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夫人怒打伍家,應天運計助梁三
柳茂站在門口張望,張秋打了水洗抹布,見柳茂正出神,忍不住問道:“你一大早巴巴的站在門口望什么,也沒客人。”
“我前幾日聽掌柜的說北街有個集市,好像就是今天,你想,去北街還非得從這里過不可,果然人多了些,都挑著擔子框子,看來有些新鮮貨。”
“錯!”
“錯?錯什么了?”
“咦,你來這里才多久,難道比我還熟悉不成。”
柳茂笑道:“這鎮上也不大,我隨處走走,哪里還有不清楚的。我猜你是想說西街油鋪子邊的那條弄堂過去,不過啊,那里現在過不去了。”
“過不去,你說什么笑,不可能,我前幾日還打那兒過呢。”
“那是前幾日,你不知道的,我前日早晨去油鋪打油,因為掌柜的和元掌柜交情很好,你也知道,咱們店只用元掌柜家的油,他家的油又香又好吃。叫我去交代一聲,送些油過來。那天我剛走到,就聽得巷子里吵吵鬧鬧,我進去店里,元掌柜的不在,我就問他什么事那里吵嚷的很,油鋪伙計說:‘我們掌柜的也正那里勸架的,吵得可兇了。’他倒是不在柜臺里,出去往里面望,也不敢走開,說道:‘里面兩家沖突起來了。’我問怎么回事,他甩甩頭,道:‘你自己去看吧,掌柜的在里面,我也不敢去看。’我一進去,還真是有不少人,兩邊都是手執棍棒,元掌柜幾個人在中間擋著,不然咋就打起來了。”
“哦,要打起來,是什么事?”
“嘿嘿,這說起來,還真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我沒記錯,那巷子里只住著馬員外和伍善人兩家,他們倆關系一向很好,怎么會打起來?”
“這我是知道的,馬員外性子豪爽,不拘小節,最是讓人敬佩,伍善人樂善好施,平常和氣不過,讓人敬愛,他們怎會吵起來?這段日子他們都不在,吵起來的是馬員外的夫人和伍善人家的小姐。”
“伍小姐,可是那個叫伍小燕的小姐,那是個刁蠻得很的丫頭,牙尖嘴利,不講道理,不過那個馬夫人我卻是沒見過,聽說是個厲害人物,馬員外武藝高強,卻也敵不過他的夫人,這兩個人,那丫頭得吃虧了,不過也好,得叫他吃這個虧,才治治他那脾氣。”
柳茂‘噗嗤’一笑:“我知道,你曾吃過那個伍小姐的虧,所以這回他惹上了不好惹的,你巴不得他也吃個虧,你心里就好受了。”
“你知道什么,我多厲害的人,怎么會吃那個丫頭片子的虧?”
“你還老成了,小張,那伍小姐和你一般年紀,你怎么叫他丫頭片子?”
“小柳,我跟你說,這年紀大小并不是看相貌年輕。”
“那便是看歲數了,我就是說歲數,你不也是十幾歲大小,他也是這么年紀,怎么會好像你比他大了一倍兩倍。”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一般大小?”
柳茂道:“這也正是了,你知道是因為什么事情嗎?”
“我倒是忘了問了,他們吵什么?那路為什么又走不得了?”
“起因就是因為一棵樹,伍善人家是座老宅子,宅子院墻邊有一顆枇杷樹,是當年伍小姐出生時候栽下的,夏榮冬枯,說是同他一起長大的。那樹長得茂盛,竟穿過院墻,伸到了馬員外的家里。你想,這伍小姐平日里還真是嘴角如刀,勢不饒人,那個馬夫人從小也是習武出身,性情火爆,平常不對付,如今找到機會,哪里肯放過?他叫人把樹枝砍了,連著巷子上的全都折了,伍小姐知道這件事,又羞又氣,說馬夫人欺人太甚,領著仆人就把馬員外的大門砸了,連匾額也打了下來。”
“哈哈,這倒是一雙對手。”
柳茂驚奇道:“你怎么幸災樂禍的?”
“沒什么,不干你事,繼續說吧。”
“你想馬夫人那個脾氣,哪里肯善罷甘休?他說伍小姐太歲頭上動土,你不知道,這馬夫人本事淮水武館館主女兒,自小一身武藝,更有不少師兄弟,皆是武藝高超,他見匾額被打下來,氣的火冒三丈,走上去就給了伍小姐兩巴掌,把他臉打得都腫了。”
“哈哈,打得好,打得好!”這張秋竟是鼓掌歡欣。
柳茂道:“你干什么,幸災樂禍的,那伍小姐和你這么大的仇么,以至于這樣痛快。”
“你不知道,這樣的人,給點教訓,讓人大快人心,怕我今日心情都得暢快無比。”
“伍善人家的家仆不敢動手,只是罵,什么都罵了出來,后來有個人動手打了馬家的人,馬夫人咬牙切齒,手里抄起銅棍要打,眾人連忙護住,這馬夫人手里一根銅棍,指西打東,快如閃電,果然是有真功夫,開始十幾個家仆一起來打,搶上來圍住不讓他靠近伍小姐,為此,每個人都挨了好幾棍子,痛的叫爹叫媽。元掌柜幾人都勸,但是沒用,那十幾個仆人個個被打倒在地。”
“那個伍小姐肯定挨了棍子了。”
“不,好在有馬夫人同門師兄荊大俠在,和馬夫人斗了一番,才將他壓住,沒傷到伍小姐。”
“啊,原來沒打到,便宜了那丫頭,沒給他長長記性。”
“幸虧是沒打,若是打了,這伍善人和馬員外兩個朋友豈不是要鬧掰了嗎?因為這件事情,兩家都不好見面了,只是打了些仆人,也沒大事。但是事情壞就壞在伍善人上京去了,馬員外卻是去了四川,還不曾回來,后來圍了很多人,我走的時候還在鬧。第二日我去結賬時候,聽油鋪里的伙計說,官司里來人了,兩家雖不吵了,但這個梁子卻是結下了,伍小姐氣不過,叫人在巷子里放了刺欄,馬夫人還以顏色,在路上都灑了鐵蒺藜,所以,路就走不過去了,這事情啊,官府也不多管,那路是兩家中間,看來,也只能等馬員外和伍善人回來才能解決了。”
“看吧,兩個人都是不講道理的,不過還是應了那句話,惡人自有惡人磨。”
“惡人?小張,你說誰是惡人?”
“這馬夫人橫行霸道,伍小姐刁蠻無禮,難道不是惡人?”
柳茂道:“這街里坊間,鄉里近鄰,有些矛盾也是常事,馬夫人雖然仗著武藝,打了人,但伍小姐打馬家匾額在先,實在過分了些。”
“那你怎么不說馬夫人剪了別人樹枝,那是和人同年生一起長,草木皆情,如同伍小姐兄弟姐妹,你家兄弟姐妹被人傷了,你作何行動?”
“你這不是抬杠嗎?一棵樹,怎么和兄弟姐妹扯上了。”
“要不說你是個不通詩書的粗人,看起來秀氣,里面卻是枯腸餿草,就是酒囊飯袋。”
“哎,你怎么又扯上我了?”柳茂紅了臉,道:“你怎么罵人呢。”
“哪里,只是你不通不講道理罷了。”
“我,我不和你說了,你才不講道理,對了,掌柜的一早出去,怎么還不見回來?”
“我不知道,大神去得更早,他干什么去了?”
“我呀。”柳茂將茶壺端了去,道:“我誰也管不著。”
“哎……你……”張秋本想打他一下子,想著剛才自己那樣說他,難怪生氣了,便蹭了蹭鼻子,哼道:“懶得理你。”
今日下午本來柳茂是要去油鋪結賬的,不過因為店里客人多耽誤了,那元掌柜家的伙計卻先來了。不過很奇怪的是,這伙計梁三鼻青臉腫的,身上裹了一層灰,看起來憤懣不已。
“哎喲,三哥,你怎么來了?”柳茂一見到就迎了出去:“怎么回事,你不是跌了跤啊?”
梁三抹了抹鼻頭的灰,道:“沒教養的狗東西,只曉得欺負我們這些沒錢沒勢的,怎的不和那馬夫人打去,在別人那里吃了苦頭,像狗一樣被主人罵了一通,沒骨氣去打,就撒火到我們身上,憑什么,要不是看著伍老爺面上,兄弟幾個非把你弄出點血來。”
“三哥,你罵罵咧咧說什么啊?”
梁三道:“好兄弟,你不知道,唉……”
“坐下慢慢說。”柳茂將他牽在空桌坐下,道:“什么事你慢慢說,莫非有人打你了?這事你們掌柜的知道嗎?”
“知道有個屁用!”梁三狠狠一拍桌子,驚得四周目光都看了過來,柳茂急忙四周攬手賠禮,好聲勸道:“哎呀,哥哥,你可小聲點,我們這兒還做生意呢。你有什么事,我這閑著就陪你嘮嗑解解煩,你別拍桌子了。”
梁三將頭一伸,道:“他們太可惡了!”
“誰啊?”
你道為何這梁三滿腔怨憤是憋著一口惡氣,差點控制不住,原來也還是先前說那件事。那伍家養了一群護院,足有二三十人,平日里明著是保家護院,十分忠心,暗地里卻仗著伍善人的聲名專做那狐假虎威,橫行霸道的事情,因為伍善人與鎮上和縣里的大人們關系都好,要打擊他們雖然是除惡行俠,但怕惹得伍善人面上不好看,一般沒什么大亂子,就沒人管,所以這伙人只管瞞著,若是聽到誰要告發,就得吃苦頭了,所以他們也算是鎮上一霸。
這伙人帶頭的叫楊盛,因為是個癩子,為人又圓滑狠毒,自小就是個無賴流氓,家里排行老二,所以也叫作楊二賴子。
在江柳街那一帶,以前也有不少游手好閑的小流氓,平時做些小偷小摸,坑蒙拐騙的事情,不過他們都怕楊盛這伙人,久而久之,竟讓他們越發得意,一街的小流氓便以他為首,干了個拜把子的事情。所以,楊盛一伙人更是橫行無忌。那伍小姐年紀雖小,但生得是一雙清水銀盤臉,眼里桃花飛舞,明星璀璨,膚白若霜凝,身量苗條,自小也看得出是個美人兒胚子,伍善人極為寵愛,不僅如此,楊盛也暗里非常喜歡伍小姐,甚至比伍善人更為寵溺,只要有人欺負他,就好似殺了他親娘一樣,恨不得拼命,這也是為什么很多人怕伍小姐的原因。不過那馬夫人卻不好惹,楊盛被打了一遭,直是頭暈眼花,筋斷骨折,吃了一個大苦頭,才叫個欺軟怕硬,就是伍小姐哭得梨花帶雨,奄奄一息,他也不敢和馬夫人去面對面說什么道理了。
且說他不敢對付霸道的馬夫人,但就是今日,梁三正和隔壁街賣竹席的兒子小亮子說這新鮮事,哪知道被楊盛聽見了,氣得牙癢癢,本就氣撒不出去,卻是正好,叫著幾個狗腿子把兩人結結實實打了一頓。
梁三臉上挨了好一頓拳腳,胸口如同火燒一般痛,走到這里,柳茂給他倒了涼水,喝了才略微好些,小亮子年紀比他小些,也挨得不輕,回去的時候瘸著腳,嚎啕大哭,他甚至不知道打他這伙人是誰。
梁三說著說著,氣又不打一處來,將錢袋子一把頓在桌上,說道:“柳茂兒,快把油錢給我,我要快回去了,不然那老東西又得戳點我了。”
柳茂連忙把袋子拿過,去柜臺取錢。應天運暗自聽著,卻裝得不在意,等柳茂過來對了帳,把錢給了,拉了一下他,問道:“那個小伙計可是吃了虧?”
柳茂一耷眼,道:“你都聽到了,不是咱們能管的事,管他做什么?”
“嘿,你這小子,什么叫不能管,我就問你,挨打是不是他的錯?”
“自然不是。”
“這不就對了嗎?他錯了咱不管,可不是他的錯又挨了打,能不管嗎?”
柳茂眼神變得一怪,朝著應天運打量起來:“你今天也沒什么變化,如何變得這么嫉惡如仇,成個熱心腸了?”
“呀嚯,你個小家伙才認得幾天,就真的了解我?”
“你該不會是有什么圖謀吧?”
“什么呀,我是好意,你卻胡亂說我不懷好意,你們兩個小伙計,我圖你們什么?”他忽然一捂嘴,笑道:“你別怕,我可沒有龍陽之好。再說那個梁三,恐怕沒人會喜歡的。”
柳茂一聽,臉紅如潮,道:“你亂說什么!”
兩人裝了錢過去,梁三提著就要走,氣沖沖的,招呼也不想打一聲了,卻被應天運攔住,道:“等等。”
梁三回頭看著柳茂,道:“怎么了,柳茂兒,你們這賬房先生也做起打家劫舍的事情了?”
“哎呦,好大的戾氣,小兄弟。”應天運一把拉他坐下,臉上堆滿了笑意,可他這人賊眉鼠眼,怎么都看不出這笑是好的,梁三一見,就推開他,道:“有話快說。”
應天運從懷中拿出兩個瓶子,道:“這是治跌打損傷和活血化瘀的藥,一內服一外敷,療效很好。”
梁三看得一愣,柳茂卻知道他是個什么主意,這家伙有時候瞞著從人手上買一些便宜的藥,碰到機會就賣給別人,說是非常便宜,不過也是不錯的,這比較鎮上大夫賣得藥,的確便宜多了,可他自己卻能從中間賺取這差錢,不過至于藥有沒有用,那倒是看別人造化了,畢竟小病就是不用藥,擱著長了也會好,大病就是用了藥,也治不好。
這事是柳茂聽小張說的,應天運與賣藥的人偷偷摸摸的,給別人賣也是暗中的事,所以認為這家伙當然做的是不好的勾當。
梁三道:“這有用嗎?”
“你用用不就知道嗎?”應天運道:“包你半天就不疼了,看看給你打的。”
“這么好,得多少銀子,你不要誆我。”
“不貴,五十文,不,你是柳茂的朋友,就三十文,便宜給你了。”
“哦,那倒是不貴。”
柳茂冷道:“你這能治好嗎?”
“哎,我都說了,治不好我給退錢,總行了么?”
“你說話也沒個準,三兒,你快走吧,告訴元掌柜,這是工傷,去藥鋪買好點的藥,他雖然膽小怕事,卻不會不管你。”
“你!”應天運急得推開柳茂,道:“我們說話你插什么嘴,再鬧我就打你了啊。”他向梁三說道:“我知道你最可憐不是被打得痛了,更重要是心里氣過不去,對不對?”
“不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但凡我要能打得過,就不會這么窩囊了,氣死我了!憑什么那個楊盛這么欺負人,就是仗著人多,官府那些吃著糧的也不敢管,等哪天我得了勢,一定給他一頓好的!”
應天運輕捻胡須,默然閉眼,嘴角帶著笑意,梁三見他這樣,以為嘲笑自己,哼了一聲,拔腿就走。
“你想不想現在就報仇?”
聽這話柳茂嚇了一跳,拉扯道:“大神兒,你說什么?莫不是糊涂了?三兒,你快些回吧。”
應天運哼道:“做你自己的去,別來管我!梁三,看你也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人,我有個辦法,可以幫你報一箭之仇。”
梁三半信半疑問道:“你可說說,不過讓我去打他們,可打不過。而且讓他們發現了,非得將我打死不可。”
“我這個辦法,不要你多做什么,只是一點小辦法,準叫他們翻不得身,以后都不會敢這么囂張跋扈了。”
“你說說。”
“那這藥?”
“我都買了。”梁三聽到這個,也顧不得多想什么,拍胸脯答應了。
柳茂這時不敢說啥了,應天運瞇著眼睛,道:“事情很簡單,現在我就帶你去,只要你聽我的安排,絕不會有事,走!”
兩人動身要離去,柳茂叫道:“大神,你怎么走了,你走了誰算賬?”
應天運笑道:“唐大嫂打算盤比我了厲害多了,柳茂,等我好消息吧。”
柳茂一陣木然,這家伙也就是掌柜的不在才這樣,不過好在他雖然名聲不怎么樣,但平時也挺大方,有什么事也肯幫忙,店里的人并不討厭他。
只是這事,柳茂心里希望是靠譜的。
天色漸漸黑了,祝前年和唐大嫂邊一個個菜往飯桌上端,一邊招呼眾人吃飯。
張秋先坐了下來,手里揣著一包龍須糖,正津津有味的吃著,說道:“那三個都還沒回來呢。”
唐大嫂道:“沒回來?剛才我讓森兒去取了訂好的布,就看到他在門口桌子收拾,這一眨眼功夫,怎么不在了?”
“那我弄個曉得?掌柜的中午出去了,好像是參加鎮上的山水書法集會去了,不知道啥時候回來,叫給他留晚飯,他你們還不曉得么,沒個定時的。嗯,柳茂兒,我猜他是給那些臭乞丐送吃的去了,誰叫咱們掌柜的允許呢。啊……至于大神,誰知道他去搞莫子,我也懶得曉得,餓死了,該吃飯了吧?”
“你這沒心沒肺的家伙,不許吃!”唐大嫂將手里菜碗重重往桌上一墩,又兩手各端了一碗,往廚房里去,祝前年恰好出來,手里還捏著沒吃完的肉,道:“怎么了,又端回去!”
唐大嫂將碗放在柜臺上,將祝前年手打了一下,把肉打掉了,沒好氣的說道:“都還沒回來,吃什么吃?你吃了別人還吃不吃,把菜端回去,不要讓冷了。”
“哎,你這是干什么,再不吃天就晚了。”
“晚了也不能吃,掌柜的不在,柳茂兒和大神也不在,難道就咱們幾個吃?”
這是阿森和阿淼走了出來,叫道:“娘,我餓了。”
“餓什么餓?也不見吃得少了,餓一兩頓怎么就受不了,要是怕這一兩頓,不如早餓死算了。”
張秋眉頭一皺,撇嘴道:“你這又是跟誰生氣?我可沒惹你。”心里暗道:“個老女人,陰陽怪氣的,不知道搞啥子古怪。”
“誰說你了,成日里吃這么多糖,哪里還用吃飯?”
張秋站起來,將紙包一扔,訕訕道:“我又不吃你的,你操什么心?唐大嫂,你莫不是吃多了飯沒瞎操心,今天早上說我不用心,中午又說我磨嘰又愛瞎逛,到處挑事,我且不計較。不過祝大叔忙活一天了,難得能晚上好好吃飯,卻被你這么說一哈,好脾氣也沒了,我真的不曉得了,我們吃飯,沒吃的不說,倒是你,攔著人,是什么事?”
“哼哼。”唐大嫂道:“我哪一件說得不在理?你來了有些日子了,讓你收拾桌子也收拾不干凈,打掃屋子一遍弄不干凈,掌柜的說了又要重新弄,再一遍還是一樣,每次都要跟你說幾通。時不時店里有客人還不在,要么就是去街上閑逛,更不成樣子。還有招呼客人,有幾次險些和客人動起手來,這么個小姑娘,脾氣這么壞,掌柜的三番兩次跟你說,苦口婆心,可你就是不聽。”
說到這兒,張秋心里壓著的一股火終于爆發了,手掌壓著桌子,叫道:“唐分慧,你算個什么東西,敢來教訓我?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寡婦,要是沒我舅舅,你連這兩個孩子都養不活,天生的克夫命,我聽人說,自從你來了這個店,生意就越來越差。”
“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哎,唐大姐,你喪夫后,帶著兩個小拖油瓶,一家三口到這店里。舅舅心好,見你們可憐,給你們住處,又讓你幫廚,處處幫襯。可你卻覺得這似乎是理所應當,我真不知道,到底你想做什么,覺得我舅舅欠你的?呵,其他我也不說了……”他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帶著嘲諷,接下來的話十分惡毒,兩個人都知道,這是些閑言碎語。
唐大嫂憋得一臉通紅,說不出話兒來,張秋是喜歡結交朋友的,又會說話,這鎮上很多的姑娘家小姐他認識,街上的那些三姑六婆他也認得,所以那些街里坊間的閑談逸事,風聞謠言他都知道。
唐分慧不是十分動人的容貌,過了青春芳華,卻多添了份風韻,看著鄭掌柜對唐大嫂這么好,便摻雜了幾分嫉妒說他的風言風語,說他是鄭掌柜暗中包養的相好的。
其中雖有譏諷,但了解鄭掌柜的人都心里明白,他并不是這樣的人。鄭尋生在這鎮上十年,雖然喜歡玩樂,做些附庸風雅的事情,但很少他的風言風語,從不去尋花問柳。有人說他是心潔高遠,絕不與世俗同流合污,有人猜測他是有斷袖之癖,所以不愛紅顏,也有些說書的講他經歷過情傷,看不上其他人,甚至有人說鄭掌柜的本身就是個女人等等,當然,都是無稽之談,鄭尋生只是心性貪玩,覺得成家是一種累贅,遠不如一人活得自在,這也是他與家里人鬧翻了的緣故。
祝前年聽得倒是慌了,喝道:“小張,你真是越來越不成體統了!”
張秋有些心虛,嘟囔道:“本來就是嘛……”他看唐大嫂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閉起了嘴唇,心里直犯嘀咕,不過也有點后悔。想來唐分慧對人都極好,不過今天卻發了什么瘋,好似針對自己,一時氣不過,就把平時自己聽到的烏七八糟的話和亂想的說了出來。
他手臂輕輕抖動,手掌覆在桌案上,保持著平時的溫柔,如果是別人,恐怕早已破口大罵,不過唐大嫂并沒有。
阿森忽然沖了過來,推了張秋一把,叫道:“你把媽媽氣哭了,張秋姐姐,你是個壞家伙!”
“壞家伙,壞家伙。”阿淼也尖叫起來。
唐大嫂暗自抹了抹眼淚,上前一把拉住阿森,斥道:“你干什么!娘跟你說了,不學打人,跟你說多少次,不許打人。”
張秋心里打鼓起來,進又不是,退又覺得丟面子,好在祝前年倒是懂得,插在中間,說道:“唐大妹子,你說你,小張不過一個孩子,愛玩倒是天性,你平時說也說了,也不必一直說,女孩兒家都自尊地強,怕臉皮拉不下。還有小張,唐大妹子再怎么也算你的長輩,掌柜的都以妹子相待,平時好顏色好語氣都是慣了的,你倒是好,他說你兩句,莫說對了,就是不對,你也不能拿這些閑言碎語來說,明知是中傷,謠言猛于虎,你都這樣說了,讓他有什么面子對人呢?真是胡鬧,還有阿森阿淼在這里,更不能胡說了。”
張秋微微點頭,不過仍強說道:“他還說你了,你不生氣?”
祝前年道:“我生什么氣,平日里我習慣不好,沒有禮貌,都說過我,那是該罵該打。你就不同了,也算個小戶人家出身,只是遭了些風霜,總歸有點體統,不要學得我這樣不懂禮節。”
張秋聽得一笑,說:“我還真沒覺得你怎么樣了。”
祝前年道:“唐大嫂說的對啊,掌柜的都沒在,咱們就舍不得少吃一口么?”
張秋說道:“我只是不曉得他無緣無故發什么脾氣,誰惹他了?祝大叔,你惹他了么?他要是有什么火,何必只對著咱倆發?
唐大嫂本來就是突來的情緒,和張秋吵了一頓,這時倒沒別的可說了,至于那些閑話兒,雖然可恨,但再恨也沒辦法,還有兩個孩子要撫養,就算自己被罵得再慘,也只拋卻一旁,不去理會就是了。臉色緩了下來,卻也沒搭話了。
祝前年見兩人氣似乎消了許多,正準備說話兒,突然闖進來一個人,正是那個梁三。
他氣急急的,祝前年喝道:“梁仨兒,你作什么,敢情外面有鬼趕你哦?”
梁三大喘了口氣,叫道:“快……”一邊指著外面一邊叫道:“快去。”
“快去哪兒?”唐大嫂見他這樣,恐怕有什么事,急忙道:“你慢慢的說清楚。”
“那個算賬的,算賬的被抓了。”
“哪個算賬的?”張秋道:“你能不能一氣說明白。”
“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呼呼,就是你們店里的。”
“店里的,算賬的。”張秋道:“大神兒啊,怎么了他?”
“快說!”祝前年將梁三一把捏住,不讓他動,叫道:“你小子說明白,他怎么了?”
“他被抓了!”
“被誰抓了?”
“羅捕頭。”
“糟了糟了。”唐大嫂道:“肯定又坑蒙拐騙,被羅捕頭發現了,恐怕碰到了不肯饒他的,怎么辦?掌柜的又不在,怎么辦?”
祝前年道:“為什么抓他?”
那梁三一臉的苦澀,說:“我不知道,反正你們去衙門找人吧!”他把話一撇,就掙開手跑了。
祝前年氣得臉色發黑,罵道:“你個小兔崽子!話兩句說不明白,再不要見到你,不然見你臉上開花。”
張秋笑道:“他臉上已經開了花。”
“怎么回事?”
唐大嫂道:“怎么辦?大神平日里嬉皮笑臉的,可和咱們都不錯,羅捕頭年輕氣盛,脾氣不好,肯定要打他的,掌柜的不在,咱們就是贖人也要些銀子,怕他挨不過今晚。祝大哥,你想想辦法啊。”
祝前年道:“我有什么辦法?衙門里也沒贖人,況且我也膽小……”他一攤手:“這老百姓,最怕和衙門打交道了,大神做慣了騙人的事,要是事情大了,還牽連咱們。”
唐大嫂怒目看他:“你說什么呢!這時候不想著救他,反而要撇清關系,白活了這么大歲數。”
張秋暗道:“唐大嫂性子純良,最是見不得別人受苦,剛才我也是急了些,就是對大神他也這么在意,可見其心。只是畢竟是個女人,舅舅不在,便沒了個主心骨。”他揣著這梁三話也沒說請,應天運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牽扯到了公堂。
這事一般人還真不敢管,不過張秋卻不同,這個姑娘天生膽大,平日里雖然跳脫了些,卻也極為熱心腸,如今鄭尋生不在,唐大嫂急得恐怕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祝前年性子上又是個外強中干的人,哪里拿得定主意,當下便道:“我去看看,你們就在店里等掌柜的回來。”
說罷,抬腿就出去了。
“這……”祝前年一拍腿,叫道:“這是什么事,那公堂上的事,一個小姑娘湊什么熱鬧。”
唐大嫂道:“總比你好……”他又自覺不好說什么了,只道:“這掌柜的,總也不在……”于是便打發祝前年和兒子吃飯,猛然想起張秋也沒吃飯,心里不是滋味,便將好菜多留了些。
入夜,等阿森阿淼都睡了,唐大嫂心里左也擔心,右也擔心,一直守在燈下織鞋,這是他織了有些日子的,上回給柳茂送了一雙,這是給張秋的。
一不小心,針扎破了手,他的臉上除了痛苦,更添了一分焦灼……
話分兩頭,柳茂將店里今日的剩飯剩菜打包起來,趁著還沒壞,送到了后街的三個乞兒住的破棚子,那三個乞丐也在等他,到來的興高采烈。
柳茂拿出東西給他們吃,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乞丐沾了沾手,笑容里裝滿了恭維,道:“多謝柳老弟了。”
“不必客氣,包三哥,我的事情有消息了嗎?”
那姓包的道:“你看你一個人在外,還那么關心別人,別人大戶人家,你那么關心做什么?”
一個小丐道:“看起來你和那家老爺夫人關系不淺啊。”
姓包的乞丐說:“我問了別人,那家人也姓柳,莫不是他們是你的親人?”
柳茂道:“柳老爺和柳夫人就是我爹娘。”
三人驚道:“那你怎么這樣?”
柳茂欲言又止,姓包的忙地吃了幾口,說道:“你也不是個三歲小娃娃,若是說出來,我們也可以幫你分擔分擔,能這么救濟我兄弟三人,怎么都會回報你的。”
“你若覺得不堪說,不說也好,只要你有什么難處,我兄弟三人能做到的,絕不會含糊半句。”
另外兩個小丐“嗯嗯嗯”的答應,看他們樣子,應該有段時間沒吃過飽飯了。
“好吧,我跟你們說……”柳茂將在紫云山莊的事情仔細說給他們聽,當聽到范泉如此卑劣和齷齪,兩個小丐咬牙切齒,姓包的面無表情,又聽到有人殺了范泉,小丐拍手稱快,姓包的微微一笑,顯得有些莫測高深。當聽到莫代風喪心病狂殺人,三人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聽完了話,姓包的先道:“是這樣的話,你的確不能暴露身份。我聽聞幾個月紫云山莊動不僅動用自己的人手在江湖上找一個少年,還讓人畫了畫像,雇傭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御風門找他的下落,想必那個人就是你了。好在你躲藏在這么個小鎮上,若是在繁華一點的大城,一下就被找到了。”
“你沒殺人,干嘛要躲起來?現在能說話了,直接指著莫代風說殺人的是他。”一個小丐道。
姓包的道:“他是沒殺,可別人不曉得,有什么用?當時柳茂兒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這事……”
柳茂道:“紫云山莊勢力很大嗎?”
姓包的略微遲疑,咳嗽了一聲:“至少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你不必難過,你信任我們,我們哪能無動于衷?既然有人救了你,把你送到這兒,想必他也不會害你。這事情不簡單,莫代風背后肯定有人幫他,我幫你留意紫云山莊的事情,你千萬小心,不可暴露行蹤,尤其是你的爹娘,他們可能早被盯上了。”
柳茂點頭,暗道:“包大哥也是走過江湖,我還是聽他的,不要著急。”
四人說了一會兒話,柳茂就走了。
又說張秋到了衙門,正思量進去怎么說,就看到羅海羅捕頭挎著刀出來,帶著兩個新召的捕快要去巡街。
張秋與他不熟,卻也認識,不好上去就說,便埋頭直接往他們那邊急匆匆撞過去,正撞在一個捕快身上。
他扶了一把,道:“干什么!莽莽撞撞的!”
羅海面色似鐵,瞟了一眼,說道:“小張,你想干什么?”
“哎呀,羅捕頭,還有兩位捕快大哥,真巧!”張秋滿臉堆笑。
羅海卻板著臉,道:“巧什么巧,這衙門門口碰到我,不是很巧吧,你來這兒干什么?鄭掌柜的可吩咐過了,你們店里就你是個爛纏的,剛走了一個,怎么你又到了?莫非你們店最近要有什么官司?”
“什么?”張秋瞪大了雙眼:“走了,誰走了?”
“就是那個小胡子算賬的,好像叫……”他一瞥眼:“叫什么來著?”
“應天運。”旁邊的捕快忙接口。
“對對對,就是那個應天運,看起來也不像什么好人。”
看他這么拿腔拿調的,張秋暗道:“才多大年紀,就如此裝腔作態,果然染缸出來的,做不得好人。”
這羅海平日里雖然性子急,一旦沒事,就要端些架子,學他父親官場上那套,否則怕人把他看輕了,如今又有兩個下屬,自然不能擺下態度,不然哪能服他們?
張秋心里不滿,卻不敢表露出來,笑道:“對,就是他,不是什么好人。”
“哦,看來小張你是明白人,不過那老小子今天倒是做件好事。”
“好事,什么事?”
“你來找他啊?”羅海問道,身子一晃,斜看一眼:“快走吧,他回去了,什么事可不能給你隨便說,明日就見分曉。再說你一個女娃娃,出來走什么走,找什么人?快些回去,等再晚一會兒宵禁了,老爺都可以把你扣起來了。”說完,揮了揮手,帶著兩個手下去了。
“哼!”小張看他這樣,心里又是氣涌上來,啐道:“啥子人喲,這樣子辦事,招呼哪天就把腦殼辦掉了!”說罷,氣憤憤的走了。
回了店里,應天運果然回來了,鄭尋生和柳茂也都回來了,他看了一眼,唐大嫂就把飯菜端上來,張秋本來氣得不想吃,但又怕餓,只得扒了幾口。
鄭掌柜的說道:“這么晚,你去哪里了?晚飯也不吃。”
唐大嫂道:“也不怪他,都是這個大神,還以為被衙門抓了。”
“去衙門了?天運啊,到底什么事?”
應天運微微一笑,打著算盤,臉上掛滿了得意,道:“秘密。”
掌柜的笑道:“哦?與我們還有秘密了,我可跟你說,千萬不要做違法的勾當,否則我可不只使你了。”
“怎么會?我應天運好歹堂堂一表,也是讀過書的人,絕不會知法犯法。”
“那是怎么回事?”唐大嫂問道:“總得有個緣故吧?”
“都說了幾次,不能說,唐大嫂,你說我的事情,你問那么清楚干什么?你一個婦道人家,也幫不上什么忙。”
“哎……”唐大嫂為之一嘆。
小張站起身子,準備大拍桌子,柳茂馬上道:“別拍,你小心又拍翻了飯菜,就沒得吃了。”
掌柜的笑了,說道:“小張,難道你能讓他說?
“你說!”小張大叫:“剛才我去了衙門找你,飯都沒吃,你卻走了,讓我還被那姓羅編排了一頓。”
“羅捕頭啊。”
應天運道:“小妹妹,事情不該你知道就不要問,早點睡了,柳茂,明兒起早,我帶你去看戲。”說完,將算盤一溜,收拾好,就回去休息了。
柳茂本該起來很早,不過這日還在迷糊之中,忽然就聽到‘哐當’一聲,應天運急匆匆的走進來,拉起柳茂,叫道:“快和我走!”
祝前年也被他驚醒,哼哼唧唧的道:“我說大神兒,天都沒亮,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呀?”柳茂一薅頭發,悶聲道:“我不去,店里還要做生意呢。”
“不怕,咱們早去早回。”
“不,掌柜的知道了,又得扣我們工錢。”
“你怕什么嘛?掌柜的每次只是說說,他哪次扣過錢?”
“不行。”
“好,扣錢了算我頭上,行了吧,好兄弟,快些起來,帶你看好玩的去。”
“什么好玩的,這么早?”
“咱們得先走,不然趕不上了。”
兩人剛出門,就撞到鄭尋生下樓來,問道:“你們干什么去?”
柳茂回話道:“這應大哥非要大清早的出去,說有什么好玩的,掌柜的,可不是我要去的。”
鄭尋生笑道:“天運啊,你到底要做什么,非要拉著柳茂去呢?”
應天運嘿嘿笑道:“不是非要他去,只看他見識少了,今天讓他去見識見識。而且,這事他還真得去,不然我一個人也不敢去。”
鄭尋生好似不怎么在意,說道:“我說,你可別惹出什么亂子了啊。”
應天運道:“掌柜的放心,出不了亂子,而且不耽誤功夫,不出半個時辰就回來了,而且是件大好事。”
“哦?”鄭尋生有些驚異,卻沒問下去,點了點頭,竟又自上樓了。
“快走快走!”應天運又催又退,兩人就出了門。
想起昨日與今日之事,柳茂便曉得,此事恐怕與梁三被打的事情有關,便也不推辭,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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