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轆轆,秋風(fēng)清涼,路旁的美景總是沒人欣賞,即便是看著,心卻在想著事情,妙心如此,無障亦如此,金行子駕著車,走在嬴政剛走過的路上。
徐市果真有萬年雪參,而且很慷慨地送給了無障,此次事件,最大的贏家絕對是他無疑,得到嬴政的信任,群臣敬重,除掉衛(wèi)尉楊瑞和、廷尉姚賈兩位良將忠臣,至于王賁、馮劫、章邯等人,嬴政不想追究,誰也不會去追究,重新奪回五色石,仙道院弟子損失大半,徐市不得不與他合作,去完成師父臨終遺愿,又拿到了萬年雪參,可以治好玉公主的病疾。
可是無障卻一點(diǎn)也不興奮,因?yàn)槠崎_了兇陣,這個(gè)事情會傳遍整個(gè)秦國,無人不知,將無人會再聽他解釋,更談不上理解了,張大哥他們會瞧不起他,其實(shí)他不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只要不殺他便與自己沒有關(guān)系,但張大哥救過他的命,說不在乎那只能是自欺欺人,玉公主知道后,一定會很默默失望,她本已失去落燕,同自己一樣,孤苦伶仃,無障不想令她失望,可自己卻真的錯(cuò)過了機(jī)會。
若得不到她的理解,他費(fèi)這么大的周折做的這些,又有何意義。
扶蘇已將玉公主送回清雅閣,身體很虛弱,他已派出一百人去不咸山尋找萬年雪參,若不是顧及他父皇的安危,扶蘇會陪在玉公主的身邊,這是他告訴無障的,又求無障繼續(xù)想辦法,就急著去陪護(hù)玉公主去了。
回到府中之后,無障便開始熬制湯藥,這一熬便是一天沒合眼,妙心欲要幫忙都被拒絕了,生怕火候不到,熬壞了。
當(dāng)藥成之時(shí),無障小心翼翼取出僅有一匙的晶瑩液體,裝入瓷瓶中,就急匆匆趕往清雅閣。
清雅閣已被重兵看守,扶蘇始終都在照料公孫玉,見無障滿臉熏黑趕來,急著迎上前道:“你可算來了,玉姑娘快不行了,一直在咳血,她要見你!”
無障將瓷瓶交給扶蘇道:“煩勞長皇子先將瓶內(nèi)的藥給玉姑娘服下。”
扶蘇接過問道:“你尋到了仙子淚和萬年雪參?”見無障點(diǎn)頭,興奮道:“太好了,這下有救了!”忽又遲疑道:“既然這都是你尋到的,我便輸了,還是障弟親自喂她吧!”
“在長皇子與我打賭之時(shí),我便輸了,這是微臣為長皇子做的,還望不要吐露給玉姑娘。”
“障弟輸在何處?”
“長皇子是最喜歡她的人,定會待她很好,而微臣卻不是,快去吧,待她服下后,我再見她!”其實(shí)無障是怕玉公主知道是他熬的藥,也許會拒絕服下,而事實(shí)的確如此。
待公孫玉服下藥后,無障便走進(jìn)屋內(nèi),公孫玉花容憔悴,坐倚在床頭,睜睜看著無障,有氣無力道:“還望長皇子回避,小女想與大人說幾句話。”扶蘇心中歡喜,離開了房間。
無障坐到了床邊扶蘇照顧玉公主時(shí)的椅子上,良久,低聲道:“想必公主都知道了?”
公孫玉沉默許久,嘆口氣道:“知道了,大人成為了大秦的功臣,名流千古。”
“公主是這樣認(rèn)為的?我是個(gè)怕死之人。”
公孫玉的眼睛盯著無障的眼睛看,似乎要看到骨子里,“怕死是人之常情,大人說過,你要活著,性命都沒了,復(fù)仇還有何意義。”
“公主想聽解釋嗎?”
公孫玉滑出一滴淚水,這滴淚水與以往的苦澀不同,“大人的解釋總是激動人心,令人信以為真,可是我不想聽了,一個(gè)即將離世的人,聽了又有何用,人都會變的,我也會變。”
無障有苦難言,心如刀割,深刻體會到孤獨(dú)的滋味,渾身開始顫抖了起來,“我沒變。”
“是啊,在滿天星雨的春滿樓,大人便是如此,一直都是我在強(qiáng)求,大人無需解釋。”
“這……,這是你的真心話?”
“一個(gè)即將要死的人怎會說假話。”
無障的心反而寧靜了許多,“扶蘇不會讓公主死的!”
“其實(shí)他真的很好,勇敢、真誠、文雅、溫暖,若不是我們是仇敵,我定然會喜歡他的。”
無障道:“你已經(jīng)喜歡他了。”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無障沉思許久,嘆氣道:“這話問一個(gè)即將活不成的人,是沒有必要的。”
“可我想知道。”
“我只希望你能夠快樂的活著!”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沒有喜歡過我,其實(shí)這句話我問的多余。”
“為何多余?”
“因?yàn)槟芤姷侥悖瑔栠@句話便是多余了!”
無障的心再一次刺痛,這句話的意思便是,“你若喜歡我,便會為我付出生命的。”無障再無話了,就如同面對秦陌瑤,其實(shí)若是沒有師父的遺愿,刑天前輩的委托,沒有妙心等人在場,他會付出生命的,他真的不懂什么是真心喜歡,也許是不會表達(dá),再或者沒有資格。
公孫玉躺了下來,不再看無障,望著棚頂,悠然道:“其實(shí)這些天,我看明白很多事情,自己的仇恨便是自己的仇恨,別人怎會去承擔(dān),我找你來只為一件事情,求你幫我個(gè)忙,你若對我一絲的喜歡,想辦法將我獻(xiàn)給嬴政,我知道你一定會想出辦法來,我沒時(shí)間啦,若有來生,做牛做馬我都會報(bào)答你的。”
無障沉默許久,低聲道:“你不了解嬴政,后宮宮女雖多,但他并不喜女色,公主還是打消這個(gè)念頭吧。”
“你不要騙我了,天下誰人不知他搜盡天下美色,那阿房宮住的宮女,至少三千。”
“嬴政做這些只是想證明這天下美色都是他的,很少去那里,他修煉道法,追求長生不死,現(xiàn)只有長生才能令他動心,而且他是祖龍之魂,又有龍鱗寶玉等法寶護(hù)體,公主殺不死他。”
“沒試過怎會知道,看來大人是不想幫我這最后一次。”
無障道:“不是不想幫,是幫不得,我知道公主現(xiàn)已不信任我,但我會沿著當(dāng)初的計(jì)劃做下去,即便我不在了,這個(gè)秦朝也會亡,公主不會死,不必急于一時(shí),若不想留在咸陽,我派人護(hù)送公主回會稽。”
“我不會回去的,我決定了,我已答應(yīng)扶蘇入東宮。”
無障僵住半晌,低聲道:“公主,你這么做值得嗎?”
沉靜過后,公孫玉緩緩道:“這是我找你來,想告訴你的話,謝謝你為我救回了項(xiàng)將軍,大人可以走了。”
無障還能說什么,所有的委屈只是委屈,沒人會聽,同命相連的人也不會聽,他不想傷害她們,但最終連自己也傷害了,可是,只要她們好,自己受到的那點(diǎn)傷害還是可以忍受的,這次也一樣。
緩緩起身,躬身而退,輕輕走出屋外,心空了,改變不了,公孫玉沒有看無障那消瘦的背影,只是模糊了雙眼,這個(gè)世界,誰也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
夜總是很冷,這條路總是來時(shí)企盼,歸時(shí)失落,這是最后一次,馬車走在巷口停住了。
“小師父,前面有人擋住了去路!”金行子看著前方攔路的六人道。
“我要下車!”說完,無障下了馬車,他知道攔路的這些人遲早回來的。
無障還不想死,距離六人約有十丈遠(yuǎn)停了下來,妙心也下了馬,雖知道這些人無障口中的兄弟,但她能感知到這六人所散發(fā)的殺氣,她不會再掉以輕心。
易水寒紅發(fā)飛揚(yáng),冷冷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無障躬身施禮道:“肯求各位大哥留小弟一條命在。”
“真是看不明白,如你這般身體,多活一天有那么重要嗎!”郭子敬冷哼道,彎弓搭箭,對準(zhǔn)無障胸膛。
無障道:“對于我來說很重要。”
易水寒道:“你的父親泉下有知,見你貪生怕死,會如何想?”
“他不會知道,因?yàn)槿怂懒耍裁炊紱]了,什么都做不成。”
郭子敬怒道:“我讓你一天都活不成!”話音未落,‘嗖……’,手中箭矢勁射無障胸膛。
妙心早有準(zhǔn)備,手掌一揮,一道藍(lán)光將箭矢劈落。
金行子躍到無障身邊罵道:“竟敢刺殺小師父,貧道看你們是活膩了!”‘噗’的一聲,噴出一口火劍,擊向郭子敬。
殷靈沖長劍嗆然出鞘,炫起如雪的白光,將火劍攔了下來,冷視金行子,沒想到又見到一種神火。
“不得無禮!”無障喝止金行子道,轉(zhuǎn)而對張良道:“張大哥,能否進(jìn)一步說話?”他知道,在這個(gè)時(shí)候,也許只有張良能聽他幾句話。
張良嘆了口氣,道:“在這里直接說不可嗎?”見無障眼掃四周微微搖著頭,心知周圍有人偷聽,“去哪里?”
無障道:“車?yán)镎f話!”
郭子敬道:“別上了他的當(dāng),讓他有屁在這里放!”
金行子嘿嘿笑道:“你喜歡聞臭屁,來道爺這,讓你聞個(gè)夠!”
郭子敬聞言,怒火上涌,又搭上三只箭,欲要射殺金行子,被張良伸手制止,“不必?fù)?dān)心,不妨聽他幾句。”說著,也不擔(dān)心無障會害他,跟著無障上了車。
無障低聲道:“周圍有人在監(jiān)視我,說話不方便,懇請張大哥相信,我的確有重要的任務(wù)在身,不能死在驪山。”
張良道:“我相信李兄弟絕不是貪圖富貴之人,未必會貪生怕死,只是你做的那些事,他們必然懷疑你的本性。”
無障真切道:“這些我都清楚,的確錯(cuò)過一次絕佳的機(jī)會,唯有懇求張大哥原諒!”
“面對那樣的抉擇,選擇活著是常人的本性,談不上原不原諒的,他們只是一時(shí)來氣,過了這一陣便會好,但你要記住,你若甘愿成為嬴政的鷹犬,我們也許刺殺嬴政很難,但若刺殺一個(gè)大臣確很容易。”
無障道:“謝張大哥不殺之恩,張大哥的話我會牢記在心。”
“好在你沒有將我們泄露出去,這也是我們今天留你一條命的原因。”
“張大哥,我有一句話想問,若刺殺嬴政成功,你們接下來做什么?”
“嬴政一死,天下便會大亂。號令各地群雄反秦,復(fù)辟韓國?”
無障苦笑道:“僅憑一個(gè)‘亂’字便能號令群雄、復(fù)辟成功?用什么號令群雄,群雄在哪里,能否抵擋任囂、翁仲、趙佗、章邯、李信、蒙恬、馮劫、王賁等人所帶的秦軍?”
張良不得不承認(rèn),這些人每個(gè)都是驍勇善戰(zhàn)的良將,有過輝煌的戰(zhàn)績,面對這些人所帶的秦兵,即使將各國余勢捏在一起,也不可能將其擊敗,“即便復(fù)辟不成,至少也殺了一個(gè)暴君!”
“殺了一個(gè)暴君,便會另立一個(gè),秦國不會亂,那些功臣良將不會讓它亂。”
“難道你勸我去茍且偷生不成?”
“不是這個(gè)意思,好戰(zhàn)必亡,忘戰(zhàn)必危,秦國眼下亂不了,未來必亂,待到亂時(shí),能號令群雄的不是信義,而是兵力和錢糧,張大哥若想成事,唯有此路。”
張良沉思許久,他不是一介莽夫,聽得懂無障所說的這些話,“何時(shí)會亂?”
“不出十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了。”無障取出懷中的一本書,遞給張良道:“這上面有三十二兵陣,今后或許對大哥有所幫助!”這本書是無障根據(jù)結(jié)合自己的理解所寫,送給張良來報(bào)答救命之恩。
張良心知無障乃名將之后,對行軍打仗、排兵布陣必然有很高的造詣,若不然他怎會以奇兵北擊匈奴,無障能將這兵陣相贈,可見他的信義,雙手接過,沉重道:“謝李兄弟相贈,為兄定當(dāng)細(xì)細(xì)專研!”
無障道:“張大哥不要被假象所迷惑,大奸似忠,大偽似真,我上的越高,張大哥就越應(yīng)該放心,即使我不是那個(gè)人,我也會培養(yǎng)一批那樣的人,希望張大哥不要把我的身世泄露出去,以免給我?guī)聿槐匾穆闊!?/p>
張良道:“即使你是條鷹犬,我不會做出辱沒李將軍的事情來,我會帶著他們離開咸陽,絕不會再來找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