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負手在后,緩緩道:“定遠侯,你有所不知啊,這老李頭跟我都十幾年了,在戰(zhàn)場上為我擋過刀呢,別看他是個小卒,倒也軍功卓著,只是他把軍功都換成田地了,這老小子,腦子里就想著他們家的一畝三分地!”
王弼笑道:“這些老兵說話有意思,咱們過去聽聽?!?/p>
只見那陳姓親兵隊長熟捻地坐在老兵中間,還搶過一個老兵的水囊倒進自己嘴里。
另一個老卒打趣他道:“陳大人,你是不知道,這老李頭啊,床上也不肯閑著,這不,生起兒子來是不要命,一串一串,跟拉屎似的!他家六個兒子,田雖然多,卻也不夠分,往后還要娶媳婦,這老家伙就想跟著咱們大將軍出來,老胳膊老腿的,還要再搏次軍功。嘿嘿,他也不想想,把老命丟在這里,這買賣可不就虧本啦?”
老李頭很憨厚,并不與老伙計斗嘴:“嘿嘿,咱這點小心思,不就是想跟著咱們大將軍來撈點軍功嘛!”
這姓陳的親兵隊長拍著大腿笑道:“虧不了!虧不了!咱們大將軍,縱橫天下,百戰(zhàn)百勝!跟著大將軍,咱們哪次吃過虧啊,是吧?想當年……”
場面頓時熱烈起來,這些老卒都各自扯開身上的衣裳,指著身上的傷疤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了往事,似乎每一塊傷疤都是一樁榮耀。
藍玉沒有驚動他們,示意王弼繼續(xù)往前走。
藍玉突然道:“定遠侯,你說我是不是變了?”
王弼有些詫異地道:“大將軍何出此言?”
藍玉指著那群老兵道:“當年咱們可跟他們一樣,有各自的夢想,我這身本事,跟圣上和我姐夫?qū)W的。我打小最佩服的人便是中山王,驅(qū)逐韃虜,恢復(fù)中華。那時候,咱們都是一腔的熱血,腦子里想的也都是民族啊,大義啊,標炳史冊,光宗耀祖啥的,沒那么多想法,人也單純,總覺得上下都是一條心?,F(xiàn)在咱們也算是出將入相了,可是,我好象變成以前自己最討厭的那個樣子,腦子里想的都是往后如何如何,整日里不是打擊這個,便是打壓那個,哎……”
藍玉喟嘆一聲,神情變得很是悵然。
“定遠侯,你是為家人報仇,這才跟隨咱們圣上起兵打的韃子吧?當年你散盡家財,全數(shù)充作軍資,大手筆啊,為的不就是想多殺幾個韃子嗎?可是,咱們做了公侯以后,就都忘記了這些啦。”
王弼默然片刻:“大將軍的意思是……咱們以后不與朱棣為難了?”
“當然不能放過朱棣!”藍玉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不過,那是打贏此仗以后!我現(xiàn)在想起了自己的責(zé)任!手下的這些人,跟著我出來的,把命都交給了我,那是信我!既然信我,我就得給他們機會搏個前程,搶個好出身回來!”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很多年前我就答應(yīng)過耿炳文,與他一起協(xié)助圣上開創(chuàng)一個最強大的朝代,讓我們漢人把腰桿子直起來!我想通了,這一次我們與朱棣精誠合作!先完成肩頭擔(dān)著的責(zé)任!朱棣的事情,打贏這場國仗再說!”
王弼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突然豪情大發(fā):“好,以前的大將軍回來了!咱王弼跟著你,再搏一次命!殺盡韃子!咱王弼以前說的什么家國,什么情懷,那都是騙鬼的!這輩子,我就服你!你說什么便是什么!”
“只不過……”藍玉有些欲言又止。
王弼呵呵一笑道:“大將軍是怕沒臺階下吧?”
藍玉笑罵道:“還是你這老小子懂我?!?/p>
王弼冷笑道:“朱棣他們會為大將軍找來臺階的。到時候,咱們順著他們表演一番,讓他們得意一陣,人一驕傲,難免露出馬腳。等此仗一打完,嘿嘿……”
二人異口同聲地道:“馬上翻臉!”
“哈哈哈哈……”
兩人一齊抬起頭,看向遠方起伏延綿的黑山山脈,恰似一條黑色的巨龍在云中穿梭,盤旋。
…………
朱棣氣憤憤地回來,見道衍和尚正在天井里悠閑地修剪著一盆檉柳。這檉柳在北方地帶是常見的樹種,但道衍和尚甚有閑情逸致,居然將它養(yǎng)成一盆錯落有致的盆栽。
“大將軍不肯出兵吧?”道衍笑道。
朱棣奇道:“道衍師,你既然知道大將軍不肯出兵,又何苦叫本王去碰個釘子來呢?”
“不將這些情報告訴藍大將軍,殿下就算建功,也需算上他一份,畢竟他是此次出兵的大元帥。若告訴藍大將軍,而他又不肯出兵,有了功勞自然都是殿下您的,藍大將軍想必不好意思來和您爭上一爭?!钡姥芎蜕泻谑菽樕下冻鼋器锏男σ?。
“哈哈哈,那是那是,既然如此,宜早不宜遲,待本王向父王寫個奏章,便可即刻就點兵出發(fā)?!?/p>
“殿下,倒不必先忙著寫奏章。萬一圣下不同意您私自出兵,那又如何是好?再說南京路途遙遠,就算是八百里加急,那也好幾天呢。”道衍笑道。
朱棣負著手,沉吟道:“道衍師,你是說,先斬后奏?”
“圣上最擔(dān)心的應(yīng)該就是將帥不和了,您出征前他就沒有和您交待過?”
“父皇他老人家是令我要向諸將,特別是藍玉學(xué)習(xí)統(tǒng)兵之道,還說了,以后這北疆就要靠咱們兄弟幾個了?!?/p>
“殿下,咱們還是得想想辦法,激得大將軍同意出兵才是?!钡姥苣韯又i中的佛珠,輕聲道。
“道衍師,我好說歹說,口水都要說干了,他都不答應(yīng),我能有什么辦法?”一說起朱棣就生氣,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咱們校場點兵,再派人去請藍玉,貧僧就不信,校場點兵,他藍玉會不來!”
“這可是兵行險著!”朱棣皺眉道。
“不險,只要算透人心。”
“點兵出發(fā)?”
“嗯,點兵出發(fā)!”
朱棣雙手握成拳頭,終于下了決心:“那么,便以丘福為先鋒,平安、朱能為副先鋒,率三千兵馬如何?”
道衍和尚笑道:“殿下親自督陣,到燕山中衛(wèi)和開平衛(wèi)中挑選三千精銳去就是了。燕山中衛(wèi)指使使丘福,副指揮使朱能,陳亨都還可用;開平衛(wèi)指揮使平安,副指揮使李彬、孟善也還行。另外,高陽王已經(jīng)偵探過地形,對路途甚是熟悉,由他帶路最為合適?!?/p>
朱棣沉聲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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