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 認
那女孩聽見他的喊聲把目光轉向他,目中射出陣陣寒光令他心頭一震,似是喊得不妥,女孩只看了一眼,就像是沒聽見似的,冷冰冰扭過頭去把目光投向遠方,揚起手里的鞭子策馬向前行。
他的喊聲很快就被雜踏的馬蹄聲和打斗的嘶吼聲吞沒了。
她也許沒看清是我。想到這里冷風心里一陣疼。她不會不認得我的。機會不可錯過,冷風抬腿就在后邊追,馬蹄揚起的灰塵迷了他的眼睛,追了一會兒沒追上,他累得彎腰喘氣,心情一落千丈。
是玉瑩還是柳瑩?瑩瑩竟會不理他,他一會兒就泄氣了。這是為什么?
那女孩衣著打扮,縱馬揚鞭的姿態與柳瑩有不同,該是玉瑩,那清澈眼神,那秀美的臉龐,那瘦削肩膀,窈窕身姿,卻是無論如何不會錯的。更何況她身上的正是粉紅衣衫,玉瑩最是喜歡粉衣衫,愛著粉羅裙。
也許她是被那群人劫持了?還不太像。似乎那群人都在維護著她。想著想著,他漫步走上另一座小山崗,這里地勢挺高,能把周圍幾十里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支隊伍從山崗下經過,這伙人盡管衣衫襤褸,個個頭戴黃頭巾,七吵八嚷一個不服一個,手里兵器不過是些木棍之類。只有少數人手里有大刀長槍。這不正是死去的張元慶那伙人的標識?
看起來這些人一定是張獻忠部下。
遠處一陣滾滾煙塵騰空而起,另一彪人馬殺了過來,這伙人的胳膊上都戴著紅袖標,而且他們手里的兵器明顯好于前一伙。
兩伙人走著走著卷到一起,不由分說就打了起來,從東南西北,從四面八方,越來越多的人向這里聚來,數萬人大戰在一處。憾人心魄的嘶殺吶喊震動山野。
身穿粉衫玉瑩和跟在她后邊的那些騎馬的人也被卷挾在其中。戴黃頭巾的以為那伙騎馬的是戴紅袖標的找來的幫手,戴紅袖標的也以為這隊騎兵是對方的人。于是兩伙人都沖著這伙騎馬的人使勁。
那些耀武揚威的高頭大馬,像是汪洋大海里的幾只螞蟻,一小會兒就被狂滔淹沒。
冷風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馬隊里那個穿粉衫的女孩兒,她可以不理他,他卻不能不盯著她,她是瑩瑩,他心中的瑩瑩。
瑩瑩什么時候練了一身好工夫?不知什么時候她手里多了一把寶劍,她騎在馬上揮舞著手里的寶劍,拼命斬殺向她蜂涌而來的舞槍持刀攻擊者,劍光閃閃,喊殺陣陣,被劍擊中者紛紛倒下,更多戴紅袖標的人把她當成攻殺目標,她手里的劍越來越沉重,擊出的力道也越來越弱。
她身邊的護衛努力想保護她,想把她從人群里分離出來,粉衫女孩在汪洋大海里用盡所有方法也不能從里面逃脫出來,她坐下的馬兒中了好幾刀,硬挺著向前跑了一大段路,最后終于倒下了。
就在粉衣瑩瑩落馬那一瞬,冷風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像遭重擊,渾身冰冷,眼中仿佛要流出血,他知道瑩瑩危在旦夕。
像瘋了似的,用盡全身力氣用手推開他身邊的人。讓開-快讓開--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沖到瑩瑩身邊。粉衣女孩似乎心有靈犀,她也努力分開人海朝著他這個方向拼命跑來。
顧不上身后人們的漫罵和鞭打棍敲,他使出渾身解數,像一條泥鰍在水田里滑行,竭盡全力奮起周身神勇,沒人能擋得住他,他只知道離她越來越近了。他手里沒有武器,不管推開誰也不會有人用刀去砍他也沒有誰用槍去戳他。他身上沒有任何標識,誰也看不出他是哪一伙的,手里拿著棍棒刀槍的人們只是在他身后推搡叫罵。
他的身邊有頭戴黃巾的人,也有胳膊上戴著紅袖標的人,這些破衣爛衫的人一樣的面黃肌瘦,一樣的蓬頭垢面,一樣的雙手枯干,只是頭上戴的頭巾還有胳膊上的袖標不同,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們像是前世有仇深仇大恨,三個兩個一伙,手里不管是拿著竹竿還是木棍,也許是大刀和扎槍,他們碰見對方就捉對撕殺,都想把對方砍死或用槍刺死,死者傷者倒了一地,那些沒死的,痛苦的躺在地下發出聲嘶力竭的哀號,有人不想聽他們哀號搬起石頭把他們砸死,大地都讓鮮血染紅了,死傷無數枯骨盈野,人們還不住手,仿佛不殺死對方,不殺光最后一個人,他們就不會消停。
人性喪失,以殺人為樂,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大會戰?
趁這機會冷風奔到粉衫女孩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瑩瑩,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快跟我走!
粉衣女孩怔了一下,并沒掙扎,這時她身邊的保鏢隨從一個也沒跟上,周圍都是破衣爛衫蓬頭垢面手持棍棒互想殘殺的人。
此刻,只有他,一個突然出現的大男孩,不顧危險,穿過刀叢槍林,從瘋狂的人群里沖過來,妄想用自己身體護住她。
這大男孩抓著她的胳膊朝著一個方向拼命跑去。不顧頭上身上數不清的棍棒砸過來。
一面目猙獰之人舉著手里木棍劈頭朝她打來,她閃身躲過,男孩起腳把那人踢飛,事急,她只能跟著冷風前行。
冷風拉著瑩瑩穿過密集人叢,向著無人之處狂奔。
前面有一片樹林,希望就在眼前,只要他們能夠順利到達。就能沖出包圍圈。
再跑出一箭之地,他們能夠擺脫困境了,正竊喜之際,一個騎在馬上戴著紅袖標的大漢發現了穿粉衫的瑩瑩。
在亂哄哄灰灰土土的人群中,身著粉衫的她是那么光彩奪目,就像在枯枝荒草滿坡的山間凌寒綻放的一朵迎春花,怎不令萬眾囑目。
騎馬大漢狂呼:抓住她--抓住這個小女子,別讓她跑了,這個小女子我要了。
那大漢騎著一匹黑馬,手持一把大砍刀,威風凜凜,身后跟著一大群衛兵,看樣子是戴紅袖標這群人里的大官。
隨著那聲喊叫,無數胳膊上戴著紅袖標的人朝著這個方向殺過來。如潮水,如蜂擁,如蝗風,鋪天蓋地,洶涌澎湃,頭上戴著黃布條的也朝這里擁來,似滾滾黃沙,像泛濫的黃河。
一瞬間她的處境變得十分危險,周圍的人,不管是頭戴黃巾的還是胳膊戴紅袖標的,無數木棍刀槍都指向這里,這里人越來越多,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他縱有焚天本領,想帶著她逃離這里比登天都難。
成千上萬的人把他們圍在中間,吶喊著向他們殺來,此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該如何是好?
躲.閃.騰.挪,竄.蹦.跳.躍,冷風心慌意亂,把平時練的功夫都用上了,他邊躲開打過來的棍棒刀槍邊用身體撞開人墻,這個叫瑩瑩的女孩身形也相當敏捷,一步不落跟在后邊,他緊緊拽著女孩的胳膊東一頭西一頭,竟然撕開一個口子,把大多數人都甩在后邊。
那個騎在馬上揮舞大刀的大漢再次向他們奔來,同時指揮身邊的人:抓住他!把那個小女子抓住,我給他立功!
冷風拽著女孩撥開人群忍著不停落在身上的棍棒向那片樹林退去,眼下他們所處的是一片平地,在這里他一籌莫展,只要能進了樹林他就有辦法了。
突然女孩跑不動了,她腳下一軟,踉蹌著摔倒,他失去了重心也差點摔倒,后邊的騎馬者追了上來。大刀就在他們頭上飛舞。
情急之中他抱起女孩從地上爬起來再次跑向樹林,后邊那些騎在馬上揮舞著大刀,縱馬跑在離他們只有幾步的距離。
后邊騎馬的人趕到他身后,馬跑太快,揮刀劈空,馬重重撞在他身上,他摔倒時滾出好遠,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女孩。
那騎在馬上的人伸手把她抓走了,冷風感到身上一輕,回頭看時知道女孩被搶走了,他怒火中燒,大叫一聲,像晴天一聲霹靂,縱起渾身本領,腳尖在地上一點,飛身跳到馬背后,雙手做刀砍在大漢脖子上,同時把女孩從馬上奪回來,再次向樹林飛奔而去,他不顧身后一大群人都在追趕。負著女孩狂奔。
希望就在眼前,只要再跑幾步就進樹林了。
又一群拿刀的追了上來,他已無路可逃,咬牙運起身上的全部功夫,腳下如飛,只要能再跑出去幾步就可進入樹林。這時一個騎在馬上的追擊者手一揮,飛刀破風而至,那刀砍在他肩頭,他渾身一顫,動作慢了下來。
血如噴泉,從他后背涌出。
女孩從他懷里掉下。你流血了。她驚呼!
他不回答,顧不上血如泉涌,用手拉著她,再次轉身向樹林里跑。
另一個騎馬者揮著大刀從后邊向著他斜劈下來,他無法躲閃。刀光閃過,他的一條膊膀整個被砍掉了,身體失去了重心,他心中一翻,血從口中噴出,搖晃著不讓自己倒下,這時樹林也到了,他忍住疼痛用一只手脫下衣服披在她身上。她整個人就蒙在衣服下邊。
是那件老僧加持了佛印的舊衣衫。
血從傷口噴涌而出,他失去一條臂膀,成了血人。
又一個持刀者揮刀砍過來,他抬手一擋,大刀砍在他另一只手腕上,他的這只手也掉了下來,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怒而含笑,搖晃著倒下了。
后邊追來的人又在他己經倒下的身體上打了幾棍,才罷休。亂哄哄的一群戴紅袖標的人再找那女孩,哪有什么女孩?挑開衣服看時,血跡斑斑的衣服下邊只是蒙著一截樹樁子。
待這些戴紅袖標的人都走遠了,驚魂未定的她,才把披在頭上的衣服扯下來,她自己也不相信她會脫險。
十六年來,她頭一次經歷了這樣的險境。舉頭看看四周,亂兵退走后,大地尸橫遍野一派狼藉,一群群呱呱亂叫的烏鴉正分食尸體,樹上蹲著吃肉的禿鷲,瘋狗野狼拽著尸體就咬,她嚇得閉上眼睛不敢看,渾身哆嗦抬腿就想跑,想馬上離開這片血染大地,逃到一個安靜地方。回頭看著眼前躺在血泊里血肉模糊的男孩子,想起他是為了救自己才弄成這個樣子,不能讓他就這樣被野狗吃掉。
她停住腳步,向他走去,然后彎下腰。
她低下頭看地上血泊中的冷風,血還在流,他眼睛緊閉一動不動,她心里怕極了,壯著膽子上前用一只手輕輕搖搖他只剩一只的肩,又輕拍他的臉:你死了嗎?
他雙目緊閉,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傷口處血還在向外流。
死亡正獰笑著,向他一步步走來。
這一刻她好傷心,這個人是為了救她才讓人砍得這么重,他本來不應該有事的。那些壞蛋在后邊要抓住她,是他救了她。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設想,想到這兒,她的淚流出來,滴在他的臉上。
一團血肉模糊的他,艱難的睜開眼睛:沒-我沒死--
我不會--死--。隨即他的眼睛又閉上了。
她驚慌的向后退了退。她從沒碰到這種情況,面對一個渾身是血的而且兩只手膊都沒有了的人,她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看她呆在那里,過了片刻他再次睜開眼睛,咬著牙說:我失血太多,我冷,你把衣服給我穿上。
她大著膽子把那件血跡斑斑的衣服給他穿上。看他血流得慢了。臉卻是蒼白蒼白的。像是紙那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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