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六十一 蛙群
貍子丫鬟一邊尖叫,一邊就往門口跑,鬧出這么大的動靜,估計全府上下都知道府里來了外人了。蒲松齡此時被那尖叫聲刺得耳朵生疼,只想叫那丫鬟閉嘴,于是眼疾手快甩出一鞭,鐵鞭末端穩穩地勾住了丫鬟的發髻。蒲松齡用力一扯,就聽丫鬟怪叫一聲,整個人都被扯離了地面,徑直就向著蒲松齡的方向倒去。
蒲松齡本站在床邊,這么一扯,丫鬟恰好仰面倒在了老夫人的尸身上。沒想到那枯槁的尸體居然比朽木還要脆,被貍子丫鬟這么一壓,居然瞬間支離破碎的四分五裂了,人頭都滾到了床下。
蒲松齡一掌把那叫喚不停的丫鬟拍暈,本想趁著還沒有兵卒趕過來,趕緊帶著徐維業逃離此地,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老夫人破碎的尸身上。這一眼看得蒲松齡全身發麻,只見肢體斷開的斷口處,看不到人骨或者是干枯的筋肉,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糾纏堆疊在一起的黑色蝌蚪。有些蝌蚪還在蠕動,其它部分同類則早已死去,變成了和那老夫人一樣干枯的尸體。
難怪那丫鬟會每天來為尸體“喂食”,大概是因為老夫人尸體所剩無幾的肌血大概是養不活那么多蝌蚪,要想尸體行走活動如同活人,并以此瞞過知府的眼睛,只有如此。
看來這青蛙神羽翼尚未豐滿,否則他就不用蒙蔽著知府,直接用他的邪術作亂一方就是了。畢竟現在是人的天下,妖法再高,也比不過百千兵卒手里的鋼刀,如果能想到辦法,讓那愚孝的知府大人醒悟,對付起這青蛙神來,可能會容易很多。
不過,蒲松齡料想那青蛙神遲早會有時機成熟的一天,想要對付他,事不宜遲,必須及早動手。
蒲松齡神思敏捷,就好比他寫文章提筆千里,往往在他看到某件事物的第一眼,心里卻已經來來回回思索了百十遍。不過,即便想得再多,也對解決眼前的難題無濟于事,怎么和徐維業一道逃離才是當務之急。
徐維業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撐著桌子,面色痛苦,滿臉冷汗。
“我無大礙,快走!”他艱難地對蒲松齡說。
蒲松齡看徐維業的樣子,心道這哪是無大礙,蝌蚪在肚子里亂鉆,沒疼暈過去已經是萬幸。蒲松齡趕緊攙起徐維業的右臂,連拖帶拽地和他一道離開了廂房。
本想原路返回,蒲松齡突然聽到那個方向呼喊聲、腳步聲大作,不用思索,就知道那是一群被丫鬟驚叫驚動,正在迅速趕來的兵卒。兩人頓時走投無路,只能轉身深入府中,伺機尋找脫身的機會。
話分兩頭。當蒲松齡與徐維業潛入知府府中,探查青蛙神線索的時候,清兒姑娘正坐在布商周家的大院里,百無聊賴地仰頭看著天空中時而被烏云遮蔽,時而明亮皎潔的圓月。
“佘、佘姑娘是哪里人啊?”張秀才畏畏縮縮地問道。
清兒并不想搭理她,敷衍道:“南邊的。”
“南方好,南方好,魚米之鄉,人杰地靈,好,好。”張秀才說。
看到清兒對自己不理不睬,張秀才也只好抬起頭看月亮。
“蒲先生和徐先生,是清兒姑娘你的…”
“你問這個做什么?”被問得煩了,清兒皺起眉頭瞪著張秀才,后者知道自己的確是有些突兀了,連忙噤了聲。
周府里的下人出出進進,似乎是昏迷的當家醒了,府里上下頓時亂成了一鍋粥。不過清兒一點不擔心傷者的安危,她的心思全在夜探的兩個人身上。
憑著蒲大哥的身手,應該會安然無事吧。清兒這么想著,也不愿再看到那個窮酸秀才在自己眼前晃悠了,起身就準備回房去了。此時她置身的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一男一女兩個下人正在搖著轱轆打水,毫無征兆地,其中一人突然驚叫一聲。
裝滿一桶清水的木桶砸在地上,嘩啦一聲散了架,水濺得到處都是。男的驚叫起來,立馬就炮沒影了,只剩下一個小丫鬟傻在原地,哭都哭不出來。
清兒意識到有什么不對,連忙趕了過去,接著,讓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井里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響動,然后炸開了鍋——無數只蛤蟆,有綠背的、灰皮的、也有土色的;有身上光溜溜的,也有背上疙疙瘩瘩的,形形色色,數以千計。那情勢,蛤蟆群就好比地底涌出的泉水一樣,一邊發出讓人心煩不已的蟾鳴,一邊不斷地從井口蹦出來,不消片刻,井口五尺之內,已經密密麻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蛤蟆。
周家看家護院的大黑狗低吼一聲沖了出來,本能驅使著它向那些來者不善的蛤蟆發起進攻。沒想到黑狗剛把一只巴掌大的癩背蟾蜍咬在嘴里,那玩意就像被擠出汁一樣,全身流出了許多水一樣的液體。黑狗哀鳴兩聲,頃刻間就倒在了蛤蟆堆里,完全被潮水一樣的蛙群淹沒了。
“小心,蛤蟆有毒!”佘清拽著嚇傻的丫鬟退到一旁,阻止聞聲趕來的周家人靠近那口依舊不斷蹦出蛙群的水井。
“是青蛙神,是青蛙神降罪下來了啊!”有人哭喊道。
蛙群仍然在不斷擴大,看這樣子,不用半柱香的時間,整個院子就會被群蛙覆蓋,這些有毒的小畜·生蹦進屋子只是遲早的事。下人們還好說,逃走并不難,可是躺在床上行動不便的當家怎么辦?這青蛙神真是狠毒,放出毒蛙的目的分外明了,分明就是來奪周家人性命的。
那些蛤蟆一點也不怕人,反而喜歡朝著有人的地方猛蹦。周家人看那大黑狗只是咬了一口,就登時立斃,撲在人身上那還了得?一群人頓時就作鳥獸散了。
清兒只想到不能放任這些毒蛙不管,要是它們跳上了街傷了行人,那又是大孽一件了。之前蒲松齡也交代她留在府里保護周家人,自己也絕對不能就這么一走了之。
還好這院子一面是墻,三面開門,把這三張門關上,這群毒物一時間也就無路可去了。時間緊急,不容多想,清兒跑到房內,從里面放下門閂,確認那門的確關得不能再緊了,這才又從窗戶翻進院子。
張秀才看到清兒沒跑,于是也留了下了。他明白清兒的意思,照著她的做法關上了第二扇門。
蛙群越來越多,最外面那圈已經爬到臺階上了。兩人沒有選擇,只能一起躲到了最后開著門的那間房里。
兩人一進去就傻了眼。清兒本以為這間房后邊連著廚房,可以脫身,進去卻發現自己記錯了,根本沒有逃離的路。
“好了,蛙群出不去了。”張秀才壓了壓門閂,如釋重負地說道。
“呆子,叫什么好!我,我們也出不去了!”清兒有些急躁,畢竟如此危急的事情,她還是頭一次碰到,而且蒲松齡此刻還不在身邊。退一萬步,即便她是蛇族出身,一些詭譎的事情在她那都是見怪不怪的了,但換算成凡人的年紀,清兒也只不過是個剛剛成年的姑娘家罷了。
張秀才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啊…這,這如何是好?”他有些懊喪地看著清兒。
清兒又氣又急,可這事情誰也怪不得,也沒法撒氣。更讓人擔心的是,房門外邊的蛙群似乎是知道里邊有人,漸漸地都聚了過來。
“無妨,無妨。都是一些畜·生罷了,進不來的,進不來的。”看到淚珠子在清兒的眼眶里打轉,張秀才連忙安慰。
張秀才的確是這么想的。蛙蟾之類,哪有什么心智可言?估計半刻不得手,自然就退去了。可是很快,張秀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蛙群逐漸在門前集結,越堆越高——起先,兩人還能看到堆疊起來的蛙群在井邊火光的照射下,在門上留下的影子。慢慢的那影子也越來越大,最后居然完全從外邊密不透風的堵住了整扇門。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突然一聲斷裂的厲響,那扇對開的房門的門閂居然在蛙群的重壓之下,猝然折斷了!
蛙群傾坍之下,頓時就爬滿了小半間房。再看清兒,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眼看自己被這群劇毒的蛤蟆逼到了死地,她無計可施,急得快要哭出聲來。
蛇在野地里,是蛤蟆的天敵,清兒蛇族出身,卻沒想到自己會喪命在一群蛤蟆的手里。要是來的是群蛇,自己都不會懼怕半點,可是這群毒蛤蟆…
清兒突然想到了什么,腦中靈光一閃。
“快,變!快變!”清兒扯起嗓子對縮在房間一角體若篩糠的張秀才喊道。
“變,變什么!?”張秀才覺得自己這回是逃不掉了,只不過死到臨頭能和佳人共處一室,倒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的事。萬念俱灰之際,張秀才突然聽到清兒對他大喊,心里默想,這姑娘是不是嚇糊涂了?不過既然是清兒喊他,自己還是必須回話的。
“變蛤蟆!”
這個時候,蛙群已經距離兩人不到兩尺了。
對啊,自己也是“蛤蟆”,之前怎么沒想到呢?
比說時遲那時快還要快上半拍,張秀才心一定,閉目鼓腮,頓時顯出了真形。
張秀才從人變成蛤蟆的那一刻,蛙群突然靜止了。張秀才睜著一雙圓滾滾的蛙眼,如同君王俯視子民一般掃視著群蛙,呱噪的蛙群突然鴉雀無聲,而后迅速地向后退去。來時如泉涌,退時如渦流,從井口涌出來的蛙群,頓時又爭先恐后地跳進井口,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整個院子里一只蛤蟆都看不到了。
驚魂未定的清兒凝視著張秀才變回人形的臉孔,半晌才調勻了氣息,問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下…”張秀才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畢竟他也是第一次使用自己作為蛙族的本領。“在下莫想著‘退下,退下’,它們便退下了。”
“看不出來,書呆子也不是百無一用嘛。”一瞬之間,清兒對張秀才的看法就發生了改觀。后者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接話,只是朝她勉強地笑了笑。
周家人都逃到街上去了,現在蛙群已退,得把他們找回來了。清兒剛和張秀才走到街上,四次張望尋找周家人的身影,卻聽街那邊有人一邊奔走一邊高呼。
“知府府上來刺客了!知府府上來刺客了!”
清兒聽到那人這么喊,腦子里嗡的一聲。一波方平,一波又起,那人話語里的“刺客”,一定就是蒲松齡和徐維業。兩人形跡敗露,會不會有危險?想到這些,清兒再也冷靜不下來了。
“我要去救他們!”清兒頭也不回地向著府衙的方向跑去。“你不能去!”張秀才拉住了清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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