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牧童黃牛
那二人斗了好一會,猛然間震天價兩聲“蓬蓬”巨響,隨即又“嘿”的一聲悶哼,一條人影自半空中翻身而落。拍的一下,如紙鷂斷線般直跌在葉天涯身旁地下,登時泥水濺了他一身。
那人俯伏在地,光頭僧衣,似乎是一個和尚。只見他身子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葉天涯“啊唷”一聲,嚇得失聲驚呼,跳了起來,轉(zhuǎn)身狂奔。不料滂沱大雨之下,道路泥濘滑溜,只奔出幾步,腳下一滑,咕咚一聲,撲地跌了個狗吃屎。
他顧不得疼痛,忙又掙扎著爬了起來,臉上、手上、身上已全是泥水。
便在這時,只聽得身前一人嘿嘿嘿的冷笑三聲,喘息道:“他奶奶的,臭、臭禿驢,果然了得,居然能……接住老子的‘烈焰神掌’……”話未說完,突然“哇”的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出來。
湊巧的是,這一口鮮血也濺了葉天涯一身。
葉天涯又驚又怕,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只見一個身材魁偉的大漢鐵塔般攔住了前路,口中喘息不已,兩道冷電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自己。那大漢虬髯如草,滿染血污,臉上肌肉痙攣,神情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其時那陣急雨漸已止歇,太陽又從樹枝的縫隙中透進少許,林中水氣濛漫。一陣涼風(fēng)吹過,刮得草木獵獵作響。遠處的蟬聲又此起彼和的傳了過來。
葉天涯身上衣衫盡濕,呆呆瞧著那虬髯大漢,此刻突然被風(fēng)一吹,忍不住牙關(guān)打戰(zhàn),格格作響。
那虬髯大漢連連咳嗽,嘴角邊又流出鮮血來,彎腰俯身,一只大手微微舉起,問道:“小娃娃,你……你是什么人?在這里……干什么?”
葉天涯見他高大威嚴(yán),神情兇惡,心中很是害怕,顫聲道:“我、我是個放羊的,來這樹林里避雨的!”
那大漢點點頭,隨即目現(xiàn)兇光,滿臉陰鷙之色,咳嗽道:“原來是個……小牧童,不過,一樣也留你不得。小娃娃,算你……合該倒霉,我……必須殺了你……”右手一起,掌心平按在他頭頂“百會穴”上。
只須內(nèi)勁一吐,立時便取了這牧童小命。
葉天涯頓時嚇得魂飛天外,全身發(fā)抖,情急之下,叫了一聲“媽呀!”突然一矮身,發(fā)足便逃。
那虬髯大漢滿擬一掌將葉天涯擊斃,不料甫一運氣,立覺胸口氣血翻涌,眼前一黑,手上竟?fàn)枦]了半分力氣。否則,以他這等高手,取人性命,便如踩死一只螞蟻一般,豈容一個小小牧童逃脫?
原來與他交手之人也是一位武學(xué)大師,二人功力修為本在伯仲之間。適才這番惡戰(zhàn),對方固然落敗墜地,他自己卻也大耗真元。因此在他正要一掌拍死小牧童的一剎那間,丹田中一陣奇痛,哪里還能傷人?
葉天涯惶急中舍命狂奔,不料只奔得十幾步,腳下一絆,又摔了一交。
他又即撐身爬了起來,要待再跑,卻聽得背后“荷荷荷”幾聲慘叫。聲音甚是凄厲。
他又奔了幾步,回頭一望,見并無人追來,這才放心。
隔了一陣,那慘叫之聲愈益凄厲,猶如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荒林中嗥叫,聞之心驚。他一聽之下,似乎便是那虬髯大漢的聲音。
葉天涯驚魂略定,想起適才之險,猶有余悸,只想:“這個大胡子惡人說要殺我,多半是開玩笑罷?他本事那么大,還會飛來飛去,連那個光頭和尚也被他打死了,要是真的想殺我,容易得緊。可是他的樣子怎地這般嚇人?”
便在這時,只聽那大漢嘶聲道:“救命,救命!”
葉天涯愈聽愈覺凄慘,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微一遲疑,便又一步步的返回。遠遠望見那大漢倒在地下,身子蜷縮成一團,不住輕輕抽搐,直叫:“救命!”
葉天涯小心翼翼的走近前去,歪著頭向那大漢瞧去。只見他半邊臉浸在泥漿之中,面色發(fā)青,抱著肚子不住呻吟。
葉天涯蹲下身子,低聲道:“這位大爺,你怎么啦?”
虬髯大漢全身發(fā)抖,難以自制,咬了咬牙,喘息道:“小娃娃,小娃娃……快救我!”右臂緩緩伸了過來,顫抖不已。
葉天涯忙即托住他蒲扇般的大手,只覺肌膚冰冷異常,不禁打了個寒噤,便問:“大爺,你生病了么?”又道:“我去鎮(zhèn)上找大人來幫你吧?”
虬髯大漢急道:“不,不必。”聲音發(fā)顫,呻吟道:“你,只有你……能幫我!”
葉天涯囁嚅道:“我,我是個小孩兒,怎能幫你?”
虬髯大漢又呻吟道:“你,你……先扶我坐起來。”
葉天涯又一遲疑,便伸出右臂,穿在那大漢腋下,使勁向上掀去。只是虬髯大漢身子十分沉重,卻哪里掀得起來?
那虬髯大漢勉力抱住葉天涯肩膀,一齊發(fā)勁,這才掙扎著慢慢坐起身來。他背脊倚著旁邊一株大樹,呼呼氣喘,額頭冷汗涔涔。閉目養(yǎng)神,咬緊牙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顯然痛楚并未減輕。
葉天涯自也累得氣喘吁吁,伸袖抹汗,輕聲問道:“大爺,你餓不餓,我去拿饅頭給你吃罷?”
那大漢元氣略復(fù),緩緩睜開眼來,望著他臉,若有所思,緩緩說道:“我不餓。小牧童,你……你叫什么名字?家里的人……都在附近吧?”
葉天涯道:“我叫葉重。我爹娘和兩個姐姐都死啦!我是幫著鎮(zhèn)上苑老爺府中放羊的。”想起亡故的親人,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那大漢點點頭,神色甚是古怪,嘴角不住牽動,喃喃的道:“這么說來,只是你……一個貧弱的……小牧童,也不會有人來……找你啦。”
葉天涯一呆,奇道:“大爺,你說甚么?”
那大漢搖頭嘆道:“沒甚么。想不到……慧空這個老禿驢……內(nèi)功如此了得。老子一世英雄……今日竟……唉,死生由命,這次……只怕要賭一賭運氣啦!”
他頓了一頓,撐持著盤膝坐定,雙臂平舉,又道:“廢話少說,你且坐在我對面,似我……這般,與我手掌相抵。還有,你……閉上眼睛,只當(dāng)自己在睡覺,不可胡思亂想。只要照我的吩咐,或可……救我!”
葉天涯不明所以,但當(dāng)此情景,哪敢違拗,只得依言盤膝坐在虬髯大漢對面,閉了眼睛,伸出雙臂,與他四手互握,掌心相抵。
便在這一剎那間,斗覺兩道暖融融的熱氣從那大漢掌心涌入自己掌心,又經(jīng)雙臂至肩膀,至胸口,至小腹,頃刻間便遍于周身百骸。
那熱氣甚是奇特,勃然而興,沛然而至,源源不斷,愈聚愈多。
葉天涯初時只覺得全身如同浸在暖洋洋的溫水中一般,說不出的舒服。不料過不多時,體內(nèi)熱氣充盈已極,恰如火燒般熱了起來,胸口煩躁,又說不出的難受。
待得驚覺想要張口喊叫,意欲起身逃開,卻是口噤體僵,頭昏腦脹,猶如夢魘一般。哪里還能動彈?
到得后來,但覺身子發(fā)滾,汗流浹背,胸口似要爆裂一般。他苦苦撐持了一陣,終于忍耐不住,暈了過去。
昏迷中也不知時刻之過,只是朦朧間猶覺愈來愈熱,直似在蒸籠中蒸焙一般,又似在炭爐中燒炙一樣。
待得神智漸復(fù),睜開眼來,發(fā)覺自己仰躺在地,身上大汗淋漓。那大漢卻是歪歪斜斜的倚樹而坐,腦袋低垂了下來。只見他頭頂白氣氤氳,雙目緊閉,舌頭伸在嘴外,竟已被牙齒咬得血肉淋漓。
葉天涯翻身坐起,叫道:“啊喲,剛才真是熱死我啦!”伸袖抹汗,呼了一口長氣。
他見那大漢不言不動,連叫:“大爺,大爺!”
連叫數(shù)聲,虬髯大漢始終不答。
葉天涯起身走到那大漢身邊,見他氣息奄奄,一動也不動。當(dāng)下俯身彎腰,輕輕推了推他肩膀,又叫:“大爺,大爺!”
那大漢忽地一聲呻吟,緩緩睜開眼來,有氣無力的道:“小娃娃,我……我快要死了,你……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不好?”
葉天涯心下驚疑,問道:“大爺,剛才是怎么回事?你好些了么?”
虬髯大漢目光茫然無神,胸口不住起伏,卻已是出氣多,入氣少,慘然道:“天亡我也!老子適才……走火入魔,本想賭一賭……運氣,暫時利用你膻中氣海……來轉(zhuǎn)移和貯存功力,豈知人算……不如天算,這次曾某……卻是賭輸了。嘿嘿,他奶奶的,老子……活不成啦!”
葉天涯不明所以,便道:“大爺,要不要我去牽了黃牛來,馱著你去鎮(zhèn)上找大夫?”
虬髯大漢臉現(xiàn)苦笑,搖頭道:“不……不用了!”雙目發(fā)呆,牢牢的盯住他臉,又道:“好孩子,你把……我懷里的東西都……掏出來罷。趕緊,遲了……便來不及啦!”
葉天涯見他說得鄭重,便即探手入懷,將他衣袋中物事一古腦兒的掏了出來,放在地下。卻是三封書信、兩只藥瓶、一部黃紙書、一副火刀火折、幾塊金錠元寶、一個油布小包,著實不少。
虬髯大漢連連咳嗽,胸口起伏不定,又道:“先把這個……小包袱……打開……”
葉天涯依言將那油布小包撿起,解了開來,見里面又是一層綠緞包兒,再行打開,乃是一只珠鈿鑲嵌、手工精致的黃金盒子,此外還有一張繪著圖形的地圖。
虬髯大漢道:“快打開……盒子,取出……金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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