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嘉哥撈起一只名叫稻文的老鬼, 一巴掌糊上去, 打得稻文狗吃屎。 仍舊穿著一身白裙, 青春洋溢的女孩扎了一個高高的馬尾, 忙得熱火朝天。轉身見到奚嘉, 她趕忙道:“小嘉,你吃蔥嗎?”
奚嘉點點頭, 表姐又繼續轉頭煮面。
走到廚房門口, 奚嘉伸手按下電燈開關。“啪嗒”一聲,灑亮的燈光立刻出現。他再關閉開關、按下開關, 來回反復, 廚房的燈每次都完好地亮起,好像昨天晚上打不開燈的事情只是一場夢。
然而奚嘉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水杯, 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夢。
吃完早飯, 表姐一家還要出門采買物品。出門前,小娟表姐蹲在地上,雙手捧起三表嬸的小腿,輕輕地揉捏著。一邊按摩, 她一邊問道:“媽, 是這里嗎,感覺好一點沒?”
三表嬸高興地搖頭:“沒事沒事,娟,你不要再按了, 媽就是昨天走累了點, 今天還好。”
清秀的少女認真道:“媽, 我沒關系,要不您今天就別出門了吧,好好休息休息。”結果三表嬸硬是要陪女兒出門買東西,于是小娟只能仔細地幫她按著小腿的肌肉。
年輕的女兒半蹲在地上,為年邁的母親按摩。放在這個年代,這種孝子真的很少見,奚嘉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直到表嬸一家出門。
在表嬸一家出門后不久,奚嘉也出門去辦了點事,等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一進門就看見了葉大師。
奚嘉微怔,輕聲喊了一句:“葉大師?”
兩人這幾天見面太少。
葉大師不學好,成天夜不歸宿,只有每天念咒的時候才會回家。見到奚嘉,他立即轉開視線,低低地應了一聲。
沒有浪費時間,兩人再次牽起手,開始念咒。念完咒,葉鏡之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手,直接往大門走去,似乎又要出門捉鬼。奚嘉下意識地問道:“葉大師,你今天晚上還不回來?”
葉鏡之腳步一頓:“嗯,蘇城的厲鬼……有點多。”
奚嘉微微蹙眉,沒再多說。
等葉鏡之真的出門離開后,聽著電梯“叮咚”一聲,奚嘉猛然想起來一件事。他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走,追到小區花園才看到葉鏡之的背影。他喊了兩聲“葉大師”,對方全沒聽見,奚嘉下意識地就沖上前,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
葉鏡之五指并攏,一掌向身后打去,見到來人是奚嘉,他瞪大眼,趕緊收掌。
奚嘉拉著葉大師的手,道:“是這樣的,葉大師,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說了。”
葉鏡之正低著眼睛瞅著那只拉著自己的手,一聽這話,他雙眸一亮,有些驚喜和驚訝地抬眸看向奚嘉。
奚嘉壓根沒注意他的動作,直接說道:“是這樣的,昨天晚上你不在家,我半夜醒了去廚房倒水,感覺……有點不對勁。我從小可以看到鬼,所以昨天晚上我摘下了無相青黎和舍利,看了一下我的表姐。”
眼睛里的期待一下子落空,葉鏡之默默地低下眼睛,又去看青年拉著自己的這只手,聲音里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她不是鬼。”
奚嘉沒聽出來,點點頭:“是,她確實不是鬼。”如果真的是鬼,那么是小娟表姐了,今天還在講葉閻王的婚約!”
奚嘉對此毫無興趣,繼續給自己倒茶。
裴玉滔滔不絕道:“這次天機門的前輩……天機門你知道的吧,他們這一派專門給人算命的,以前經常當帝王相師。天機門的前輩給‘鬼知道’投稿了,據說葉閻王已經和他的未婚妻見過面了!現在一群天機門的弟子都在掐算卜筮,到底哪個姑娘那么倒霉,和葉閻王有婚約,哈哈哈哈。”
奚嘉:“你們玄學界的人就這么無聊?”閑著沒事干,居然不去占卜國家大事,在這占卜別人的八卦。你就是占卜一下明天的彩票是哪幾個數字,都可以夸一句有理想,但占卜別人的八卦算什么?
裴玉理所當然地說道:“天機門的弟子又不擅長捉鬼,整天就會撒撒沙子、擺動擺動龜殼,進行占卜。要是真能占卜出葉閻王的未婚妻是誰,投稿給‘鬼知道’,絕對能拿好多積分……唉,要是我也會卜筮那該多好啊。”
奚嘉:“……”
你也就這點出息了。
“對了,嘉哥,我訂好明天的機票回首都了。現在葉閻王要在你家住這么久,我根本待不下去,正好師父要我回去一趟,嘉哥,我們得過段時間才能見面了。”
奚嘉隨口道:“哦。”
裴玉:“……”
一分鐘后,裴神棍怒道:“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奚嘉反問:“我為什么要挽留你?你又懶又慫,捉鬼比不上人家葉大師,做飯不會,打掃屋子又不干,整天待在我家白吃白喝……嗯,好像真的沒理由要挽留你。”
裴玉:“……”好想掀桌,可是又覺得他說得好有道理……
裴玉惱羞成怒,第二天大早不告而別。臨走前還故作正經地留了一張紙條,奚嘉沒看見,葉鏡之起得早,看到后交給奚嘉。
身為一代捉鬼天師,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我怎可浪費青春?回首都捉鬼去了,勿念勿念。裴玉。
奚嘉:“……”當著人家葉大師的面,你敢再說一遍,誰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碩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奚嘉和葉鏡之兩人。葉鏡之白天并不在家,會出外捉鬼。
以前裴玉曾經說過,葉閻王在的地方,一般厲鬼很多。這其實不是葉鏡之吸引厲鬼,而是厲鬼吸引葉鏡之前來。蘇城最近厲鬼多,葉鏡之看到籠罩在蘇城上空的陰氣遠超周圍城市,才會來這里。
傍晚時,大門敲響,奚嘉開門一看,不是葉鏡之,是一個穿著天天快遞衣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嘴里叼著根烏漆嘛黑的細棒子,手中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快遞盒,見到奚嘉時,他上下打量了奚嘉好幾眼:“這位道友從沒見過啊,來,簽個快遞。”
奚嘉凝神一看,這快遞員帽子上印的根本不是“天天快遞”,而是“天工快遞”!
奚嘉:“……”
你們做山寨品牌就算了,連字體顏色都和人家一模一樣!
看看這一個模子印出來的Logo,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快遞小哥的良心不僅不痛,還美滋滋的,奚嘉簽收完快遞后,他叼著那根細棒子,吊兒郎當地轉身就走。臨走前他隨便瞄了一眼,正巧慫慫追著無相青黎從客廳里跑過,這小哥嘀咕了一句“那個黑球好像有點眼熟?”,接著就消失在了樓道內。
奚嘉捧著快遞盒轉身進屋。
客廳里,小巧的青銅骰子在空中不停地飛舞,慫慫就跟在后面追著玩。見奚嘉回來了,慫慫立刻轉身撲進了主人的懷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去。
無相青黎也開心地跟了過來,蹭了蹭奚嘉的脖子。看到那顆透色舍利時,無相青黎不屑地撞了它一下,舍利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敢有半點反抗。
奚嘉無奈地抓住它:“你最厲害了,可以不?”
無相青黎這才心滿意足地在空中飛舞起來。
打開快遞盒后,里面的黑色墨斗和裴玉的那個沒什么區別,奚嘉擺弄了半天,根據說明書試了試,果然又看到了那個墨斗榜。
這一次,裴玉又回到了第七名,排在他身后的那對江氏兄妹和他的積分咬得很緊。再往前看,依舊最多只能看到南易這個名字,奚嘉抬頭看向天花板,可惜的是,被房屋擋住,他沒有看到葉鏡之的名字。
奚嘉端著墨斗走到陽臺,伸手將墨斗放到窗外,再抬頭看,這才看到一顆懸在高空中的星星。金色的星星高高在上,與其他所有人格格不入,分外冷清。
“東西收到了?”
清冷的聲音從身后響起,奚嘉轉首一看,葉鏡之不知何時已經回家了。
奚嘉走回客廳,將墨斗放到桌上,又往盒子里掏了掏:“嗯,收到了,我的那塊石頭也在里面。”說著,黑發年輕人從快遞盒里掏出了一塊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
濃郁的陰氣將這塊曾經正氣凜然的泰山石染成了鮮艷的血紅色,奚嘉低頭觀察這顆自己戴了十九年的石頭,驚訝地發現這石頭明明曾經摔成了好幾塊,現在卻連一點點粘和的痕跡都找不到,天工齋的弟子真是手藝巧妙。
而他當然也沒有發現,在他拿出這塊石頭的一瞬間,葉鏡之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塊石頭。他屏住呼吸,瞳孔震顫,眼也不眨,五分鐘后,才聲音微顫地說道:“這塊石頭……能給我看看嗎?”
奚嘉一愣,沒想太多,便將石頭遞給了葉鏡之。
下一刻,葉鏡之轉身進了自己的房子。
奚嘉錯愕不已:還要進房間看?難道這塊石頭有什么不對?
房間里,葉鏡之從乾坤袋里拿出一顆白色的石頭。這石頭通體全白,月光一照,看著都覺得舒暢不已。
葉鏡之一手拿著血色玉石,一手拿著這塊白色石頭,兩手合攏。
“啪嗒——”
兩塊顏色截然不同的石頭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恰恰好變成了一幅太極圖!血色玉石是陰魚,白色玉石是陽魚,兩條陰陽魚交匯,便成了一幅完滿的陰陽太極圖。
如果不醒大師在這里,一定會失聲驚道:“好好的陰陽九合泰山石,怎么紅了!”
而葉鏡之所做的,就是死死地盯著這兩塊石頭。
掰開來,再合一遍。
……嗯,依舊完美契合,組成一幅太極圖。
再掰開來,再合一遍。
還是一副太極圖。
掰開來,合上去;掰開來,合上去……
如此反復整整十遍后,葉閻王沒有再動作。他看看白色的泰山石,再看看那塊血色的泰山石。
五分鐘后,房門打開,奚嘉正坐在客廳里擺弄墨斗,就見葉大師向自己走來。不知為何,奚嘉總覺得……葉大師哪里怪怪的,但仔細看看,好像沒什么不對。
葉鏡之將血色泰山石遞過去:“修復得很好,只是可惜以后再也不能為你屏蔽陰氣。”
奚嘉沒想太多,伸手就去拿:“謝謝,葉大師,我……”
兩人的手指無法避免地觸碰了一下,奚嘉還在說話,葉鏡之卻仿佛觸電,猛地收回手,嚇了奚嘉一跳。
許久后。
奚嘉:“……葉大師?”
葉鏡之紅著耳朵。
奚嘉又問了一遍:“葉大師?”
葉鏡之:“我先回……回房間了。”說完,面紅耳赤,逃也是的跑回屋子。
奚嘉:“……”
你們玄學界的人,是不是都有貓病!
這一幕,與現實太過諷刺。現實中小男孩趴在地上吃著母親的肉,金光之下,女人卻牽著孩子的手。
見到那無端出現在自己右手上的金光和牽著的男孩,年輕女人沖撞結界的動作忽然停住,她癡然地看著那個金光匯聚成的小男孩,最終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葉鏡之看了一眼,轉首道:“牽靈,是湘西趕尸一派的某種秘術,往往是用血喂養尸體,由此牽住鬼魂的手,操控尸體,帶他們回故鄉安葬。”
清冷的聲音在漆黑的濃霧中響起,奚嘉仔細地聽著。
“割肉牽靈倒是很少見,牽靈不算危險的秘法,喂點血即可。不過這母親并沒有法力,應當做不到牽靈,所以她便用了割肉牽靈,以日日牽著孩子的右手作為牽靈的媒介,血肉為引,將這孩子的魂魄留在凡間。”
葉鏡之來之前,奚嘉跟在裴玉的身后,看著這個神棍端著羅盤,到處亂走;葉鏡之來了以后,翻手就是個結界,將母子倆關住,還有功夫氣定神閑地講解一下這對母子的情況。
想到這,奚嘉忍不住地轉首看向一旁的裴玉:你和人家比,咋就差距那么大呢?
裴玉瞪大眼:我能和他比?那是葉閻王!你去問問玄學界有幾個人敢和他比,想抱他大腿都來不及呢好嗎!
奚嘉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這要是他兒子,絕對一巴掌扇回娘胎。
太沒出息了!
葉鏡之這時才看向裴玉,他冷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浮動,輕輕頷首:“裴道友。”
裴玉干笑兩聲,身體不自覺地往奚嘉的身后縮,同時嘿嘿地笑道:“葉閻閻閻閻閻……葉道友!”
葉鏡之仿佛沒聽出對方的話,他淡淡道:“我感應到我的血滴子破了,所以來看看是什么情況,沒想到是裴道友。”
裴玉立即狗腿道:“我買的,我買的。我花了72點積分買的。這個小鬼比我想象得厲害,不知道為什么居然還能破了葉道友您的血滴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葉道友,我這就收了這小鬼,讓他不能再作亂。呔!小鬼,你納命來!”
說著,裴玉捋起袖子就進了結界。
奚嘉:“……”
葉鏡之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任由對方去搶積分。他轉身看向奚嘉,觀察了一會兒后,眉頭皺起,道:“你的陰氣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凝實了幾分。這顆舍利你先戴在身上,之后我每日會在這舍利上施咒,四十九日后,它就可以像那塊泰山石一樣,吸納你的陰氣。現在它也可以幫你遮蔽大多數陰氣。”
這重逢的地點有點尷尬,奚嘉接過葉鏡之手中的透色舍利,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是不是有點貴重了?”
葉鏡之道:“厲鬼喜食陰氣重的凡人,吃了凡人后,可增長功力,更難對付。如果沒有東西為你遮蔽陰氣,恐怕會有無數厲鬼來這里找你,造成玄學界大動蕩。”
奚嘉:“……”我不是在說這個!
沉默片刻后,奚嘉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詞:“葉大師真是……慈悲心腸。”
葉鏡之:“……”
久久的尷尬,半晌后,一道低沉淡漠的男聲響起:“多謝夸獎。”
奚嘉:“……”
必須是玄學界的道德標兵,沒跑了!
奚嘉以前只與這位葉大師見過一面,之后都是聽裴玉說對方有多么多么恐怖,多么多么嚇人。如今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相顧無言,然而不過多時,卻聽砰的一聲巨響,兩人立刻轉首看去。
裴玉頂著一頭雜草,急道:“跑了!那個女人趁我不注意,居然帶著她兒子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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