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子夜，徐維業與蒲松齡帶著清兒正準備離開，卻聽到寺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Www.Pinwenba.Com 吧兩人愣在原地，頓時開門也不是，不開門也不是。

這荒郊野嶺，會是何人呢？和自己一樣的前來借宿的行客？還是外出歸寺的妖僧？蒲松齡還沒猜到來者是何人，就聽一聲巨響，那厚木的佛寺寺門居然被人生生踹開了。

一群身著官軍盔甲的兵士魚貫而入。一位頭領一般的人揚手一揮，喊道：“仔細搜！不得放過任何角落！朱慈煥就在附近！”

想躲已經晚了，蒲松齡和徐維業已經被沖進寺廟的官軍發現了。蒲松齡看看自己：月黑風高之時，身在寺廟卻不是僧侶；衣衫因打斗凌亂不堪，還沾染了大片的血漬。這回，真是有理都說不清了。

軍官看兩人不似善類，拔出刀來。軍官的手下一部分深入寺廟搜查去了，剩下的都持刀與徐蒲兩人對峙著。

“野匪？”軍官握著刀，惡狠狠地問道。

“我們只是過路的。夜宿寺廟，生了一些枝節……”徐維業說。

“過路的？過路的哪來一身血污？”

“這個，只言片語難說清啊。”徐維業苦笑，搖了搖頭。

“殺人奪財，還強搶民女，不是匪盜又是什么？殺了！”軍官當然不會聽兩人的辯解，就算把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他，他也不可能相信。

遇到為禍一方的妖僧，可以除之而后快；面對誤把自己認作匪盜的官軍，兩人卻縛手縛腳動不得手。為今之計，只有跑了。

前方的寺門已經被官軍堵住，肯定是無法通過了。也沒空去弄清楚這群官兵為何此時會出現在這兒，兩人想法一致，棄了馬，轉身就朝寺院深處逃去。

兵匪自古不兩立，身后的官兵追得緊，前邊兩人沒命地逃。蒲松齡一天沒進粒米，身上還抱著個小姑娘，沒跑多久就氣喘吁吁起來。

穿過竹林，繞過禪院。前方出現一道約兩人高的磚墻，似乎墻那頭就是寺外的山林了。

徐維業身手輕盈，頓都沒頓，一躍、一踩、一攀，就穩穩地坐在了墻頭。而后，他又伸出手把清兒抱了上去。

“快點，快點！”徐維業看到蒲松齡還在墻根喘氣，不遠處張牙舞爪地官兵已經追上來了。

蒲松齡也想盡快脫險，但手腳軟麻，用不上勁。徐維業在墻頭焦急萬分，費了好大力氣才拉住蒲松齡的手臂，又咬牙奮力將他拉上墻頭。

官兵已經追到墻根下，一人飛身跳起，緊緊地攥住了蒲松齡的小腿。

蒲松齡身子往下一沉，連徐維業都差點被連帶著扯下墻頭。狠狠地蹬了幾腳，那士兵依舊不屈不撓，沒有一點要松手的意思。

徐維業心中一狠，摸出如意鉤，看似要動手。

“住手！”蒲松齡掛在墻上，看到徐維業手持兵刃似要對官軍下手，趕忙一聲喝止。

徐維業被吼得一愣，收回了殺意。蒲松齡又看見清兒奮力扒在墻頭，伸長脖子，向院里探出頭來。

一瞬間，少女那張蒼白清秀的臉龐就變成了一張長滿青色細鱗的怪臉。

圍在墻壁下的幾名士兵都是尋常人類，看到這樣一張臉，瞬間都嚇得大叫起來，四散而逃。而扯住蒲松齡小退的軍士，看到墻后探出了一張妖怪的臉，頓時兩眼一翻，昏倒在地。

不在常人面前輕易露出原形，這是所有異族人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規矩。清兒這丫頭露出蛇面，雖然視規矩如無物，但沒想到收獲了奇效，瞬時間就幫蒲松齡解了圍。

蒲松齡趕緊翻過墻垣，三人一起逃進了寺院外邊深林之中。

本是一次簡簡單單的投宿，沒想到察覺了妖僧吃人的惡行；肅清了妖僧，又碰上一群不由分說上來拿人的官軍。現在，馬丟了，覺也沒法睡，蒲松齡和徐維業非常狼狽，又餓又累，心中的煩躁更不用說。

清兒在蒲松齡的懷里睡著了，蒲松齡怕弄醒她，盡力平穩著步子，生怕有一點顛簸。

身后的官兵似乎沒有追上來的跡象，大概他們的確被清兒的臉嚇到了。三人此時身陷莽林，不知東西南北，只能大致通過頭頂枝梢間的星月判斷方向。

徐維業先是聽到了淙淙的水聲，猜想此時大概身在先前洗澡的山溪附近。走到稍微靠近的地方，透過茂密的枝干看到溪邊似乎有火光，隱隱還傳來打斗聲。

蒲松齡和徐維業一下子警覺起來，悄悄靠近，趴在附近一塊巨石上探出頭查看。

只見一大群官兵和另一群手持兵器的人在溪邊拼殺，官軍人數占優，而另一伙人不過一二十個，很快官軍就獲得了勝利。在戰斗中死去的人倒在灘邊，或者直接落入水里，溪水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絳紅的顏色。

除開一個衣著稍微華貴的男子外，其余投降者都被當場格殺。人頭被踢到溪里，尸身則棄在原地，任山中野獸享用。

那男子則被五花大綁，蒙住頭部捆在了馬背上。

“可算抓著他了。”

“叫頭兒跟王爺討賞錢！”

“對，弟兄們要賞錢！”

自己的弟兄倒在一旁的血泊里，其余的官軍也毫無悲戚的神色。對他們而言，抓到了那個人，賞錢肯定不會少；有了賞錢，吃香喝辣玩女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蒲松齡這才想起，上月云南土司王耀祖、祿昌賢等人趁著平西王吳三桂出兵征剿水西土司、云南兵力空虛之際紛紛起兵，據說，幕后還有南明余眾的鼓動和支持。但僅僅一個月后，吳三桂回兵云南平亂，這些舉事的土司很快便敗亡了。

那些被殺的人很可能就是敗亡土司的殘兵，至于那個被官軍綁走的人的身份，卻無從知曉。

徐維業捏緊拳頭，骨節聲聲作響。“蒼天無眼，又少了十幾位抗清的弟兄……”

大概是徐維業說話時情緒有些激動，導致話語聲略大，那些官兵又都是從軍多年的老兵，對風吹草動非常敏感。徐維業這邊話音剛落，那邊就有幾人警覺地回過頭來，朝著徐維業和蒲松齡藏身的大石頭眺望。一人還拔刀在手，一步步地朝這邊走來。

蒲松齡連忙撮起嘴巴學了幾聲夜禽的鳴叫，又往不遠處的枝椏間扔了一塊石頭。蒲松齡前幾年路過京城，結識了一位擅長口技的高人，并師從于他學了幾招。沒想到，當時覺得有趣，就草草學了幾招的口技，今天居然幫了自己的大忙。

蒲松齡之后在《聊齋志異》中記敘了這位口技高人的精彩表演，在這里就不贅述了。

那官軍聽到鳥叫，又聽到鳥在枝杈間活動的響動，信以為真，這才轉身和同僚一道離去。

蒲松齡長長出了一口氣，剛想抱怨幾句，責備徐維業為何這么不小心。卻見徐維業眉頭緊鎖，眼神發直，莫名做出了極為驚愕的神色。

“徐兄，怎么了？”蒲松齡問。

“朱慈煥……先前那群官兵搜捕的人，還有這群官兵捉到的人，是朱慈煥！”

“朱慈煥……是誰？”

“大明崇禎皇帝五子，三太子朱慈煥！”

蒲松齡聽懂了大概，原來官兵漫山遍野搜捕的人是崇禎的兒子，朱三太子朱慈煥。雖然早就知道徐維業憎清擁明，時常還以大明遺民自居，卻沒想到一個名字就能讓他激動異常，根本不似平日里慢條斯理的模樣。

徐維業的父親是明時的秀才，對于入主天下的滿人，徐家上下都以賊寇視之，這從徐維業平日里的言行舉止不難看出。而對于放滿人入關的吳三桂，徐維業更是視其為國賊，恨不得吃肉嚼骨，欲除之而后快。

蒲松齡則恰恰相反。父親曾經與蒲松齡說過關于蒲氏先祖的事，當年明朝皇帝迫害蒲家，手段可謂無所不用其極，許多族人被迫改姓以求無災無難。對于朱明皇族的態度，蒲松齡自然遠不如徐維業那般愛戴與擁護。

朱慈煥和云南造反土司的殘兵在一起，倒也很好解釋；巧的是，大名鼎鼎的朱三太子朱慈煥兵敗被捉，居然恰好發生在蒲松齡和徐維業的眼皮底下。

徐維業不等蒲松齡問下去，猛地一躍而起，直朝那些官兵追去。蒲松齡也是一驚，瞬間就料想到了徐維業想做什么，心中一面大罵，一面又擔心他沖撞官軍莽撞送命，也飛跑起來趕緊跟了上去。

夜色闌珊，徐維業很快沒了影子。蒲松齡只能遠遠地看著不遠處官軍打起的火把，亦步亦趨地跟隨。

蒲松齡沒想到的是，官軍從林子里出來，繞回了大路，那個方向，居然是朝著先前的佛寺而去的。

弄了半天，又繞回去了。

更讓蒲松齡焦躁的是，徐維業一直不見蹤影。他救朱三太子之心甚切，難說會做出一些過激的事。面對妖物尚且還能一搏，而對手卻是平西王吳三桂手下的精兵，要是徐維業真的頭腦一熱做出什么事，到時候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蒲松齡把清兒安置在大路旁的樹林里，叮囑她不要走動，在原地靜待便可。給了清兒一些碎銀子，蒲松齡沉思片刻，又說：“如果不出什么差池，天亮前我便會來尋你。如果天亮我還未到……你就拿了這些銀子，下山自尋出路去吧。”

清兒睜著一雙清亮的大眼睛望著蒲松齡，點了點頭。

臨近大路，罕見野獸，蒲松齡最為擔心的還是蛇。不過一想到清兒的身份，蒲松齡很快便覺得自己的擔憂是多此一舉，畫蛇添足。

徐維業是個聰明人，諒他也不會做出以一敵百的傻事。最有可能的情況，是他選擇潛入佛寺，暗中救出朱慈煥。那么蒲松齡需要做的同他一樣，首先是潛入寺院，查看情況，找到徐維業；至于第二步怎么做，就只有將計就計了。

除妖之事大半在夜間行動，蒲松齡的包袱里常備著一件夜行黑衣。他換上夜行衣，將絕大部分不需要用到的東西都交給了清兒保管，自己則輕裝簡從，只帶上了隨身的九節鐵鞭。

借著夜色的掩護，蒲松齡很順利地一步步靠近重兵把守下的佛寺。

翻過第一道墻垣，蒲松齡悄無聲息地在房頂走動。每到一處，他都會停在陰影中四顧尋找徐維業的身影，卻一直遍尋無獲。

腳下的寺院中，平西王的士兵來回巡視，寺院中軸的大道旁，每隔不過二十尺的距離，就一左一右站著兩名嚴陣以待全副武裝的甲士，還有專門的旗手打起平西王的大旗。這樣的陣勢，蒲松齡暗暗一驚：難道平西王吳三桂本人，此刻正身在此地？

蒲松齡爬到高處，看到先前被捉的那個人，也就是朱三太子朱慈煥正被幾名軍士押解著走向佛寺的正殿——大雄寶殿。

朱慈煥在的地方，徐維業也一定會去。蒲松齡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大約確定了進入大雄寶殿的路徑，便輕手輕腳地行動了起來。

好不容易來到大雄寶殿，蒲松齡差點一陣頭暈目眩翻身墜地，定了定神，才開始摸索進入殿中的方法。

大雄寶殿分上下兩層，大殿正中有一尊佛像。蒲松齡從虛掩的窗戶潛入大殿二層，躲在佛像背后的陰影中。兩眼掃視大殿的各個角落，還是沒有徐維業的蹤跡。

朱慈煥被人松綁，并安排到一旁的坐席上座。未幾，有仆役端來一些瓜果魚肉，放在朱三太子身前的案幾上。那朱慈煥看到食物，也不管太子身份，直接用手擷來就吃，旁邊一眾兵士都捂嘴嘲笑起來。

也算是前朝帝胄，居然淪落到了這個地步，如何不叫人唏噓。

只聽殿外一聲“平西王到”，殿里哂笑不止的軍士瞬間恢復了嚴肅而不茍言笑的儀容。那朱三太子還在暴食，聽到吳三桂來了，竟不由自主地噎了一下。

吳三桂推門而入，身后跟著個白衣灰袍做文士打扮的年輕人。

平西王吳三桂五十余歲，一身戎裝，須發斑白，滿面威儀如虎一般傲氣。他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內，仿若足下生風，絲毫不見半點的老態。

蒲松齡一驚。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滿清的開國功臣，漢人心中的賣國奸賊，其真面目居然是一只渾身長滿油亮黑毛，額頭正中長著一只尖角的無名黑獸！

蒲松齡再看吳三桂身后的文人，再次愣得說不出話來。

他長著豺狗一般的尖頭，腦后卻生著兩對鹿一般的犄角。金黃色的鬃毛垂到腰際，裸露出的皮膚上長滿光滑的細鱗。

這是什么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