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輔下了值,剛出了軍營大門,便看見顧松筠牽著馬在一邊等候,他趕緊策馬走了過去。
“顧姑娘有什么事嗎?”
顧松筠神情看起來有點興奮,又有點驚慌:“張輔,燕王府又下了五車訂單,另外,郭家和彭家也來訂了幾車貨,我這作坊一時應付不過來了……”
張輔笑道:“那就先和他們說好,為保證質量,咱們按打單先后發貨。另外,你要將作坊擴建五倍,不,十倍,這毛巾的銷量是不用愁的,光咱北平城就有多少人啊,以后,要將咱們的毛巾賣到全國各地去!”
“可這人手遠遠不夠!”
“人手不夠?招啊!”
“招人要不要錢的?要不要時間的?”
張輔看了看顧松筠,見她面露窘迫之色,便恍然大悟,拍額道:“是不是本錢不夠?”
顧松筠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咬著嘴唇說:“也不是。”
張輔心道:“自己既沒有出什么本錢,也不能幫著她經營,就出了個主意,然后和她五五分成,確實也不是很厚道。”便躊躇著說:“要不,咱們再找個股東?”
顧松筠搖頭:“不,咱們兩個這樣也挺好。就是發展慢一點,也不打緊。不過,我想跟你討一個人。”
“討誰?”
“你的那位夫人,姬蘭。”
張輔奇怪地說:“她能干什么?”
顧松筠笑道:“她能干著呢!反正她在你家也沒什么事,天天關在家里,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悶得慌。”
“你倆見過面了?”
“嗯。”
“她和你說的?”
“嗯。”
張輔躊躇著說:“這事我得和我母親商量,不是我不愿意放著她出去,只怕我母親不許。”
“她又不用拋頭露面,就幫著我打理一點瑣事,比如對對帳,理理貨什么的。”
張輔失笑:“她又不是漢人,大明話都才學著說,又不識字,怎么幫你對帳啊?”
“你教啊!你不是教你們百戶所那個高小平用什么借貸記帳法嗎?我瞧著挺好的。”
“這也給你知道了?你這個克格勃,007!”
“什么呀?!”姑娘不樂意了,她雖然不知道克格勃,007是什么意思,但是用腳丫子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話。
“她愿意出來干活?”
顧松筠瞅了他一眼:“誰愿意當條米蟲混吃等死。”
張輔耐心地解釋:“我是說,她愿意學記帳?”
“當然啊,你難道還要她跟大家閨秀一般躲繡房里學繡花?這可比記帳難多了。”
“如果她愿意學,那倒也行,我沒事就教教她,讀書,識字。”
顧松筠“嗯”了一聲,表示滿意。
“天色也晚了,咱們一起吃飯去吧,就去錦和春?那里的菜我瞧你挺喜歡的,離你家也近。”
“錦和春就錦和春吧,都差不多。”
吃過飯,又送顧松筠回了顧家布莊,張輔便策馬飛奔回湛露坊的家里。
其實,顧家布莊離湛露坊只需穿過西大街,再往右拐進湛露胡同便是了,快得很。
……
一家三個女人都在等著張輔回來用飯。
一見張輔回來,姬蘭便站起身來,想伺候他吃飯。
“哥,你怎么才回來啊,羽兒餓死了!”輕羽嘟著嘴,很不高興。
“羽兒好可憐啊,是哥哥不乖,羽兒快吃飯。”
張輔安撫好妹妹,又對王氏說道:“娘,我吃過了,你們趕緊吃的,飯菜都要涼了。對了,我還給你們帶了個菜回來。”
張輔端著一個海口蓋碗,里邊裝著一只蒸得酥爛的整雞,“我明天再把海碗給店里送過去。”
他有點內疚,在外面吃飯也沒有和家里說一聲,主要是通信不便,沒法像前世一般打個電話匯報。
父親如今很少在家。他升了千戶,又是燕王府三護衛之一,更是時時要在軍營值宿。
張輔陪著她們說了幾句話,又怕她們吃得不安逸,便干脆回自己屋里躺著假寐。
今天一天也挺忙碌的,上午巡城,下午練兵,吃個飯還要談生意,晚上……晚上更辛苦。
不一會兒,房門便被推開了,一個窈窕的身子閃了進來,再將門輕輕關上。
“嚓”,姬蘭點燃了燈盞。
“相公。”
姬蘭坐在椅子上,湊在燈光下看著一本書。張輔眼睛睜開一條縫瞄了瞄,似乎是一本。
張輔想起剛剛與顧松筠的對話,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姬蘭,你還真想學識字?”
要知道,現在的大明文盲是很多的,很多男人都大字不識得一個,更別提女人了。
“相公你能不能教我讀書識字?”
張輔心道:就算我想教,但時間精力也確實不夠,不如給她找個老師來教,順便教教輕羽,七八歲了不認字也是個問題。他溫聲答道:“我給你和輕羽找個先生教著可好?”
姬蘭咬著嘴唇:“只怕母親不許。”
張輔笑道:“你大明話說得越發好了。沒事,我去跟母親說吧。”便翻身爬起去找王氏。
輕羽正和母親扭糖兒似的膩在一起,一聽,哥哥這是要請先生到家里來教她和嫂子讀書,心里十分高興,拍著手跳了起來:“娘,娘,羽兒想要學讀書!”
王氏聽張輔這么一說,便有些為難,一手按著女兒,一邊說道:“羽兒,別鬧!輔兒,你和你父親難得在家,家里全是女眷,若是請個先生到家,只怕不太方便。”
輕羽嘟起嘴,垂下頭,她生氣了。
張輔一想也是,他們家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家中只有一個門房,一個廚娘和一個丫頭,請個外男到家確實也不太方便,還是給女眷上課,人家先生也不見得答應。
王氏想了想:“要不,我每日教教她們?娘幼時倒也讀過幾本書,識得幾人個字。”
“那娘可就太辛苦了。”張輔心里有點不過意。
“閑著也是閑著,羽兒平日也要學著讀幾句書了。”
“哥,娘那么忙,她沒空教羽兒!”
“羽兒,娘說了要教你就會教的,乖啊,哥哥一天辛苦了,別纏著他。”
“嚶嚶嚶,嚶嚶嚶……”小輕羽在假哭,眼睛從手指縫里偷窺母親的神色。
張輔看著妹妹,不由得暗暗好笑。自古至今,小女孩兒撒嬌都是這招數,小輕羽還是個嚶嚶怪。
不知道王氏說了什么,終于哄得輕羽破涕為笑。
張輔心道:唉,這大明,連個學校也沒有。哦,書院倒是有,又只許男子進入,說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搞得女人盡是些文盲。又想著要“紅袖添香”,不識字的女人說起話來也沒什么趣味不是?真不知道那些讀書人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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