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精
話分兩頭。Www.Pinwenba.Com 吧
頭一天晚上,蒲偉前腳離開事務所,后腳就掏出了手機,撥通了委托人的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女人慵懶的聲音。
“還記得我嗎?親愛的……玫瑰小姐。”蒲偉說。
“當然記得,蒲大偵探……這么晚來電話,難道……你已經找到那個女人了?”
“我以為你會更擔心你的丈夫。”蒲偉笑了笑。
“他?我相信他現在比我更快樂。也許,和我分開正是他一直想要的……”
“我們現在能見面嗎?”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
“我在西餐廳等你。”
“我有個問題。”
“什么?”
“送你吊墜的那位,不會有意見吧?”
“失去他之后,我才意識到我并不屬于任何人。”
“我正在路上。”
“對了。”
“嗯?”
“玫瑰……我很喜歡你這樣叫我。”
半小時后。
鋼琴響起,她伴著琴聲緩緩開唱。男男女女們在曖昧的燭光中用餐,交談。偶爾會有人抬起頭,望向歌聲傳來的方向——在那里,她穿著純黑的晚禮服,唇間的鮮紅一如鬢邊那朵綻放的玫瑰。
蒲偉靜靜地坐在離她最遠的地方,撤去了銀制的燭臺,他并不需要光。他有時候會輕輕地閉上雙眼,手中的紅酒杯隨著歌聲搖晃。
“你應該嘗嘗1805年的勃艮第紅酒。”最后一曲演唱完畢,玫瑰走到蒲偉身旁。
“我不懂酒,我更懂花。”蒲偉接過玫瑰的右手,輕輕吻著她的手背。
“比如?”
“玫瑰。”
蒲偉表現得十分紳士。在凝視玫瑰雙眼的同時,蒲偉發現她的眼角和面頰上有幾道不易察覺且的細小皺紋。濃妝雖然將其遮掩,卻并不能讓那些痕跡消失無蹤。
這無疑證實了蒲偉的擔憂。
“我們還有兩個小時。”玫瑰坐在蒲偉對面,眼神曖昧而迷離。
“那就不要拐彎抹角了。”蒲偉邪魅一笑。
西餐廳二樓,員工臥室。
“為什么我們今天才遇見呢?”她說。
“我也非常后悔。”
在兩人的瘋狂正要進入正題的時候,玫瑰的雙眼忽然疲憊地緩緩閉上,她的身體也隨之從蒲偉的懷抱中滑落。
“不好意思,你身體太虛弱,好好休息吧。”蒲偉將玫瑰輕輕放在床上,又蓋上一床薄被。他找到玫瑰的手包,拿出手機。
蒲偉一面翻看著玫瑰手機上的通話記錄與通訊錄,一面用面巾紙反復擦拭自己的嘴唇。“喂個藥也太難了,吃我一嘴粉。”他自言自語道。
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蒲偉干脆躺在了玫瑰身邊,打起了小盹。玫瑰既然說他們倆有兩個小時,那就等兩個小時再說吧。
兩小時后,時針指向十二點整。整點報時聲低沉的聲音響過第十下,玫瑰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蒲偉按下接聽鍵。
“喂?你在哪里?你為什么不在家?”電話那頭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今夜是我的了。”蒲偉說。
“什么?你是誰?”
“我是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夜是我的女人。”
“你知道你惹了誰嗎?”
“誰?官二代?”
“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不管你們跑到哪里,我都會找到你!你不要后悔!”
“哦,我等你。”蒲偉掛掉電話。他熟練地拆開手機的后蓋,卸下電池——果然,在電池背面貼著一片薄薄的類似貼紙一類的細小物件。
“難怪這么有底氣啊。”蒲偉說道。
他以最快的速度下樓、出門,攔下一輛迎面而來的的士,坐上副駕駛位。
“去個人少的地方,最好是出城。”蒲偉說。
的士司機面有難色地看著他。
“我又不是壞人。師傅你信我,急事。”說著蒲偉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不用找。”
司機二話不說猛踩油門,車子一溜煙地往前駛去。
車開到城西的麓山腳下,再往前一點就是郊區的地界了。身后的山峰僅在夜色中露出大致的輪廓,向東眺望,只見城市的霓虹讓星辰失色,映亮了半個天空。
蒲偉非常滿意。
吹著涼爽的山風,夏夜的暑意頓時全消。在蒲偉抽完第七根煙后,不遠處的路燈下,終于出現了一個身影。
蒲偉手里握著玫瑰的手機。
“就是你?”那個人走了過來,聲音與蒲偉之前在電話里聽到的完全一致。
“是我。”
“她真是個敢于創新的女人,我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樹林。”那個男人說。“她在哪?讓她出來見我。”
“她不會再見你了,同樣,希望你今后也不要再纏著她了。”蒲偉冷冷地說。
“你以為你是誰?你知不知道我是誰?”那男人的氣焰越發囂張起來。“你活膩了?”
兩人的距離已經夠近了,蒲偉也終于能夠看到那男人的相貌——的確非常英俊,英俊得像是韓劇里的男明星。帥歸帥,卻是邪魅有余而陽剛不足,尤其缺少一股男人應有的正氣。
蒲偉皺起眉頭,盯著那張邪氣十足的臉。
那男人還在罵咧,卻突然噤聲了。他帥氣的臉突然如氣球一樣鼓脹起來,越來越大。在蒲偉的逼視下,他終于顯出了原形:一張長著七顆卷曲獠牙、由堆積的肥肉和蓬亂的鬃毛組成的豬臉。
“果然是五通。至于我是誰,你應該知道了吧?”蒲偉說道。
那豬頭五通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發出殺豬般的刺耳尖叫。
“離她遠點,別逼我對你動手!”蒲偉對著五通遠去的背影大喊道。
這就是蒲偉一貫以來的處理方式,說服為主,強制為輔,只要他們能夠安安穩穩地過普通人的日子,自己絕不會干預什么。而對于第一次犯錯的異種人,蒲偉也總會網開一面。畢竟時代不同了,打打殺殺那套已經行不通了。
歸還手機的時候,玫瑰依舊在安靜地沉睡著。蒲偉看著她的睡顏,只希望那只五通真的能夠不再打擾她,對這個女人而言,這段時間里經歷的波折實在是太多了。追蹤器被折成兩半扔進馬桶,蒲偉輕輕地關上房門,離開了這里。
第二天中午,蒲偉才從睡夢中醒來。來到事務所,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佘姐按照《聊齋秘卷》中的記載,正在熬制藥劑。蒲偉抽空打了幾次玫瑰的手機,對方不接。苦笑三聲,大概玫瑰正因為昨晚未能盡興的事情生他的氣呢。
蒲偉辦事,從來都會做足打算,當然其中也包括最壞的情況。佘姐說藥劑做好最快也得晚上,蒲偉道了一聲辛苦,心里打算著等晚上藥劑完成后再去看看玫瑰的情況。
“佘姐,你覺得小陳怎么樣?”蒲偉突然問道。
“是個好孩子,很聰明,膽子也很大。”佘姐一手握著燒杯,一手捏著滴管。“和你爺爺小時候很像。”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門就響了。
說曹操曹操到,陳奕杰推門而入,走進了事務所。
“回來了?今天的調查還順利嗎?”蒲偉對陳奕杰說道。
陳奕杰不出聲。他的右手背在身后,呈現出一種很怪異的姿勢。
“怎么了?是中暑了嗎?”佘清也覺得陳奕杰有些不對勁,連忙關切地問道。
“我……我……”陳奕杰目光空洞,雙眼半睜半閉地看著蒲偉。
“你怎么了?”蒲偉起身朝他走去。
“我……我……我要殺了你!”面對正在靠近自己的蒲偉,陳奕杰突然毫無征兆地大吼起來。之前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此時高高揚起,一柄锃亮的短刀正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刀鋒不帶一絲遲疑,直直地朝著蒲偉砍去。
蒲偉雖然毫無準備,但畢竟也是練過的人,他靈活的躲過一擊,繼而五指并攏往陳奕杰手腕一削——只聽尖刀當啷一聲落地,一串動作幾乎在一瞬間完成,簡直稱得上行云流水。
蒲偉又閃到陳奕杰身后,一拳輕輕打在他后頸上。陳奕杰身子一軟,頓時倒地。
佘清面露疑容,蹲下身來仔細查看。半晌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氣,說道:“沒事了,他只是昏了過去。不過,我看他剛才的舉止有些怪異,似曾相識……”
“像是被什么迷住了。”蒲偉摩挲著下巴思索著。“我去查查資料,先把他弄到沙發上。”蒲偉說。
陳奕杰迷迷糊糊地清醒過來,已經是晚上九點了。睜開雙眼,適應了室內的燈光后,他首先看到的是佘姐坐在自己身旁,正細心地用濕毛巾擦拭著自己的額頭和手臂;其次,他注意到蒲偉辦公室的門緊閉著;最后,看到腦袋旁的茶幾上,燃著一盤無味無煙的熏香。
“佘姐……我怎么了?”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陳奕杰趕緊坐起身來。
佘清示意陳奕杰不要亂動,一邊輕輕地將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佘姐的手很纖細,很好看,陳奕杰只覺得額頭上一陣清涼,全身的骨頭一下都酥了。受寵若驚的陳奕杰滿鼻子都是佘姐身上散發的香氣,為了配合佘姐,他一動都不敢動。半晌之后,佘清才輕松地對陳奕杰說:“好了,已經不燒了。”
陳奕杰剛想說話,卻突然感到腦子里一陣刀割般的劇痛,疼得他差點一個跟頭滾到地上。
“那是寧神香的副作用,屬于正常情況,不用擔心自己會變蠢。”蒲偉打開門走了出來。
陳奕杰抱著頭不說話。
“我搞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莫名其妙地被狐貍精迷住的?神志不清、任人擺布、低燒不止,這些都是被狐仙迷住的標準癥狀。還好我這備著寧神香,否則沒人能叫醒你。”蒲偉說道。
狐貍精?
這一刻,在陳奕杰的腦海中,曉柔的模樣一閃而過。
“喝點茶,清醒一下。”蒲偉給陳奕杰倒了一杯濃茶,遞了過去。
喝茶?看到茶水,原本堰塞的回憶之河突然決堤,頓時奔流起來。
“我想起來了……”陳奕杰對蒲偉和佘清說道。
半小時后。
“你還說什么了?”蒲偉問。
“我還說你是蒲松齡后人,柳泉一脈傳人,能一眼看穿異種人的原形……”
“然后呢?”
“然后她貼著我的耳朵說,要我讓你再也不能干涉到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于是你就拿著刀來殺我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好像我不是我了。”陳奕杰解釋道。
“有意思了。”蒲偉摸著下巴開口道:“難怪玫瑰的丈夫會移情別戀……也難怪那些偵探會消失。”
“玫瑰是誰?”
“你不用知道。”
看來,整個事件真的遠比設想的要復雜得多。
一對夫妻,男的被狐仙迷失了心性,女的被五通纏上當成了食糧,真是命途多舛。
蒲偉翻開《聊齋秘卷》,查閱有關于狐仙的內容。不得不說,狐仙不愧是中國傳統神怪體系中影響最大的一種,同狐仙有關的傳聞于《聊齋志異》中多有記載,其篇幅與數量遠超其他種類的精怪。傳說蒲松齡本人與狐仙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也不知是真是假。
蒲偉說狐仙的種類實在是太多了,天下之大,有人的地方就有狐仙的蹤跡,每個族群的狐仙還各不相同,從陳奕杰那里得到的線索,根本不能用于鑒別他遇到的是哪路狐仙。
即便如此,各地的狐仙還是有許多共同點的。比如女性的狐仙都善于用幻術或者氣味迷惑、勾引男人,這也是“狐貍精”三字等同于“小三”一詞的由來。破解狐仙幻術的方法有三種,一種是用寧神香,一種是迫使狐仙在被迷惑者眼前現出原形,最后一種是狐仙主動放棄,幻術自動解除。當然,殺掉狐仙也可以一步到位,一了百了。
寧神香存世稀少且昂貴,能夠迫使狐仙現形的人世上也不多,而讓狐仙回心轉意,更是難上之難。
陳奕杰吞了口唾沫,他已經不敢問蒲偉那盤熏香市價多少了。
“我倒有個辦法,這樣,不如將計就計吧。”蒲偉說。
“我繼續裝作被迷的樣子,然后去見曉柔……不,狐仙,是吧?”陳奕杰問。
“對,你繼續深挖,就當是和那位姑娘約會了。這次你放心,我會暗中保護你的安全,你不用怕。”蒲偉說完,轉頭問佘清:“佘姐,藥好了嗎?”
四十七味草藥,歷時半天,終于制成了這一小瓶黑色的藥液。蒲偉從佘清手中將其接過,放在了襯衣貼身的口袋里。
“你好好休息。”蒲偉對陳奕杰說道:“明天,估計你我都會有一場硬仗。”
說完這些話,蒲偉大步走出了偵探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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