別怕，想著有你父皇在就好了。”

自從阿鯉開始讀書，他對皇帝和秀蘭的稱呼也就改了，凡是在有外人在的地方都稱父皇母妃，只在自己房里還是一樣叫爹娘。

阿鯉當(dāng)時答應(yīng)的爽快：“娘不用擔(dān)心，我不怕的。”可是當(dāng)真到了那個場面的時候，阿鯉還是有些怕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穿戴袞冕的父皇，眼見父皇安穩(wěn)坐著，他也就安下了心，又回頭目視前方。

內(nèi)宮里因太后身體不適，免了外命婦朝賀，秀蘭跟淑妃還有幾位長公主就都在壽安宮陪侍，太后這兩年身體每況愈下，一年倒有半年要吃藥，眾人也習(xí)以為常，按部就班的侍候著。

太后嫌人多在面前聒噪，讓淑妃陪著幾位長公主出去說話，自留了秀蘭服侍。秀蘭有些忐忑，不知道太后單留她有何用意，只能小心服侍。

“我一貫不太喜歡你。”太后倒沒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就說了實(shí)話。

秀蘭忙蹲身行禮：“是妾服侍不周。”

太后搖頭：“我不是說這個，你起來吧。”她微微喘了兩聲，停頓了半晌才說：“不過皇帝喜歡你，也罷了，你為大明誕育皇嗣，也算有功。鯉哥兒是個好孩子，容姐兒和猛哥兒也得我的心意，你很有福氣，比這宮里所有的女人都有福氣。”

秀蘭在旁侍立，不敢說話，只靜靜聽著。

“既然有福氣，更該知道惜福，若是仗著這點(diǎn)福氣做了傷天害理的事，那這福氣早晚也得被老天收回去。”太后又開始喘了，秀蘭忙倒了溫茶遞過去。

太后接過喝了兩口，又放下，“我說的話，你可明白？”

秀蘭順從道：“妾明白，謹(jǐn)遵太后教誨。”

太后盯著秀蘭低垂的臉看了半天，然后長長嘆了口氣：“皇帝的心思我知道。只是皇后無過，她只是個可憐人，以后你，唉，得饒人處且饒人，好自為之吧。我困了，你們都回去吧。”打發(fā)了秀蘭出去。

秀蘭出來傳了太后的話，幾位長公主告辭出宮，她和淑妃也各自回去。路上秀蘭一直在尋思，難道太后是覺得自己身體不好，撐不了太久，怕她死后自己和皇帝為難皇后？倒難得太后一直肯護(hù)著皇后。

行徑坤寧宮的時候，秀蘭還悄悄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嘆了口氣。

等皇帝和阿鯉回來以后，她只問了阿鯉的表現(xiàn)，并沒跟皇帝提起太后說的話，只是勸他說，太后身體不好，今年還是多在宮里住幾天，讓幾個孩子多去瞧瞧太后。

皇帝其實(shí)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若是太后早能夠轉(zhuǎn)了態(tài)度，用慈母心腸待他，他也不致如此。因此當(dāng)聽了秀蘭的話，又從御醫(yī)那里知道，太后身體確實(shí)不太好的時候，也就聽了秀蘭的話，一直在宮里住到過完上元節(jié)，才回西苑。

很快就又到春闈。秀蘭聽說王守仁今年又再參加春闈，很是期待，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高中，從考完就期待放榜，等到她手里拿到張敬抄回來的榜單，從頭往下很快找到王守仁的名字時，還有些不相信，“這是翰林院王學(xué)士的公子么？”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秀蘭實(shí)在忍不住跟皇帝提了一句：“聽說翰林學(xué)士王華的公子今科高中，殿試的時候你可要好好看看。”

“王華的兒子高中有什么稀奇？他學(xué)問一向不壞，我還想到時候讓王華做阿鯉的老師呢。”

……，他爹就算不壞，可也比不過王陽明啊！秀蘭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又說：“聽說這位王公子文武兼?zhèn)洌人献舆€有本事呢！”

皇帝沒太在意，他另有煩惱，“今年蘇州紫陽書院的學(xué)生考得很不賴，我本來想好好表彰一番，親筆提個匾額賜給他們，不料那個膽大的山長竟敢公然要賞賜！”

這昏君真摳門，你寫個字就當(dāng)獎勵了？秀蘭腹誹完了，問：“他要什么賞賜？”總不會要黃白之物。

皇帝冷哼一聲：“他給我開了個書目，想求我給他賜一批藏書。”

“這有什么不妥么？可是他要的書你沒有？”秀蘭不明白。

皇帝滿臉郁郁：“沒有就好了。”偏偏都有，好些還是他私人珍藏，孤本善本珍本都有，可他哪舍得拿出來啊！

秀蘭聽了原委之后簡直無語：“堂堂一國之君，又開始吝嗇起來。”這家伙是不是有收藏癖啊！無論住在哪，都藏了好幾架子的書，正經(jīng)看的能有幾本？

不過她還是得給出主意：“你收藏的不愿意給，就翻印嘛，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司禮監(jiān)不是有經(jīng)廠么？叫他們印就是了。好書就該大家讀。”

可皇帝還是有一種割愛的感覺，拿出那份書目來研究半天，最后做了些刪減，叫司禮監(jiān)去按書目辦了。

“這就對了，有功不賞，以后各書院哪還理這培育專科人才的事？”秀蘭像表揚(yáng)阿鯉一樣表揚(yáng)皇帝。

皇帝哼哼了幾聲，回宮去參加殿試了。回來的時候告訴秀蘭：“那個王守仁，我點(diǎn)了二甲第一名。”

……，這家伙到底還是聽進(jìn)去了啊。不過會不會蝴蝶了王先生的人生軌跡啊？秀蘭又有點(diǎn)擔(dān)心起來。

后來聽說王守仁沒有進(jìn)翰林院，而是直接進(jìn)了工部，秀蘭雖然一直想瞻仰一下此人的儀容，奈何實(shí)在沒有機(jī)會，只能定下心來，繼續(xù)她的教育兒子事業(yè)。

四月里北面韃靼小王子又來襲擾，明軍吃了點(diǎn)虧，燕王和康平郡王上折子互相指責(zé)，徐鳴陽也有奏疏送上，倒跟燕王是一個意思：康平郡王剛愎自用，不聽指揮，所以造成此次兵敗。

皇帝毫不客氣的派了監(jiān)軍前往，一則申斥康平郡王，二則順勢留在薊州，看著他。

這事過后沒多久，宮里忽然來了消息，太后病重，皇帝和秀蘭忙帶著孩子回宮。卻不料太后竟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在皇帝回宮之后，沒撐幾天就故去了。臨終前，太后讓皇帝把皇后放了出來，并當(dāng)著皇帝的面，拉著皇后的手，讓皇帝保證會善待皇后。

總歸還是親生母子，到了這一刻，皇帝也只有點(diǎn)頭應(yīng)允的。

胡太后崩逝，除了現(xiàn)存的一雙兒女，哭得最傷心的自然是皇后，守靈的時候更是哭得幾近昏厥，最后永徽長公主看不過眼，親自去勸，讓人把皇后送回了坤寧宮歇著。

秀蘭也想表現(xiàn)哀痛，可她演技實(shí)在一般，心情也只有對皇帝的擔(dān)憂，無論如何哭得都不夠真誠。

自胡太后去后，皇帝一直表現(xiàn)的很沉默。他沒有像皇后和長公主那般痛哭，只是有些悵然若失，整個人有些呆怔，說話總是心不在焉，吃飯也隨便吃幾口就放下，連幾個孩子都不能哄得他說話，秀蘭是真擔(dān)心了。

盡管他們母子關(guān)系緊張，可是秀蘭心里猜度著，皇帝心底深處，應(yīng)該還是很渴望太后能給他一些關(guān)愛的。以前再怎么鬧，心里還有一點(diǎn)指望，我是她僅存的兒子，總有一天她也會對我有慈母之心，可是皇帝并沒能等到那一天，胡太后就走了。

甚至臨終之前，母子倆也都沒有一點(diǎn)可供皇帝懷念的溫情時刻，胡太后念著遠(yuǎn)在江西的衛(wèi)王，安撫了永徽長公主，對著皇帝卻只要他善待皇后，并沒有對他說一句叮囑和不舍的話。他心里應(yīng)該是很失落的，就像空蕩蕩到了底的感覺。

可是秀蘭不知道要怎么勸。這是他們母子間的心結(jié)，一朝一個去了，心結(jié)卻未解，留下的那個手里攥著繩結(jié)，恐怕也只有時間能讓他甘心放下、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