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還是因為那個瘋癲和尚法雅的妖言,足足讓裴寂吃不了兜著走,拿著鈍刀抹脖子,殺不死也痛得要命。
經過幾個月的發酵,裴寂似乎覺得能夠安全著陸了,沒想到,有一個無事找抽型的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此人叫信行,也是個和尚,人稱三階法師,活脫脫的一個網絡大V,經過轉發法雅的微博再附上一個評論:“我遇見了老裴的家童,悄悄說了一句話,你家的主人有九五之尊的相貌,你知道嗎?”
家童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的把信行的話說給了裴寂,只見他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無中生有的現實版嗎,怎么就給自己碰上了,這可是殺一萬次頭都不足為過的造反秘術和口號,我能擔當得起嗎?
裴寂立馬冷靜下來,想法子瞞報,希望沒人再擴大謠言,他想到的第一個辦法是讓信行閉上臭嘴。
然而,讓人閉上臭嘴的方法千萬種,給吃的,送喝的,泡妞的,遞錢的,不一而足,應有盡有,分分鐘可以讓人苦臉變笑臉,笑臉變成不要臉。
可是,裴寂的方法是死人才是謠言的休止符。
大人物一放話,小人物雙腿跑開叉,信行無疑是死在了裴寂的手下,可是知道此事的人不止信行一個人,還有家童和親信恭命。
鏟平一塊地,先從小草開始,于是家童自然成了裴寂眼中的小草,去做掉家童的是恭命,可是家童不但沒死,反而或者遠走他鄉了。
毫無疑問,是恭命自作主張放走了家童。
因為,裴寂大開殺戒的時候,恭命想到了家童可能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裴寂接下來要玩的把戲就是卸磨殺驢了,他可不想當一只叫門的兔子。
心中要有小九九,困難時候才能就自己一命,不勝七級浮屠也能阿彌陀佛了。
恭命有此想法,是因為他還有一個原因:貪。
貪,佛教中的三毒之一。
而恭命的名字實在是太名副其實了,恭敬不如從命也,誰叫裴寂把所有的家當都歸他管轄?這不是典型的抱著釘耙親口嘴嗎?
據說,恭命經手的錢財已經上千萬,而自己是不是撈一把,提成了百分之一,縱然是幾十上百萬了,要命的是這些錢都流到了外面的青樓和賭館里了。
不賭不知運氣好,不玩不知身體好,恭命已經玩到了欠嫖資的地步,所以放走裴寂的家童也是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他堅信,家童將來會是裴寂殺害和尚信行的關鍵證人。
老虎披蓑衣,它終歸不是人,恭命表面上一直對著裴寂恭恭敬敬,但是他貪污之事終究浮出了水面,當然最生氣的當屬裴寂。
賊都有反偵查能力,何況是家賊,恭命早已預料到裴寂要拿下他的人頭,于是跑到了長安,干了一件先下手為強的事兒。
李世民上早朝的時候,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就是裴寂的老管家恭命。
他來干啥來了?恭命是來告狀的,當然裴寂還沒有駐京辦的機構和截訪的干部,因此恭命是一路綠燈,暢通無阻地來到了長安。
此件事情未曝光之前,唯有裴寂和恭命倆人心照不宣,恭命是偷吃的貓兒,記吃不記打,而裴寂覺得此事是褲襠里拉屎,不好聲張,搞不好會惹禍上身的。
可是,裴寂想錯了。
恭命跟老師們說:“裴寂家剛剛有人說他有天命之像,那還不是跟您老搶飯碗的嗎?”
李世民自然忍無可忍了,只見他鼻孔上翹,圓眼變成三角眼,怒道:“裴寂,你就是癩蛤蟆不長毛,天生的種,在長安,我都放了你一馬,你倒好回到自己家鄉,就開始明目張膽了。”
辦事效率高是皇帝們的慣性,尤其是人家要拉隊伍與之對抗的時候,皇帝們是最敏感的,李世民也不例外。
李世民沒有經過提審,就直接宣布了裴寂的犯罪事實:“寂有死罪者四:位為三公而與妖人法雅親密,罪一也;事發之后,乃負氣稱怒,稱國家有天下,是我所謀,罪二也;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罪三也;陰行殺戮以滅口,罪四也。我殺之非無辭。議者多言流配,朕其從眾乎。”
細細分析,李世民所說的四大罪狀,實則是同一件事,與妖言有關,只是為了增加震懾效果和證據事實,列了個一二三四全都壞事而已。
皇帝的話不是兒戲,裴寂應該是人頭落地,這是李世民最想看到的結果,但是一群大臣,哭著叫著,說什么裴寂沒有造反的行動,按照法律,裴寂不應該被砍頭,意思地懲罰一下,別讓他享受各種待遇了,斷了生活費,也就斷了造反的動力。
李世民大筆一揮:“好吧,我給你一個養老待遇,發配邊疆。”
于是,裴寂遠離長安,到了南方邊疆的靜州,廣西梧州市。
弄走了裴寂,李世民把工作重點放在了他老爹李淵身上。
太上皇李淵已經不掌權了,成了秋后的瓜棚,空架子一個,為什么李世民還是要多多問侯和關照這位老爹?
原來,他老爹還住在太極宮里,在群臣和外人看來,子承父業,應該是老大死了,位置已空缺,然后名正言順入主太極宮,這才是皇帝的象征和權威。
可是,李淵就是不挪窩。
你要是霸王硬上弓,一向精明的李世民可不敢,因為他不想落得弒父的罵名。
于是,李世民想出了一計。
此計的精髓是兩個凡是:凡是李淵做過的事都要否定,凡是李淵做掉的人都要平反。
首先,他為之平反的人是劉文靜,他的死和李淵有莫大的關系,可以說這是冤假錯案,要追究當年的責任人,還要給予國家賠償,因此劉文靜的子孫們得到了一筆補償:繼承劉文靜的俸祿。
這無疑是甩了李淵一個大嘴巴,你就是糨糊腦袋。
第二件事,李淵時代還俗的和尚尼姑必須回寺里吃齋念佛。
如此種種,每條政令都和李淵對著干。
一切順其自然,一切順其皇意,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讓你主動搬離,沒有比全部推翻舊規矩要給力得多了,搬離就是最終目的,入住就是偉大勝利。
李世民觀察了幾天,李淵終于坐不住了,再晚搬家幾個時辰,壇壇罐罐被砸壞了不說,恐怕腦袋搬家都還不知道,誰腦殘誰就去招惹發怒的老虎。
李淵開始收拾東西,走進了為他準備的看守所:大安宮。
大安宮,實則弘義宮,原是李世民的秦王府,經過翻修一新,就是李淵的新家了。
于是,李淵喬遷的請柬上寫了如下幾行字:
弘義宮有山林勝景,雅好之……乃徙居之。歡迎爾等全福光臨。
落款:李淵。
咋一看,這是李世民命人炮制的一出鬧劇,哪里有李淵自個兒主動搬遷的痕跡,只不過為了刻意顯示李世民以文治國的儒家思想而已。
貞觀三年,李世民實現了入主太極宮的夢想,堵住了悠悠之口,而李淵也受到了煎熬,在大安宮住了六年也白眼一翻兩腿一蹬見閻王去了。
據說,李淵的去世,李世民絲毫未有悲痛之情,這也難怪,誰讓你在李世民未得勢之前那么如同容嬤嬤一般折磨人家。
李淵未被軟禁之前,是個喜歡運動的皇帝,不是去釣魚就是逛花園,總之是閑不住的,但是人一停了下來,全身活躍的細胞就會進入休眠,有了反作用,因而活了六年也是情理之中。
應該說,這是政治戰勝了親情的案列。
可是,有一個人卻能令李世民產生撕心裂肺的舉動。
此人就是長孫皇后。
我的朋友是斗雞愛好者,每到自己的斗雞遍體鱗傷的時候,他總是把雞抱在懷里,用體溫暖和斗雞,為它恢復體力,才能在下一輪的比賽中獲得好名次,但是他父親生病了,看都不看一眼,人家說他是白眼狼,他卻毫不在乎。
看到此處,可想而知李世民的做法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了。
李世民和我的朋友就是麻臉媳婦拜見上嘴婆,彼此一樣。
因為李世民的第一任老婆長孫皇后病故,而喪葬地也是高規格的地方。
而這也是炎熱的季節,李世民不得不和其他女人滾床單了,萬分悲慟的情況下,要和不喜歡的人綁在一起,簡直就是炸油條。
人死不能復生,為了表達自己的思戀之情,命人建了一座望妻觀景臺,面朝長孫皇后的墳地……昭陵。
可是,天天來此地遠眺,那可就有點兒過分了,大臣們還得你潤下肺開個會,締造盛世才走了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誰能夠把李世民的心緒拉回到朝堂之上呢?有一個人自告奮勇地說:“我去,我去。”
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魏征。
所謂家庭和不和,看看媳婦和公婆,但是李家老二卻和自己的父親兩個大男人弄了個超級大冷戰。
李世民把自己的老爹弄成了二手的皇帝,太上皇的日子實際上就是囚犯的生活,換了誰誰也瘦不了。
因此,誰能夠上前去緩解李世民對李淵的仇視,勸回留戀長孫皇后的李世民,這副重擔落在了魏征的肩上。
可是,走路好看是需要舞步的,說話好聽是需要藝術的,魏征得動一下小腦筋。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李世民照例登上了瞭望長孫皇后陵墓的平臺,魏征左顧右盼,然后說:“陛下,我什么都看不了了。”
李世民不客氣地說:“莫非老魏你晚上加班太多,眼花了。”
隨后,李世民再次命令魏征認真看看,魏征站在身旁,微有歉意地說:“陛下,我要看的是高祖皇帝的陵墓,恕在下眼拙,現在還是看不出來。”
李世民慍怒道:“你這是在跟我打哈哈,我要你看我老婆的墳墓,多氣派,高大上。”
魏征不依不饒地說:“可是你天天如此掛念長孫皇后,那你老爹就不是你老爹了,人都死了應該得到同等對待,才是公平的表現。說句不好聽的,要伴侶還不如養條狗。”
李世民氣得是吹胡子瞪眼,簡直是大大的不敬,但是轉念一想魏征是不怕死的敢說真話的主兒,殺了他等于是自己輸了理,以后還當啥鳥千古明君,殺忠臣是大大的掉分的。
李世民命人拆了瞭望臺,終于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對奏折的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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