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白馬書生
葉天涯道:“我家里只有一張床。我可不習慣跟別人同床而睡。”他還有一句話,沒好意思說出口:“何況你只是一個過路的陌生人?”
白芷呶起了小嘴,道:“那有甚么干系?咱倆都是男子,又同是讀書人,恰好可以抵足而眠,剪燈夜話。卻是何等的賞心樂事也?”
葉天涯心中一動,突然間疑云大起,直視著他的臉,問道:“咱們素不相識,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個讀書人?”
白芷一愣,隨即嘻嘻一笑,慢吞吞的將金葉子放回荷包,悠然道:“那還用問?只消瞧你的言談舉止便不難猜出來啦。你這人雖衣衫襤褸,但談吐儒雅,非讀過圣賢詩書的斯文人而何?”
葉天涯側頭想了想,將信將疑,一時卻又無言可駁。
白芷忽地一頓足,哼的一聲冷笑,忿忿的道:“我說葉大哥,你這人是怎么回事啊?明明答允了人家,卻又出爾反爾?小弟只不過是一個過路客人,又不是賊,用得著這般疑神疑鬼么?再說,你自個兒瞧瞧,貴宅可有什么令人貪圖的稀罕寶貝兒?”
葉天涯見他氣呼呼的模樣,甚是可愛,心想:“這話倒也在理。白兄弟顯是有錢人家子弟,我卻快窮得到姥姥家了,按說應該是他多防著我才是。不過,他身攜巨財,在家里住著終究不太穩當。還是帶他投店的好。”
略一思量,拱手道:“白兄弟,是我不對,你別著惱。這樣罷,我先帶你去客棧,瞧瞧是否滿意?唔,為了安全起見,我且說你是我的遠房表弟。還有,你身上若是有散碎銀子,隨便拿出來三五兩便足夠了。至于那個荷包,千萬別再讓人見到,以免另生枝節。”
白芷又哼的一聲,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軒眉道:“投店便投店!只不過,我中午在泰和城西的飯店打尖時,打賞了三兩銀子給店伙。現下身上沒有零碎銀子啦,怎么辦?這破鎮子也不知有沒有錢莊或者當鋪,怎生兌換碎銀?”
他說到這里,不待葉天涯接話,忽又雙手一拍,續道:“啊,對了。葉兄,既然你是我‘遠房表哥’,親戚登門,怎地也該有所表示吧?要不然,店錢由你來替小弟墊出如何?你總不至于連這點銀子也拿不出吧?”
葉天涯聽了,當真是哭笑不得,點頭道:“那好罷。你且等我一下。”
當下轉身進屋,從里屋床頭被褥下摸了三兩碎銀,出來之時,只見白芷也在外間,正從桌上拿起一物,低頭玩弄。
定睛一看,卻是一副黃金鐲子,正是牛樸夫婦悔婚退還葉家的文定之物。
葉天涯上前夾手奪過,說道:“還給我!別瞧啦。”
白芷又伸手過去,從桌上禮盒中撿起那份庚貼,大聲念了一遍,笑吟吟的道:“葉家表哥,原來你是辛酉年五月初十巳時出生的,比我這個‘遠房表弟’可是大了近一歲半哩。對了,按說這份貼子理應在你未來的泰山老丈人處才是,怎地反倒在你這兒?”
葉天涯眉頭一皺,怏怏的道:“說來倒教白兄弟見笑。在我孩提之時,家里為我訂了這門親事。誰料得到未來的泰山老丈人兩口子嫌我太窮,又沒出息,不忍他家閨女跟著我受屈,專程找上門來。現下已經退了親啦。”
白芷聽了,登時樂不可支,拍手笑道:“有趣,有趣!這么說來,豈非是你連老婆也娶不成啦。聽著倒也好玩得緊。哈哈!”
葉天涯見他一臉幸災樂禍之意,哭笑不得,搖頭嘆道:“我和他家閨女本是自幼訂親。只不過,后來我家出了事……”突然搖搖頭,重重吁了口氣。
白芷笑道:“世人嫌貧愛富,勢利得緊,固不僅以你那未來的泰山老丈人為然也。對了,你是否心里記恨他們?”
葉天涯苦笑道:“我恨牛世叔、牛嬸干甚么?其實這又怪他們不得,誰不想自家閨女過上好日子啊?只怨我自個兒命苦,沒那個福氣。”
白芷伸手拍拍他肩膀,溫言道:“可憐,真是可憐。喂,是不是特別想哭啊?要不然,今晚咱倆來個借酒消愁,放懷暢飲,不醉不休。如何?”
葉天涯點點頭道:“也好。”伸手接過那份庚貼,連同黃金鐲子,放回禮盒之中。待要拿起禮盒收好,白芷眼尖,輕輕咦了一聲,說道:“你瞧,怎地禮盒下還壓著一個東西?又是甚么玩意兒?”
葉天涯也已看見,便又將禮盒放下。
原來那盒下所壓之物乃是一個白紙折成的方勝,拆開一看,卻見紙上淡墨寫著兩行小字道:“小重:尋你不遇,我已隨三叔回郭家莊去也。應考之事,務須三思。若需銀子,找我即可。另,偶聞三叔之意,縣尊暗遣公人監視你,千萬小心。知名不具。”
字跡潦草,葉天涯一望而識,正是郭昆親手所書。
他一凝思間,這才想起,定是先前自己外出吃面之時,郭昆找不見自己,這才匆匆留書而去。然則他豈非已知曉自己被牛家退婚了?
白芷湊近一看,嘻嘻一笑,說道:“遠房表哥,原來你也要去應考啊。和小弟倒是同病相憐。說將起來,當真是湊巧得緊哪!”
葉天涯搖了搖頭,淡淡的道:“我跟你不一樣。我已決計不考了。”說罷將那張紙條握在手中,又將禮盒放進里屋,出來說道:“走罷,我帶你投店,請你喝酒!”
兩人走出屋來,葉天涯又帶上了門。
白芷一面牽馬,一面轉頭問道:“葉家表哥,小弟有些不明白,你既然有十年寒窗之功,少年才子,為何不去應考?難道真如令友紙條上所說的,缺少銀子么?”
葉天涯哈哈一笑,昂然道:“人各有志,是我自個兒不想考了。”說著當先而行,徑向客棧方向走去。
白芷牽馬跟上,和他并肩而行,忽道:“我明白啦。定是你自知不成,怕考不上丟臉,索性放棄不考。此之謂‘人貴有自知之明也’,是也不是?”
葉天涯不愿與辯,懶洋洋的道:“是啊,你真聰明,連這個也能猜到。”
心中卻想:“小昆紙條上說趙知縣暗遣公人監視我,難道官府懷疑是我縱火的不成?”一轉念間,已然明白:“這位縣太爺還沒死心。他是企圖能從我身上發現‘王莽寶藏’的蛛絲馬跡。哼,他也是在打寶藏的主意!”
走了一陣,葉天涯偶一回頭間,遠遠望見陰暗之處依稀有兩個人影,躲躲閃閃的跟蹤自己。
白芷笑道:“喂,遠房表哥,怎么連官府中人也對你這般感興趣?該不會你是個殺人放火、**擄掠的江洋大盜吧?哈哈!”
葉天涯苦笑道:“原來你也瞧見那兩個公人了。”
白芷伸伸舌頭,笑道:“怎么辦,要不要我幫忙,一起殺掉縣太爺的那兩個狗腿子?”
葉天涯嚇了一跳,雙手連搖,低聲道:“白兄弟,你年紀輕輕,膽子不小。這等無法無天的言語,竟也敢隨口亂說!”
白芷嘻嘻一笑,向他扮個鬼臉,便不再說話了。
少頃來到“福來客棧”門外。二人尚未走進,便見亂哄哄的,大堂中已坐了三五桌客人。店小二來回奔走,斟酒送菜,眾酒客斗酒猜拳、喧嘩叫嚷,好不熱鬧。
葉天涯不禁頗感意外,他素知若非逢年過節,或者鎮上遇有紅白喜事,客棧生意向來冷淡。怎地今晚生意如此之好?
當下搶先走近柜臺,向許掌柜要了一間上房。
許掌柜見說門口那位牽白馬,穿白衣的俊俏書生竟是葉重的“遠房表弟”,微覺詫異,一面吩咐伙計接了馬韁,一面問道:“小重,怎么以前從沒聽說你這娃兒還有個騎得起好馬的表弟啊?而且還是一個漂亮哥兒?”
葉天涯微微一笑,道:“那是我家多年的老親戚了,久不走動,今兒也是剛剛認門的。許掌柜,今晚生意不錯么?是不是誰家辦喜事啊?”
許掌柜低聲道:“說來倒也奇怪,這些酒客都是外地人,不少人談話之中,都在打聽你們苑老爺家走水之事。”
葉天涯心頭一凜,臉上卻是漫不在乎,淡然道:“苑老爺是個大大的好人,自然有不少朋友關心他老人家。”
許掌柜點頭道:“那倒也是。小重,你這個牧童可是做不成了。要不然來我這兒做個伙計,一個月給你六錢銀子,至少有口飯吃。怎么樣?”
葉天涯知他對己也是一番好意,微微一笑,道:“多謝了。讓我想想再說。”
這時白芷負手背后,從門口施施然的踱步進來,見許掌柜問東問西,葉天涯東拉西扯,心下老大的不耐煩,猛地伸手在柜臺上一拍,叫道:“掌柜的,給本秀才備一席上等酒菜,送到我房中。趕緊,趕緊!”
說著取出一小錠黃金,啪的一聲,擲在柜臺上。
許掌柜又驚又喜,連聲答應,隨即吩咐另一名店伙知會廚房,又向白芷躬身陪笑道:“原來小哥兒也是個讀書相公,倒和貴親葉秀才一般。”
白芷卻不再理他,向葉天涯道:“表哥,我來請你吃酒罷!這大堂中鬧哄哄的,亂七八糟,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人。咱們還是快去客房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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