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的眼睛，那四只到最后還拼命睜著的眼睛，一直都在凝視著夜空里的那片金紅，更準(zhǔn)確地說，是在凝視那雙明亮的，龍一樣的瞳孔。他并不知道那片金紅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原來傳說中的燭龍就是這般模樣，但是他認(rèn)得那雙眼睛。

他認(rèn)得準(zhǔn)準(zhǔn)的，一輩子到死也沒忘記。那是嬴政的眼睛，那是龍之明瞳！所以說，那個飛在夜空之上，在凝視著他的，那就是嬴政。嬴政……白起僅憑著模糊的意識，在用力睜開眼睛去凝視，直到四只眼睛的縫隙都溢出血的殷紅，也不罷休，那是他的皇帝啊。

那是他忠心耿耿了十三年的皇帝啊！白起他之所以承受了那么非人的痛苦與傷害后都還在堅挺，一口氣壓在喉嚨里久久不肯散去，就是想要再見到嬴政，再見到他的皇帝一面。他不恨墨子對他做的一切，他知道那是他的罪孽宿命，但是他不能就這么死去。他不放心就這么死去，他還要再見到嬴政一面，他還要親眼見到他的皇帝成功。

看見嬴政實現(xiàn)那籌謀了那么多年的皇圖。他相信嬴政會成功的，他從來都相信。雖然他這殘缺到快死掉的命，已經(jīng)沒有能力再去看到嬴政統(tǒng)一三境，建立世界國度的那一天了，但是至少，他要確信嬴政在順利無阻地踏往前方。這樣他付出的一切，努力的一切，甚至包括這條犧牲掉的命，就都是值得的了。

而對于現(xiàn)在而言，嬴政能得到燭龍的力量就是這漫漫皇圖中最重要的一步！最重要的一步……只要能親眼看到嬴政已經(jīng)成功和燭龍融合的樣子，他就放心，就能安心地死去……而一切就在眼前了！當(dāng)龍之明瞳的目光從天空投落而下，他就知道是嬴政出現(xiàn)了。

因此他頂著喉嚨里那口久久不散的氣，就用殘廢的雙手往堅硬的地面抓。他就想站起來，死死保存的一絲生息就是為了這一刻，只要站起來，站起來清楚地看到嬴政，也讓嬴政看到他，就什么都夠了。將死的大腦里就剩下了這么一絲固執(zhí)的殘念，可是不論他怎么拼命掙扎，命運都不肯予以半點同情，他那毀壞的肉體已經(jīng)再也不能站起來了。

再也不可能了！他嘴里猛烈地咳嗽著，眼睛里的血澤紅到讓他不相信，他不肯相信，就這么一點簡單的念頭都實現(xiàn)不了了嗎？只是爬起身來好好看清一眼都做不到了嗎？難道連這么渺小的愿望，命運也還要為難他一個快死了的人嗎？！“白起。”白起還在拼命地與自己掙扎，但一個聲音沉沉落下，卻靜住了他全部地動作。

那是嬴政的聲音。他的皇帝在呼喚他。于是白起停住了，掙扎的身體一下停住，差點把喉嚨里那口氣都拉散了。白起用力地?fù)P起眼睛，血紅的目光向著夜空凝滯，他想更清楚地看到嬴政，他的皇帝在跟他說話啊。

“白起……”嬴政又說了一遍，聲音略帶猶豫。當(dāng)他高居天空發(fā)出聲音的時候，不止是白起，當(dāng)然在場所有的人都聽見了。而白起的目光一直努力地往上揚，在那片絢爛的金紅中，他已經(jīng)辨認(rèn)不出嬴政如今的模樣，最終還是只能認(rèn)準(zhǔn)那雙不變的龍之明瞳，緊緊盯著，認(rèn)真等候皇帝接下來的聲音。

如果皇帝是要再給他施下什么命令的話，他一定會至死不懈地去完成，盡管他忘了，現(xiàn)在的自己已經(jīng)連爬都爬不起來了。但是沉寂的片刻后，皇帝的聲音卻只是不輕不重的落下。“跟隨我，你有后悔過嗎？”嬴政從夜空往下凝望著白起，龍之明瞳的目光靜靜落在那焦黑毀壞的軀體上，卻沒有去看白起的眼睛。

在這生命將歇，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句點的時候，嬴政只是問了一個問題，而且還是從前已經(jīng)問過白起在白起最后離開咸陽宮城，他們君臣在宮殿外一別的那一天，嬴政最后問白起的就是這個問題。那時白起堅定地回答他——“沒有，我從來沒有后悔過跟隨你，也永遠(yuǎn)不會后悔！”

時隔多日，物是人非，當(dāng)白起此時此刻再聽到這個問題時，已經(jīng)血淚凝眼。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沉寂了，任誰也沒想到，在白起殘著一口氣行將就命的時刻，嬴政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而在這沉寂中，白起卻顫抖著殘廢的肢體，一邊痛苦蠕動，一邊伸直了脖子。這一刻，他仰望著夜空上已和燭龍融為一體的嬴政，就像那個十三年前被關(guān)在血池中的自己仰望著那個年幼立志的二皇子。

“……”白起顫動著焦糊的嘴縫，想要說話，想要回應(yīng)，但是組織壞死的嗓子已經(jīng)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了。血澤在淚光中閃爍，沿著滿臉的焦黑不斷下落，而白起凝望著夜空里的那片金紅，不顧一切地想要發(fā)出聲音。

“沒有……”他不斷地扯動著壞死的嗓子，裂開嘴想要告訴嬴政這個答案，他不后悔，他從來沒有后悔。可是就算是他再拼命發(fā)出的聲音，也還是那么的微小，落在塵埃里，根本什么都聽不到。就仿佛他只是在表演著情真意切的啞劇，一言不吐地博取著觀眾的同情。

直到最后，嬴政也沒有聽到白起的任何回答，但也許，也不用再聽到了。在那片無星無月的夜里，龍之明瞳的目光深深地注目著，注目著白起四只血淚縱橫的眼睛，在夜色中泛起花白。直到最后，白起也還在撐著一口未散的氣，拼命地想發(fā)出自己夜色沉靜的天空中，千米金紅的燭龍張開了口，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紅到黑暗的深喉中，無端幻生一抹純白。白在黑中游動，黑在白外回旋，黑白相融之末，突生一團混沌之光。“龍息·元素吞噬”嬴政決心一沉，混沌之光立從龍口脫出，筆直射向了山地上的白起。地面上，所有的人都還沉靜在最后痛心的一幕，看著已經(jīng)渾身慘不忍睹的白起在地上掙扎，誰也沒有想到事情發(fā)展得這么突然。

轉(zhuǎn)瞬之間，就從天而降一道顏色混沌的光束，無聲而迅速地覆沒了白起全身。那像是神明的昭示，又像是靈魂的升遷，神秘而且詭異，直到他們沿著光束轉(zhuǎn)過瞳孔，才看到，這是從天空的燭龍口中吐出的光芒，是嬴政發(fā)出的光芒！嬴政要做什么？沒人知道，但是白起的反應(yīng)，卻讓所有人都心神一顫。

趴倒在地的白起，已經(jīng)全身皮肉焦糊，四肢殘廢，除了四只眼睛里閃亮的血紅光芒外，再沒有什么生命跡象還能證明他的存活。但即使重傷瀕危至此，也沒能讓他凄涼死掉，直到片刻之前，他都還在流淌血淚，拼了命地扯動嗓子，想向嬴政發(fā)“沒有……”

微小如蟻的聲音顫抖在喉中，一遍又一遍地向唇齒跳動。白起他是多么想扯碎這壞死的嗓子，用盡一切向他的皇帝大聲地表達(dá)忠心。可是他再不能發(fā)出聲音，命運也再沒留給他掙扎的機會。當(dāng)那束混沌之光落下時，只是一眨眼的瞬間，白起全身就被定住了，焦黑的身軀無法動彈，連嘴巴和嗓子都動不了分毫。

那束混沌之光禁錮了白起，禁錮住了白起最后茍延殘喘的死命，將其變成一攤黑灰凝固成的人形塑像，再也無法掙扎，再也無法顫動。而且就在緊接著的瞬間，混沌的光芒向里一聚，以一種撼心的節(jié)奏，湮滅了白起全身上下的每一處細(xì)節(jié)。

——白起沒了！在那混沌的光芒中，在那轉(zhuǎn)瞬的一秒間，白起完全——完完全全的毀滅了！最后的最后，他血淚縱橫的四只眼睛，還錚錚地凝望著夜空中閃耀的龍之明瞳。但是他喉嚨中死死苦頂了一個多時辰的那口氣，卻隨著身軀的消亡而一同震散，散得了無絲毫痕跡。

方圓百米，所有人的內(nèi)心都隨目光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他們凝滯的眼睛久久不能轉(zhuǎn)動，落在那空洞的地上，反復(fù)重映著毀滅的畫面。而萬籟俱寂之中，那道湮滅了白起的混沌光束，已經(jīng)以同樣的速度向后倒流，完全收回了燭龍口中。直到燭龍金口一閉，一切結(jié)束。

那白起就算……是死了？墨子睜著空洞的目光，凝望著那片同樣空洞的地面，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理智都來不及接受眼下的現(xiàn)實。明明還吊著一口氣在掙扎的，明明前一秒都還在那里顫抖的——好不容易才挺過來的一口氣。

承受了那么多致死的傷害，都奇跡般死里還生的一口氣！怎么一轉(zhuǎn)眼說沒就沒了，灰飛煙滅了，一點痕跡都不留……冰冷僵硬的機甲里，墨子滿臉的淚水都凝固了。他還以為白起能活過這一劫，他還以為這么頑強的白起是命里注定要活下來的，他還以為……可是為什么就死了！而且偏偏還是死在了那個人手里！死在了那個白起自己一生最信任的人手里！

“嬴政！！！”墨子雙眼睜得血紅，勃發(fā)從來沒有過的憤怒。他朝向夜空中那片金紅，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叫著，他已經(jīng)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fā)自本能的怒吼。就是那個人，那個十惡不赦，罪不容誅的魔鬼！直到最后，直到生命的最后，白起都那么相信他，都還命都不要地向他表忠心——可是他卻殺了白起！殺了白起！他殺了白起！是他親手?jǐn)嗟袅税灼鹱詈蟮纳?/p>

“啊！！！”墨子像只野獸一樣地怒吼著，拋開了腦中所有的理智，只剩下一團濃烈的仇恨，在心中瘋狂的燃燒。并且就在這仇恨與憤怒中，他直接完全啟動了機甲的能量中樞。

“和平守望者”光能爆發(fā)，機甲胸部的核心爆閃出一陣白光。能量中樞里僅有的百分之三十能量全額釋放，機甲軀體上全部的進(jìn)攻武裝系統(tǒng)同時喚醒。緊接的瞬間，機甲引擎轟動，腳底藍(lán)焰迸發(fā)，墨子乘著巨大無比的推進(jìn)力直接轟上了百米夜穹。“墨子前輩！”張良頂著全身傷勢拼命地疾呼，一口淤血都破口噴出，但是也來不及了。

墨子已經(jīng)駕馭機甲沖上了夜空，打開了“和平守望者”全部的機關(guān)武裝鎖定了那頭金紅巨獸。載滿一身的槍火和光炮都在準(zhǔn)備著怒吼，墨子已經(jīng)沒有了畏懼，他根本就是要沖去和嬴政同歸于盡！而燭龍沉靜地傲立在夜穹，千米金紅的軀體紋絲未動。“啊！！！”墨子聲嘶力竭地咆哮，同時機甲全身爆發(fā)出震耳的怒嘯，機關(guān)能源制造的槍林彈雨，在直到百米以內(nèi)的近距離中全力轟發(fā)，一陣狂風(fēng)怒吼般轟向前方的無邊金紅。

一蓬金紅元素的蓮花無聲無息地?fù)P起，群群疊疊的花瓣悠然張開，讓花心里醞釀已久的龍火完全釋放。光與熱在剎那間渲染了大片天際，那燦金色的光影，和深紅色的火炎，不斷融匯，又不斷分裂。無數(shù)的槍火與光炮自下射來，縱然有狂風(fēng)怒嘯的氣勢，卻也完全湮滅在了金光紅炎的神威下，就像亂石擲于大海，不復(fù)分毫聲息。

純凈的龍火凝聚了太過恐怖的高溫與能量，輕而易舉破開長空寂夜，在天里繪出一道絢爛壯麗的火景，還要燒盡眼前一切的存在。嬴政轉(zhuǎn)過眼睛，龍之明瞳的目光只在這一刻看了那機關(guān)人一眼，看著那無畏復(fù)仇而來的機關(guān)人，而后將所有視線落盡龍火的光影。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在這時橫空沖出，帶著羽翼的圣光，無畏無懼如一枚劃破長夜蒼穹之光項羽緊皺眉頭，頂著龍火當(dāng)空覆下的壓力，硬是一口氣勁沖到了墨子的身前。“霸王沖！！！”蒼穹之光項羽一手抓住機關(guān)人的頭甲，就直接爆發(fā)出了全身的魔藍(lán)能量。他根本不敢有猶豫，近百米攻擊寬度的龍火頃刻壓下，對他們而言就是一片恐怖的火海當(dāng)空在望，他必須激發(fā)出“霸王沖”沖擊狀態(tài)下的最高速度，才有機會和墨子逃出一劫。

于是白金色的光芒在龍火陰影下一段爆閃，蒼穹之光項羽頂著墨子的身體全速沖出兩百米外。也就是這片刻之后，純凈龍火從兩人先前停留的地方當(dāng)空轟下，乘著大風(fēng)呼嘯而出的威勢，洶涌沖落在南面的寬闊山地上，爆發(fā)了一場焚盡百米土地的壯烈災(zāi)難。

龍火爆發(fā)騰起的熱風(fēng)，乘著巨大的氣流力回升，一直吹過了停落在夜空一角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