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輔帶著一腔興奮奔跑到崇文門西大街的時候,正好顧構(gòu)筠正和她家的伙計柳青原在客廳談話。
店里氣氛略顯凝滯。
柳青原一斂平日笑嘻嘻的小伙計模樣,面色冷然,正面看著,仿佛變了一個人。
“青原,他們出手了?!鳖櫵审蘼氏乳_口,平靜說道:“這次出手的,不是歐陽家的人,而是晉王府?!?/p>
柳青原沉吟了一下,也不看顧松筠,輕聲說道:“松筠,咱們的計劃……只怕不能再繼續(xù)了。”
顧松筠大吃一驚:“怎么?發(fā)生什么事了?”
柳青原手指漸漸捏緊:“圣上已經(jīng)下令裁撤鎮(zhèn)撫司,焚毀刑具,將內(nèi)外獄全部交予刑部管理?!?/p>
“什么?”顧松筠驀地站了起來。
“朝野上下對咱們錦衣衛(wèi)一直多有攻訐,”柳青原冷笑了一下,“咱們手里掌握著他們的命脈,還能對咱們有什么好印象?自然逮著機(jī)會就踩上幾腳……不僅如此,他們這些個書生還老是在太子面前吹風(fēng)……”
顧松筠對朝局十分清楚,知道太子朱標(biāo)一向反對設(shè)立錦衣衛(wèi),為此不惜多次犯顏直諫,為了錦衣衛(wèi)的事,太子與皇上父子之間發(fā)生了幾次沖突。
“這次太子大病初愈,想必是圣上為了安撫他,才下了命令要撤銷詔獄,將我們的權(quán)利交由刑部處理……”
柳青原悵然道:“松筠,你別安撫我了,你這一雙慧眼,對朝局看得清清楚楚?,F(xiàn)在,該殺的殺了,該抓的抓了,咱們……說實(shí)話,也沒多大用處了……”
柳青原跟著顧松筠的父親已有好些年,到去年才被提升為百戶之職。
顧松筠對他十分了解,他志在朝堂?,F(xiàn)在錦衣衛(wèi)這一裁撤,前路茫茫,不知道該怎么走了。
但她更知柳青原的性情,這是一個十分驕傲的人,絕不容許自己接受別人的安慰和同情,故此,沉默了一陣之后便轉(zhuǎn)了話題。
“這些人……想必是早已知道風(fēng)聲,真的是肆無忌憚了。以前,他們何曾在咱們錦衣衛(wèi)面前高聲大氣說過話,現(xiàn)在卻敢公然刺殺咱們北鎮(zhèn)撫司的人,想必是覺得咱們失去緹騎偵查職司,拿他們沒辦法了。”
柳青原失笑:“松筠,不必過于緊張,此一時彼一時,咱們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時候?!?/p>
顧松筠覺得自己有點(diǎn)失態(tài),嘆了口氣,在桌子一邊重新坐下。
柳青原沉吟著說道:“哼哼,所謂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大位一日沒傳承下去,這朝野便一日不會安寧,等著吧……”
“你的意思是想投注某個藩王?心向大位的藩王是需要我們錦衣衛(wèi)的,咱們或者可以拿回權(quán)利?”
柳青原半天也沒有回答。
顧松筠輕輕說道:“松筠倒認(rèn)為,就是咱們手里的權(quán)力太大,才讓圣上下定決心裁撤。也許……”
她沉吟了很久才接著說:“也許這是太子的意思?!?/p>
太子朱標(biāo)代理朝政已久,對皇帝的影響一日重于一日。他性情仁厚,一向反對使用暴力手段。
如果太子繼位,終此一朝,不可能再次設(shè)立錦衣衛(wèi)這個機(jī)構(gòu)了。
柳青原說道:“太子……指揮使大人交待下來,這件案子,暫時先放一放,咱們先蟄伏下來,由明衛(wèi)轉(zhuǎn)來暗衛(wèi),來日方長?!?/p>
顧松筠一驚,瞪大眼睛看著柳青原。
兩個人相對著陷入沉默。
顧松筠吁了一口氣,有意將這沉重的氣氛扭轉(zhuǎn),口氣輕快地說:“松筠只是個小女子,沒有你們那么大的抱負(fù),我倒覺得這樣挺好的,咱們顧家布莊,可以安心做生意賺錢了?!?/p>
柳青原皺著眉頭:“你爹爹可不是這么想的,只要有機(jī)會……算了。顧家的生意只是個掩護(hù)而已,不必那么當(dāng)真,你爹爹再怎么樣也是錦衣衛(wèi)千戶,你還怕沒錢花嗎?”
“自己賺來的錢,花起來舒服。”
“松筠,上面來了指令,讓我回京師,當(dāng)個駕前扈從,又安全又體面。顧家布莊已經(jīng)暴露了,這里已不是暗樁,而是明哨,你和你爹爹說說,他不能把你一個姑娘家放在北平?!?/p>
“我爹爹說,這里是燕王的封地,他們的手伸不了那么長。若真要伸過來,就不怕燕王砍斷他們的爪子?”
“錦衣衛(wèi)還缺你一個姑娘家?再說,裁撤之后,北平城只剩下咱們百戶所了,已經(jīng)無法保障你的安全。這次在潭拓寺,又有兩個校尉死于非命……”
顧松筠有點(diǎn)驚訝:“怎么?”
柳青原輕聲道:“對方的殺手也不止一個人,可我……我竟不能趕過去保護(hù)你。”
顧松筠低聲道:“我知道,你得在北平坐鎮(zhèn)?!?/p>
柳青原凝視著她那秀麗的臉龐:“你知道,如果能一直守護(hù)在你身邊,我寧愿不當(dāng)這個百戶,也勝過我現(xiàn)在這無窮無盡地?fù)?dān)心。”
顧松筠臉色一凝,立起身來,背向他走到窗口:“你這又是何必。”
柳青原道:“松筠,有些事你明明知道,為何始終回避?我一直在等著,可是,我怕我等的,是一場空!”
顧松筠面現(xiàn)惱怒之色:“青原,公平一點(diǎn),我可從來沒有要任何人等過我!”
柳青原似乎笑了一下:“是嗎?可是千戶大人一直讓我等?!?/p>
“那是父親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非當(dāng)不得真么?”不知何故,柳青原今天有點(diǎn)失去了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耐心。
顧松筠眉毛一豎:“青原,咱們錦衣衛(wèi)的人什么時候只會卿卿我我說些兒女私情了?這茶葉走私案,就真的擱下不成?”
柳青原心道,女人一但犯了擰,就不會和你講道理,但他深知顧松筠的秉性,依舊耐心地勸道:“不是不管,咱們失了偵緝刑事之權(quán),拿什么和晉王、駙馬斗?”
顧松筠有點(diǎn)激動,聲音略高:“那么,就讓他們逍遙法外嗎?”
“晉王和駙馬都是天家骨肉,江山是他們朱家的江山,他們要做蛀蟲,咱們有什么辦法?”
顧松筠呼出一口氣,接著說道:“錦衣衛(wèi)什么時候被人欺負(fù)過?現(xiàn)在,哼!”
柳青原苦笑一聲:“此一時,彼一時。上頭安排咱們做什么,咱們便做什么,茶葉走私的情報送上去了,有人敢管嗎?誰敢遞皇上的跟前?!”
他看了看顧松筠:“我知道顧大人是赤膽忠心的忠臣,但是,連指揮使大人都不敢碰這事……”
顧松筠微微苦笑:“青原,你回京師吧。指揮使大人想必給你安排好了前程?!?/p>
“松筠,我怎能放心你獨(dú)個兒在北平?”
顧松筠失笑:“青原,我父親在北平?!?/p>
柳青原嘆了一口氣:“你懂得我說的是什么意思。”
顧松筠冷了臉:“我不懂!”
柳青原也帶了氣,神色冷然:“看來你看上那姓張的了?”
顧松筠大怒,厲聲喝道:“青原,這是我的私事?!?/p>
柳青原見她變臉,放緩了語氣,柔聲道:“算我求你好嗎?跟我一起回京師,松筠,我愿意當(dāng)贅婿!你爹爹不是想有人能繼承顧家香火嗎?我可以讓我的孩子以后跟你姓顧!入你顧家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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