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 步 驚 心
九歲的冷風跟著老僧四處流浪顛沛流離饑一頓飽一頓,常常兩三天吃不上一頓飯,夜里更沒有固定住處。小橋下屋檐下亂草堆破廟里都是他們的安身之所。
走遍大半個中國,緝拿他的告示處處都貼著,他們總被盤查而且時不時的遭到不明身份殺手的追殺。
這天看他餓了,老僧從紫金缽里取出化緣來的一點殘飯:餓的不行了吧?你把它吃了罷。
我不吃,爺爺,我不想吃。那是剩飯,太餿味了,我就不吃。冷風把頭搖得像撥郎鼓似的,堅決不吃。
老僧無奈,從懷里取出一個銅錢:即然你不想吃這個,你拿著去買塊炊餅吃吧。
他樂滋滋的拿著這個銅錢朝鎮上走去,路上他想像著炊餅的滋味,他有多久沒吃到炊餅了?他自己都記不得了。
鎮里并沒有人頭攢動更沒有人山人海,賣東西的不多買東西的更少,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少數幾個攤子在賣東西。
他肚子早就餓得嘰里咕嚕,一眼就看見街中間有個炊餅攤子,他徑直走過去,遞上手里的一個銅錢:
我買一個炊餅。
賣炊餅的接過手里的銅錢,在手里掂了掂,又向他伸手:
錢不夠,炊餅漲到兩個銅錢。三個銅錢買兩個。你一個銅錢只能買半個。
不!我買一個炊餅。他的聲音在提高,堅決把手伸到那人面前。他的眼睛盯盯看著賣炊餅的人,那人讓他看得心驚肉跳。
那賣炊餅的左顧右盼,然后壓低了聲音:你這孩子沒聽見我說嗎?你的錢不夠,一個銅錢只能買半個。
他堅定不移伸手在那人面前:我買一個炊餅。他的聲音又提高一個音階。他知道一個炊餅只要一個銅錢,賣餅的看他是個孩子故意刁難。
你這孩子怎么不講理呀?那賣餅的無奈:罷了,我算服了你了。他看了看冷風剛才遞到他手里的銅錢,取出一個炊餅遞給冷風。
他們的對話驚動了旁邊的人:
這孩子怎么看著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這個孩子長得真好,一看就不是咱們小地方的。
我想起來啦。一個眼神太好的有了重大發現:這孩子就是海捕布告上懸賞十兩銀子要抓的那個。你們看是不是?
一句話令這些人茅塞頓開:太像了,看他長的身高,面相,鼻子眼睛,太像了--這些人七嘴八舌,立刻把他圍了起來。
冷風餓得前心貼后心,接過炊餅拼命向嘴里塞,才吞下一口就發現事兒不對,圍上來這些人皆對自己有敵意,他們想把他抓住送官領賞。從天上掉下來十兩銀子誰不想揀?
他咬下來的餅在嘴里還沒來得及吞下去,接下來就該想怎么才能不讓人抓住。
和爺爺在一起事事不用他操心,爺爺是無所不能的,不管什么情況爺爺總有辦法應付。這會兒爺爺是指望不上,爺爺還在鎮外草地里睡覺。怎么也想不到冷風去買炊餅還能讓人認出來。
此刻他竟讓人圍在中間,這些人個個二目圓睜面露猙獰,都想著能把他抓住送官領賞。
我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何要加害于我?他從心里冒出憤怒,怒斥人心險惡,一年多來時時追在后邊如影隨形貪佞之可恨。
他氣得差點哭出來。
這世界上不相信眼淚。爺爺的話響在他耳邊。
一個人如果不想辦法自救,老天爺也救不了他。
看著周圍想抓住他的人林林總總奇怪的面部表情,他知道這時候說什么都沒有用,沒有誰會大發慈悲放他走的。
爺爺不在身邊,沒有人能救得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回憶起爺爺每次突圍時的動作,他曾經感到好笑,現在才知道那些動作是多么寶貴且實用。
雙手抱著炊餅,眼珠滴溜溜轉,他開始了艱難的突圍之旅。
他東張西望盡量把身體縮到最小,來個聲東擊西,先向一個方向試探著跑過去,人們驚呼著--吶喊著--跟著向那個方向追去,其實身體早就做好轉身向回準備,低頭之際,身體一縱,從兩個身高體壯大人腿縫間鉆了出去。
身后留下一陣驚呼:跑了!跑了!他跑了!后邊是一陣紛亂嘈雜的腳步聲。
這小崽子跑了,快抓呀!
十兩銀子跑了,快抓呀!
冷風在前邊跑幾十個大人在后邊緊追不舍。甚至有更多人加入追擊行列。
村鎮外大路上,出現了一幅奇怪的畫面,一個小孩子在前邊跑,一大群成年人在后邊緊緊追趕。
就像一群看家狗在追攆一只毫無防御能力的兔子。
冷風拼命倒騰兩條短腿,用盡吃奶力氣想把后邊追趕的人甩開,這時他才感到自己腿太短,要是能有兩條長腿該多好呀?可惜他的腿還要好幾年才能長成爺爺那樣的長腿。
后邊追的人越來越近,跑得最快的人幾乎伸手就要把他抓住了,讓人抓住的后果他是知道的,他就再也不能和爺爺在一起,那些人會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和爹爹他們一起掛在城墻頭上。
后邊抓他的人的指尖碰到他的后背,情況萬分危急,他覺得腳下越來越軟--他跑不動了。
巨大的恐懼籠罩在他頭上。他渾身冰涼,手腳顫抖。
危機突然降臨時刻,他猛然想起爺爺教他怎樣邁步怎樣彈跳怎樣跨越,他頓時冷靜少許,心情不再慌亂,試探著按爺爺教的邁出幾步,腳尖輕輕彈起,身體微微一縱,步子邁得很大。果然,跑得比剛才快多了,和身后追趕者間的距離又拉大了。
從爺爺坐著的地方到鎮里足有二里路,這二里路是對他的巨大考驗,他跑過步,卻從來沒跑過二里這么遠。也從未跑得這樣快。
就在他感到身體虛脫,兩腿無力,最后一點力氣就要消失殆盡時,身后追他的人心里竊喜:
別跑了,跑個啥子?
你終于跑不動了,就要把你抓住了。
突然,一聲熟悉的佛號響在周圍:
阿彌陀佛!
聲音由低沉,轉而渾厚,進而洪亮且震撼,震攝人心。
隨即一個身影出現在路邊,老僧往路中間一站身披破爛無上袈娑二目微瞇雙手合十再次念起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
他聲如洪鐘,擋在孩子前邊:各位施主,生了何事竟對一個孩童緊追不舍?放人一條生路何樂而不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你們放過這可憐的孩子,各自回去吧!
冷風哭著撲向爺爺:爺爺,他們要追殺我--
老僧面無表情把他攬在身前:他們殺不了你,不要害怕,佛祖和你在一起。
他又向那些面露驚諤的眾人勸說道:
我佛慈悲普渡眾生,警醒癡迷不悟之人。你等不要聽信謠言,一個孩子能有什么罪?你們回去閉門自省,這等行為可能要得?
老僧勸說眾人之時身法施動,和那些人間的距離悄悄變大,離那些人也越來越遠。
站在數丈之外的眾人有的動搖了,想向回走。還有更多人正從遠處追來手執刀槍棍棒沖了過來:
站?。〔灰潘麄冏?,抓住他們官家有賞!十兩紋銀!
老僧身體像一棵千年古松,虬須蒼龍盤根錯節,動也不動站在路中間,雙手合十,并不懼怕那些叫囂的人。
一個身材魁梧膽大的漢子手執大刀沖著老僧呼的砍了過來;
你不怕死我就成全了你!那漢子大聲吆喝著,大刀慣著風聲直奔老僧肩頭斜著劈下。
不知輕重的混賬東西!老僧低聲怒叱。
他身體略微一偏腳尖輕輕向前一點,擊中那人膝蓋骨,那人像一只鳥樣倒飛了出去,重重落在十丈開外。
余者皆大驚失色。但是并不逃跑,還是包圍著老僧和冷風二人。倒是被踢飛的手執大刀躺倒在地的人趴在遠處手腳亂蹬,口鼻流出許多鮮血。好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
還有想試試的嗎?老僧單手立于胸前低聲問道,我不想傷你等,還有不自量力者可以再次上來試試。
先后又有四個漢子站了出來,二人持刀二人拿槍,站成一排向老僧示威:
我等不信你能把我們都踢飛!
老僧還是面無表情:踢飛你們要休養半年才好,我先讓你們看看那塊石頭長得結實不結實。
他雙手提于胸前,手掌心沖著身后兩丈處一塊巨石暗暗運氣。只聽轟的一聲,那巨石被震碎一大塊。稀里嘩啦塌了下來。
你們誰能比那石頭更結實,站過來試試吧。
圍著他們的百多人自覺不敵,倍感無趣,漸漸散了。
夜幕漸漸降臨,黑色蒼穹籠罩大地,晚風陣陣吹來,危險解除,冷風才感到一陣陣害怕。
后背冰涼涼。汗水濕透了衣衫。
冷風緊緊抓著老僧的衣襟:爺爺,你真厲害,能把石頭擊碎。也教我罷。我就再也不怕他們抓了。
老僧拉著他的手向前走:你還小,不要學這狠毒的手段。你長大以后會有比這厲害得多的工夫,我不想傷及更多人,只是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知難而退。
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們沿街化緣,四處流浪。遇到的危險無數,有老僧在,冷風雖小卻是安全的。
冷風跟著老僧雖然無法保障吃飽穿暖,卻體驗到另一處溫暖,老僧對他關懷備至。成了這個世界上他的最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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