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奕杰之死
那只渾身赤紅的厲鬼居然強大到能夠暫時擺脫泰山府的吸力,此時她正張牙舞爪地朝著一旁起舞的徐穎撲去。Www.Pinwenba.Com 吧蒲偉在一旁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面對一只鬼,他完全束手無策。
徐穎正不緊不慢地跳著祭舞,似乎對那只正在向自己殺來的鬼魂毫不在意。蒲偉還保持著呼喊的嘴型,卻只見徐穎周身飛出幾棵閃爍著金光的光點,那些光點仿佛黑夜中迅速飛行的流螢一樣,徑直朝著那只厲鬼飛去。
厲鬼似乎很忌憚那些光點,開始有意躲避起來,兇殘的面孔上居然露出了些許怯意。無奈那些光點永遠處于它與徐穎之間,根本沒有近身襲擊的機會。
蒲偉擔心徐穎的安危,卻忘了自己還有敵人需要搞定,當他感受到背后一陣勁風襲來之時,肩胛已經中了一擊,皮肉撕裂帶來的劇烈疼痛刺激著大腦,差點讓蒲偉昏了過去。
化作山鬼形態的馭鬼者更添幾分兇猛,指尖的利爪輕易地就撕開了蒲偉的皮肉。蒲偉肩部劇痛,受其影響,整條左手都不怎么靈活了。山鬼連續進攻,招招死手,蒲偉只能舞動鐵鞭盡力防守,疲于招架。肩膀還在血流不止,蒲偉心理很清楚,這樣下去,昏過去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我事先能知道,柳泉居士會送上門來……”山鬼逞著爪尖角利,瘋狂進攻,一邊說道。“有了拿下你的人頭得的賞金,我還去偷那些首飾做什么?”
賞金?自己的人頭能換錢?蒲偉一時搞不懂山鬼在說什么,但他隱隱覺得,事情絕對不簡單。
“去死吧!富人的走狗!”山鬼咆哮著。
此時此刻,蒲偉作為那個憤怒的馭鬼者傾瀉怒氣的目標,面對敵人越來越瘋狂的攻勢,躲閃招架也越來越勉強,越來越力不從心。
山鬼突然低頭,向牛一般沖撞過來,距離太近,蒲偉根本來不及閃避,只能雙手握住鬼角,硬接一招,這樣做的結果就是蒲偉被重重挑飛,狠狠地被甩在一旁。
蒲偉咬了咬牙,剛想起身,卻見那山鬼轉眼間已經奔到自己身前,巨爪一伸,掐住蒲偉的脖子,將他死死摁在地面上。
“你們今天都會死……都會變成我的奴仆。”山鬼血洞一般的巨口中吹出膻腥的風。
“你的……女兒,也是你的奴隸么?”蒲偉費盡全力,掐著他脖子的鬼手卻依然紋絲不動。
“不!她是獨一無二的!”
“她已經死了。”
“她,還活著!還有救!”
提到女兒,山鬼明顯激動起來。
“她已經走上了泰山府的輪回之路!她不會回來了!”身在絕境的蒲偉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并迅速地思索著應對之策。對手偏執而瘋狂,已經陷入了一種神經質的狀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
山鬼抬起頭,看了一眼一旁已經在自己的命令下化作厲鬼的女兒,眼中居然有一絲凄然。
“回不來了?回不來了啊……我的乖女回不來了……”山鬼突然低下頭,眼中殺意畢現。“都是你們的錯!”
蒲偉一晚上前后被這對父女掐了兩次,上一次憑借著機智順利化解,這次卻不那么好對付了。蒲偉只覺得自己的喉管幾乎就要被越來越大的力道壓碎,失血和鎖喉的雙重作用下,雙手也漸漸使不上力來,身體的知覺也漸漸消失了。
干這行許多年,蒲偉從不缺乏瀕死的經歷,只是每次死亡看似即將降臨時,蒲偉都會猜想,這到底是不是最后一次。
這次的答案顯然也是否定的。
當蒲偉意識已經開始游離于體外之時,一聲慘烈的嚎叫突然讓他清醒了過來。施壓在自己喉間的力量瞬間消失,蒲偉得以再次獲得了呼吸的權力,他睜開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陳奕杰喘著氣,站在山鬼的側后方。他雙手緊緊握著青銅燭臺,燭臺鋒利的一端沾染血跡,正一滴滴地滴落而下。
山鬼肋下被陳奕杰刺穿,鮮血涌出,他本人則倒在一旁,哀號不止。
蒲偉看到陳奕杰救了自己,不僅一點感激不起來,反而大驚失色。“你這是在做什么?”
“我,我幫你啊。”陳奕杰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差點就死了。”
陳奕杰大概已經忘記了,泰山府君的祭祀還未完畢,他這樣做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強行中斷祭祀的人,會以死亡為代價,接受剝奪靈魂的懲罰,簡而言之,就是死。
蒲偉看向徐穎,見她也是一臉驚恐的神色,誰也沒料到陳奕杰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然后……怎么做?”陳奕杰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而是轉頭對蒲偉發問道。
也就在此時,不遠處的空中,泰山府的蜃樓影響猛地一陣震蕩,開始漸漸如同煙霧一般散去。平地里開始刮起一陣疾風,而在本該是山門影像的位置,突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漩渦。
厲鬼、一批尚未走入帝宮宮門的鬼魂頓時如同被沖入下水道的穢物一樣,在彼此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中吸入漩渦,就此消失。
陳奕杰在蒲偉和徐穎的注視下,毫無預兆地頹然倒地,仿佛一棵朽壞的枯樹。他的影子——不如確切地說,他的靈魂,正散發著微光,迅速地被拉向黑洞,仿佛即將被某種巨獸吞入口中。
“小陳!……”蒲偉焦急地喊道。
徐穎不知為何沒被波及,也許是她舞得十分認真,深得東岳天子的心。她此時正在一旁站定,捏出指訣,口中念念有詞。幾道金光飛出,數個光點織成一張網,想要兜住陳奕杰的魂魄,卻沒想到魂魄穿網而過,根本攔不住。
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陳奕杰的靈魂被吸入漩渦,什么都不能做。靈魂消失的一霎那,黑洞也歸于無物,狂風、黑霧、頭頂的一輪紅月,都瞬間消失了。
蒲偉看到遠處的城市燈火輝煌,天空中的明月皎潔如銀,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樣子。
徐穎趕忙跑到陳奕杰倒下的位置,單腿跪地,查看起來。
“沒有呼吸了。”徐穎抬起頭看著蒲偉。
蒲偉面無表情,呆呆地看著月亮。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蒲偉手有些顫抖,伸到口袋里想要摸煙,卻怎么也掏不出來。
徐穎也不再說話,她獨自默默走到一旁,一腳把鬼喊鬼叫的馭鬼者踹昏了過去。
“是我沒保護好他,是我的責任。他哥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反抗。”半晌,蒲偉才說出這么一句話。
“我只是說沒有呼吸,并沒說他死了。他很特別,別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徐穎非常淡定地對蒲偉說道。
“什么?你說什么?”
“他比你想象中要厲害得多。你啊,還是老樣子,腦子很靈活,但是洞察力遠遠跟不上。”
“我沒懂你意思。”
“自己慢慢琢磨吧。”
話音剛落,躺在地上的陳奕杰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毫無征兆地“活”了過來。
蒲偉看呆了,愣完之后感覺去把陳奕杰攙了起來。
“我靠……頭好痛。”陳奕杰摸著后腦勺說道。
“你……沒事了,有沒有感覺哪里不舒服?”蒲偉關切地問道。
“頭疼,肚子餓……對了,那些鬼呢?!”陳奕杰趕忙回身,望著之前自己跳祭舞的地方。香爐中最后一根燃著的香此時正好熄滅,香灰落地,頓時就被夜風吹散。
“等會我們三個去吃點什么東西吧。”蒲偉如釋重負的表情,其余兩人絲毫沒有察覺。“我請客。”蒲偉說。
“對了,他……不會死吧?”陳奕杰突然看到了昏迷在一旁的馭鬼者,或許他在現實生活中的稱呼是“楊醫生”之類的。
徐穎給“楊醫生”做了簡單的包扎,就沒再去管他。關于如何處置他,三人也達成了一致,這人雖然可恨,但也可憐,現在更是失去了女兒,如果把他交給公安,也太過凄慘了。當然,如果向那些警察敘述今晚發生的一切,估計也沒人會相信。最后,三人拿出了身上所有的現金,放在了那人的身邊,便離開了。錢不多,一千出頭,但好歹也是個表示。
“還是得謝謝你。”三人一身狼狽地走出這棟樓時,蒲偉突然想說些什么,卻又最終咽了回去,只是道了一聲謝。他一直在思索著徐穎說的話,卻絲毫沒有頭緒,因此感到了一點點困惑。
“啊?沒什么,你也救過我。”陳奕杰說。
三人又來到地下室,仔細翻找,果然找到了許多還未來得及銷贓的金銀首飾。陳奕杰聞了一聞,只覺得一股“混合香型”的惡臭臭不可聞,仿佛那些東西都是屎堆里翻出來的。嗅覺敏銳的徐穎早就拿出一副口罩遮住了口鼻,要知道這臭味對她而言要被放大十倍,根本受不了。
蒲偉的猜想是,這些東西的確都是從下水道里“偷運”出來的。這些首飾的共同點是非常小巧,正好能放入馬桶或者便池沖走,而那馭鬼的楊某人正好是清潔工人,他掀開井蓋截住“順流而下”的金銀首飾,在別人看來只是在做著疏通工作,根本不會產生懷疑。回想起徐穎之前聞道的那一陣臭味,應該就是楊某掀開井蓋拿取贓物時從下水道里溢出的氣味。
蒲偉選出委托人丟失的首飾,用紙包了好幾層,塞在了腰包里,準備天亮了直接還給委托人,然后順便把調查費用收了。陳奕杰將其他贓物打了個包,又打了個匿名報警的電話,告訴警察某某小區被盜的贓物找到了,請民警在某某某地自取。
“這姑娘,真可憐。不過,死亡對她來說,也許是一種解脫吧。被父親驅使著做一些違法的事,可能比死還痛苦。”徐穎走到床邊,看著那個之前還是活人,現在已經是尸體的姑娘。她雙眼微閉,嘴角輕揚,沒有了被病痛折磨的痛苦,反而顯得輕松而自然。
陳奕杰和蒲偉不置可否,也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徐穎一道,雙手合十,兩眼緊閉,心中默默地為亡者祈福。
三個人忙完一切,走出地下室,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天要亮了。
蒲偉有些突兀地向著徐穎伸出手。“如果你不在,這案子肯定搞不定。謝謝你,穎。”
“你的‘謝謝’貌似很不值錢啊。”徐穎側目看著蒲偉。“我想去你的事務所看看,洗個澡,吃點佘姐做的飯菜,就當是謝禮了。成不成?”
“成,成。”蒲偉連忙點頭。
“對了。”走著走著,徐穎突然話鋒一轉。“你還沒告訴我,你那什么,到底給了誰啊!”
“什么那什么?初吻嗎?我記得,六歲就給你了啊。”蒲偉裝傻充愣,顧左右而言他。
“不是!唉,你別給姐裝傻!蒲偉,你給老娘站住!”徐穎追在拔腿就跑的蒲偉身后,不屈不撓。
陳奕杰擦掉額間的一滴冷汗,十分無語地看著慢慢遠去的兩個人。剛想小跑起來追上去,陳奕杰腦中卻好似有一塊石頭砸在了平如鏡面的池水里。他漸漸地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塵封已久,自己本以為早已遺忘的事情……
那種感覺,仿佛身體中一部分沉睡的自己,突然蘇醒了。
——《聊齋神探·馭鬼人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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