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黃金雷的印象不錯。朱高煦兇神惡煞,高舉冷月,一幅隨時都有可能暴起殺人的樣子,他還敢走過來給死者親屬銀子,也不怕被當成刺客,給朱高煦來個手起刀落人抬走。
他不覺得黃金雷是一腔愚勇,也許有所恃。恃的是什么呢?也許他一個身負武藝,有把握在朱高煦的冷月砍下之前閃避?
好吧,反正也算得上一個有趣的人。
張輔便笑瞇瞇地對身邊的黃金雷道:“畢竟還是黃兄你急公好義,若是等北平城里的捕快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黃金雷笑道:“小事而已。”又含笑招呼顧松筠:“顧姑娘。”
顧松筠微微躬身:“少掌柜。”
他們說上了話,葛燕來便不好再打斷他們了,話題平安過渡。
張輔隨意問道:“敢問咱大明的陶朱公,做的是哪一行?”
黃金雷笑道:“小生意,小生意,糧食、藥材、陶瓷、絲綢什么的,什么賺錢做什么。”
顧松筠笑道:“少掌柜這都要是小生意了,那咱們只好去南市擺攤賣點針頭線腦的得了。百戶大人您是不知道,黃家的寶號金階,那可是咱北平城里響當當的第一號。”
張輔暗道:“看來這黃家做的是買賣之間賺取差價,而顧家卻是自家開得有作坊,兩家并沒有什么沖突,所以才顯然這么和睦。顧家有作坊,那是實業,相對來說更加穩當黃家是看準哪一行賺錢就做哪一行,這樣風險大,獲利也大。”
當下便笑道:“少掌柜,您啊,得感謝一個人。”
黃金雷拱手笑道:“百戶大人,愿聞其詳。”
“哎,什么百戶大人不百戶大人的,咱們年歲也相當,何不以兄弟相稱?”
黃金雷灑然道:“正當如此。”
“我說黃兄啊,你應該感謝隋煬帝,他開鑿了京杭大運河,多少人要承他的恩惠,就比如你黃兄,這買賣想必要通過京杭大運河運送,卻讓他承擔了千年罵名,你說他冤不冤。”
“哈哈,正是,正是。正是成王敗寇,這隋煬帝其實文才武德,絲毫不遜于魏武帝唐太宗,只是,時也,運也。如果他運氣好一點,伐高句麗成功,就沒有唐太宗什么事了。”
張輔立刻對黃金雷刮目相看。這位少掌柜,居然熟讀史書,這可不容易。
誰知道黃金雷心中也作如斯想。
這位年輕的百戶大人居然通史,這這這
要知道,這大明的軍戶和商戶都不可以參加科舉,對他們來說,并沒有多少用處。
兩人對望一眼,均覺惺惺相惜。
朱高煦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說的什么呢?”
張輔心中暗笑。這位皇家學院輟學的社會青年只怕不太清楚這段往事,他聽得無趣,當然要表示抗議了。
便笑著跟朱高煦道:“閑聊罷了。”
飯已用畢,小和尚撤過殘羹,就在門外烹起茶來。
另一個小和尚捧來致的兔毫盞,分別放置于六人的面前,接著便跪坐在葦席之上,拿一塊正方形的潔白布巾,折成三角形后,再細細擦試。
擦試完畢后,便將一只瓷罐打開,拿一塊精美的竹片將少許碾成粉末的茶葉分別倒進兔毫盞里,接著便不聲不響地退下。
一時皆寂。
不一會廊下水沸,微聞松濤之聲,烹茶的小和尚眉清目秀,舉止斯文有禮,他向著眾人微微一笑,便提起茶壺,注水水許于兔毫盞里。
隔音琴聲泠泠而起,甚是動聽。
黃金雷手指輕叩桌案,閉目聆聽,顯然十分享受。
小和尚以茶筅將沸水與茶末調成膏狀,再屏息片刻,便提起茶壺,一手注水,一手執茶筅迅疾在茶湯里轉動,使盞里的茶末全部浮在水面。
茶香四逸。
黃金雷嘆道:“好一曲良宵引,好一盞建安春!”
在張輔看來,這種點茶法和現代扶桑的茶道十分相似,可能是咱們放棄的點茶法,卻被扶桑國人學去,當成了傳世技藝。
嗟乎。
朱高煦瞟了黃金雷一眼,他是十分地不喜歡這個比他還喜歡裝逼的人。
不過,他也知道這種場景很是難得,便端起面前的茶湯,小心地啜了一口。
要說茶經,張輔倒很是了解一些。前世的他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上級,這個人愛的就是茶道,專門有煮茶的器具,弄得他每天都被迫喝上幾杯。
喝得多了他不好意思,時不時弄點好茶過來,兩人一起分享。
時間一久,他也略通茶道了。
不過,現如今這大明朝,不知道有沒有普洱茶,炒青這種手法應該還沒有研制出來,不過,有他張輔在,嗯嗯,什么西湖龍井,什么碧螺春,什么白茶,想必很快就要問世了。
當然,在這些茶種問世之前,咱們還是喝喝這茶葉沫子吧。
顧松筠看他笑得詭異,便笑道:“這百戶大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哎我可知道,想必是打這茶的主意。”
張輔:“這也給你看出來了?”
黃金雷便笑道:“我家里還有點好茶,擇日不如撞日,難得幾位貴人都在,便請一同到寒舍嘗嘗,讓咱家的蓬蓽也生點光輝,沾沾諸位的貴氣。”
葛燕來一直插不上話,這時立刻表態:“好啊好啊,黃兄家的茶是一定要去喝的!是吧袁仙人?”
袁仙人仍舊闔著雙目,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朱高煦以手撐頭,懶懶地看了他一眼。
張輔迫切地想了解大明的制茶業,便出言慫恿:“這好茶不幫著黃兄喝掉一些,未免過于浪費。”
朱高煦左右無事,又不想回燕王府,便無可無不可地應了。
幾人正在商議,又有小和尚過來請他們去山門看佛蛇大會。張輔他們本已說定不去了,但禁不住這幾個人的勸,說好不容易來潭拓寺一趟,不看看這盛會說不過去。因此便都起身,隨著引路的小和尚一道往外走去。
走到半道,看到姜懋站在路旁,正在啃吃素油炸的餑餑充饑,眼睛到處在張望,想必是在尋找葛燕來這幾個人。
不想葛燕來眼睛直直看著前方,一幅目不斜視的樣子,似乎沒有看過他。
袁仙人眼睛似閉非閉,似乎在說,身外都是蕓蕓眾生,不值得他一開仙眼。
只有黃金雷對著這可憐的姜懋微微一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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