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宮門前寬闊的車馬場停駐，上百輛早到的馬車井然有序排列在宮墻之外，無障跟在蒙恬、蒙毅身后，走向巍然聳立的宮門。

宮門兩邊有侍衛(wèi)把守，例行檢查，侍衛(wèi)見蒙恬、蒙毅入內(nèi)，忙上前參拜。

走進(jìn)宮門，威嚴(yán)壯闊的大殿撲面迎來，雖隔著長長的甬道，仍能感受到那種強(qiáng)烈的壓迫之勢，紫柱金梁，紅磚璃瓦，金碧輝煌，飛檐翹突，斗拱層疊，勾心斗角，殿臺巍巍，廊道不曲，氣勢磅礴。

無障望著大殿，暗自嘆道：“歷來天下是非之地。”

御林軍威嚴(yán)站立在甬道兩側(cè)和廊道內(nèi)，手扶武器，威風(fēng)凜凜，足有三千人，早到的文武百官站在殿臺前，三三倆倆，戚戚議論。

蒙毅將無障留在百官之末，獨(dú)自一人，從側(cè)門進(jìn)入了皇宮內(nèi)，迎接皇帝。

蒙恬則走上高高疊疊的臺階，見到蒙恬的官員紛紛躬身施禮問候，喜顏祝賀，最后，登到殿門前，與幾位高官并列一處，等待開朝入殿。

扶蘇從東側(cè)走來，與無障打了招呼后，也登上臺階，在殿門前等候。

過不多時，晨陽剛露出金光，就聽臚傳高呼道：“入殿升朝！”文武百官按照爵位高低，文武官員分別沿御道兩側(cè)，走上臺階，進(jìn)入大殿，列隊等候。

“皇帝駕到！”鳴鐘擊磬聲起，兩列郎中魚貫入殿，嬴政頭戴通天冠，身著冕服，腰系長劍，乘坐輦車，由內(nèi)侍推車，侍女高舉華蓋伴其左右，趙高躬著身子走在前側(cè)，四角又由四位修真強(qiáng)者護(hù)衛(wèi)，蒙毅跟在身后，穿過郎中所圍御道，徐至陛前，由趙高扶持下輦，穩(wěn)步登上高階，肅然坐定龍椅。

文武官員伏地而拜，高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嬴政朗聲道：“諸位愛卿平身！”

待眾官員平身后，嬴政對臺下蒙恬道：“老將軍不負(fù)眾望，僅帶二十萬兵力，擊潰東胡、鮮卑，殺敵八萬，又北擊匈奴三千里，共殺敵三十三萬，致使匈奴遭遇滅頂之災(zāi)，德水以南盡歸秦土，北方安定，老將軍揚(yáng)我大秦國威，為大秦又立下一大戰(zhàn)功，老將軍辛苦了。”

蒙恬出列道：“承蒙陛下厚愛，微臣不辛苦，只要微臣尚有余力，必將為國效力，此次能夠以少勝多，皆因微臣遇到一位奇才，沒有他，微臣斷然不能大獲全勝。”

嬴政道：“朕已知曉，快宣無障入殿，朕要親眼一見！”

臚傳喊道：“宣無障覲見！……”聲音依次傳出殿外。

無障聽到詔命后，由郎中引領(lǐng)，快步走上臺階，進(jìn)入大殿，已是氣喘吁吁，瞥了一眼殿內(nèi)，見殿內(nèi)眾官肅然站成四列，幾人正回頭看著他，忙低下頭，在殿門內(nèi)伏拜于地，提著嗓子喊道：“草民無障，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說完氣息不暢，嗓子發(fā)癢，強(qiáng)忍著，沒有咳嗦。

嬴政遠(yuǎn)觀片刻，朗聲道：“你上前百步！”

無障低著頭站起身，緩步上前一百步，距離蒙恬有五十步，距離嬴政尚有六十步，伏地跪拜，所有朝臣的眼睛都齊刷刷地打量著他。

嬴政道：“抬起頭來，讓朕一見！”

無障緩緩直起腰，跪在地上，望向高階之上，見嬴政身材魁梧，長眉目炯，鼻梁英挺，美髯連鬢，方臉垂耳，威嚴(yán)端坐，帝王之氣十足。

嬴政臉色一凝，驚疑道：“你體內(nèi)真氣不足？”

蒙毅在嬴政前側(cè)，忙轉(zhuǎn)過身道：“陛下慧眼，微臣這位義弟的確身患頑疾！”

嬴政手捋胡須沾沾笑道：“朕現(xiàn)在的修為已達(dá)凝神期了，他體內(nèi)的真氣，朕一眼便能察覺！”

眾臣忙齊聲喊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嬴政眉頭一皺，疑問道：“蒙毅啊，你不是說他是位云游的道士嗎？他體內(nèi)真氣不足，哪里是什么道士！”

蒙毅聞言，心中一顫，若是解釋不清，那可是欺君之罪，正思慮如何回答之時，就聽無障道：“回陛下，草民身體異于常人，只能修心，不能聚氣。”

嬴政問道：“修心？如何修煉，可以強(qiáng)身健體、長生不老嗎？”

“回陛下，草民修得是一顆坦然之心，無需打坐凝氣，不能強(qiáng)身健體，也不能長生，只求問心無愧。”

“何謂坦然之心？”

“不妄、不躁、不貪、不念、不嗔、不癡，心澄如明鏡止水，洞澈清朗，以度春秋。”

嬴政朗聲笑道：“只修心，不修氣，朕倒是頭一次聽說，不過你這坦然之心，倒似隨遇而安的懶漢之心，朕可是修不來的。”

無障道：“陛下貴為天子，順應(yīng)天意，與生俱來便是帝王之心，是凡人修行百世，也修不來的。”

嬴政呵呵笑道：“說的好，朕又多了一位會說話的愛卿，無障平身，小高子，宣示封賞皇書！”

趙高身著宮服，面白無須，目光卑微，上前站到王臺中央的高階上，面向朝臣，展開絹帛卷軸，尖聲道：“始皇封賞皇書，大秦特書，將軍蒙恬，擊潰東胡、鮮卑、匈奴，共計殺敵三十三萬，爵封九原候，食邑八千戶，郎中令蒙毅，殲滅上郡匈奴八萬，爵封關(guān)內(nèi)侯，食邑三千戶，將軍王賁鎮(zhèn)守隴西，致使月氏不戰(zhàn)而退兵，爵位不變，食邑加一千戶，庶民無障，屢出奇略，殲滅上郡匈奴三萬，殺匈奴主力四萬，爵封大庶長，俸祿萬石，任命為諫議大夫，將軍樊高成，抵御匈奴有功，……”趙高宣讀完封賞書皇，無障隨被封賞的官員跪地謝恩，眾朝臣紛紛向蒙恬、蒙毅等人祝賀，贊嘆不絕。

無障被郎中引到隊列當(dāng)中，站到了當(dāng)列的十一位，兩邊還未熟悉的大臣躬身道賀，無障一一還禮。

“臣，周青臣有奏！”一個聲音突在殿內(nèi)響起，朝臣們當(dāng)即肅靜，聞聲望去，見周青臣穩(wěn)步出列，凜然站到殿中，“秦一華夏已有一年，今又擊潰北方蠻夷，天下止兵，陛下貴為承運(yùn)天子，應(yīng)效仿周武王，分封諸侯，以安天下，陛下不做大封，臣斗膽敢問陛下，欲置新朝功臣、皇宗國戚、圣王后裔于何地？”

嬴政臉色微微一沉，早有預(yù)料，“既然博士提出，那今日就展開朝議，諸位愛卿不避歧見，但言無妨！”

“老夫頓弱有對！”一位白發(fā)老臣手拄著拐杖緩步上前，“老夫想問，何以要效仿周武王？”

周青臣道：“大周昌盛八百年，諸侯守衛(wèi)天子，開疆?dāng)U土，導(dǎo)德齊禮，天下大治，為何不去效仿？”

頓弱冷哼道：“昌盛八百年？武王一死，三監(jiān)之亂是在何時？犬戎入侵，諸侯自危，何來守衛(wèi)天子，若不是我大秦先祖浴血奮戰(zhàn)，何來東周，春秋至戰(zhàn)國，諸侯割據(jù)，連年戰(zhàn)亂，天子猥瑣于彈丸之地，何來開疆?dāng)U土，禮崩樂壞，百姓苦不堪言，何來大治，華夏走了八百年的歧路，而今方跳出火坑，博士難道是想讓我大秦再跳回去不成？自孝公任用商君以來，以法治國，富國強(qiáng)兵，使我大秦崛起于僻雍之地，問鼎中原，兼并山東六國，此等治式還需疑惑嗎？”頓弱抖擻說完，朝臣之中有人贊道：“彩！”

“臣，叔孫通有對！”一位中年博士大步上前道：“老秦疆域何廣？一日便縱馬南北，現(xiàn)大秦疆域何止萬里，晝夜兼程七日，不至九江，偌大個帝國，單憑法令，何以治萬民，一網(wǎng)如何能捕一江之魚，現(xiàn)六國雖亡，但殘氣未消，各地暗流涌動，不實行分制，以何平定叛亂，各地風(fēng)水不同，欲求一律，何以令百姓平衡，百姓不平，天下何安？”叔孫通言畢，朝臣喝彩不絕，嬴政臉色凝重。

“微臣有對！”王賁挺身出列道：“我大秦鐵騎既然能一統(tǒng)華夏，自然也能平定叛亂，六國余孽不足為懼，若實行分制，此次外族入侵，又豈能如此迅速平定，一制必強(qiáng)，分制必弱，辛苦打來的基業(yè)，將分崩瓦解，付諸東流，而實行郡縣制，各地均有駐軍，一方有亂，八方支援，可傾全國之力得以除之，遠(yuǎn)勝于各諸侯隔岸觀火，如此強(qiáng)大的治式，百姓何敢不從！”王翦父子滅五國，王翦雖死，但王賁的威望仍存，他的一番話分量十足，喝彩聲接連。

無障曾在上黨客棧遠(yuǎn)觀過王賁，現(xiàn)近距離觀其雄健背影，又是令一番情形，又瞥見高階上曾差點(diǎn)扭斷他脖子的侍衛(wèi)，正看著他似乎在回憶著什么，也沒有在意，任憑他努力去想。

“老臣有對！”王綰老聲道，“為天下及國，莫如以德，莫如行義，以德以義，不賞而民勸，不罰而邪止，此神農(nóng)、皇帝之政，以德以義，則四海之大，江河之水，不能亢矣，太華之高，會稽之險，不能障矣，嚴(yán)罰厚賞，德義不存，民何以有責(zé)，商紂有忠臣良將，百萬之師，何以為西周所亡，齊、魏、鄭、楚、韓皆變法，何以為我大秦所滅，分制裂土，非圣人之過，后世德義不施矣，通武侯只知用兵之道，卻不知取民之道哉。”老丞相說完，朝堂寂然，忽全殿喝彩，嬴政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