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輪到張輔的庚字營夜巡崇陽門,算算時間,也就是子時到辰時。
夜巡城門是一樁比較重要的事情,北平所有駐軍都排了個班輪值,大約三四個月輪到一次,由北平都司負(fù)責(zé)通知。
由于責(zé)任重大,因此每次巡城,整個百戶所都要全體出動。
自打駐扎北平以來,庚字營還是第一次輪到夜巡,張輔不敢怠慢,早早就點(diǎn)齊了兵馬,一到時間就上了城樓。
這時候夜已經(jīng)很深了,北平城里萬籟俱寂,一絲兒聲響都不聞。
穿著破甲佩著銹刀,張輔領(lǐng)著庚字營的人在城墻上巡了一圈之后,沒發(fā)現(xiàn)異常,便打算一起在城樓里歇息一會。
城樓里邊鋪著稻草麥秸等物,可以讓夜晚巡邏的士卒躺上那么一會,稍微御寒。
七月底了,北平的夜晚十分燠熱。
士卒們都睡了,張輔和封子平兩人還在輕聲聊天。
張輔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居然和封子平這位四十來歲的大叔有這么多話可以說。而且這位大叔以前對他還不算客氣,后來熟了,竟然成了他得力的助手。
高小平依然是他的得力助手,但很多事情他不再找王四良他們,因?yàn)樗幍奈恢貌煌耍磉叡銜Q一批人。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還老是和大風(fēng)墩幾個人混在一起,他們未必能幫到他什么忙,反而給他們招惹麻煩。
兩個談得累了,便不再說話,透過重檐歇山頂屋檐看著天邊一輪慘白的弦月,漸漸地感覺到睡意襲來。
就在他們將將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時候,城墻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嗯?什么人?”
封子平就躺在張輔身邊,一把拉住他,輕聲說:“沒事,是背私酒的。”
“背私酒?”
“對啊,我朝不是推行禁酒令嗎?不過,想喝酒不還是到處都可以買到?”
張輔想想也是,在錦和春,他還喝過幾次酒呢。
“既然推行禁酒令,這酒自然不能公然入城。這北平城里的人要喝酒怎么辦?就得有背私酒的。”封子平路數(shù)廣得很,看樣子他什么都知道。
“怎么背?”
“豬脬洗凈,晾干,將酒液灌滿后再扎緊,兩個兩個扎在一起,當(dāng)中用麻繩每系著,掛在脖子上,有不怕死的人便掛著一脖子豬脬,夜晚爬上到城墻上來,之后,再用麻繩自城墻上墜下去。
張輔腦海里回憶了一下城墻,他可沒發(fā)覺上邊有可供攀爬的落點(diǎn),不由得驚奇地問道:“怎么爬?”
“以脊背緊貼城墻,腳踩城墻上邊微微凸起之處,習(xí)慣了便能爬了。”
張輔心想:“誰知道這大明背私酒的,竟是現(xiàn)代攀巖的祖師?明天早上一起來我得看看去,看哪里有落點(diǎn)。現(xiàn)在一露頭只怕嚇著了背私酒的,一個不小心跌落城墻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
當(dāng)下便悄悄地跟封子平說:“那么這巡邏士卒的不抓他們嗎?”
“嘿嘿,每爬一次城,就會留在城頭留下一對豬脬,當(dāng)做是謝禮。”封子平賊笑著,搓了搓手:“一會兄弟們就有酒喝了。”
張輔不由得笑了,真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朱元璋禁酒也是為了省下糧食,養(yǎng)活萬民,可是這煙和酒,有些人眼里,可比糧食還要重要。
他不想抓這些人,一來掙的是賣命錢,二來,壞了潛規(guī)則對他而言不是好事,要得罪北平的所有駐軍,害人家沒酒喝,這樣的事他才不干呢。
張輔重新閉上眼睛,打算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時候,突然,城樓之下燈火通明,關(guān)閉的城門忽然打開了。
一隊(duì)著甲士兵舉著火把呼啦啦地跑了出去,用火把照著城墻上蠕動的黑影。
庚字營的人士卒紛紛驚醒。
“發(fā)生什么事了?”
“敵襲?!”
“怎么回事?”
張輔和封子平早已站起,朝著城墻下邊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全身著甲的正二品武官騎在馬上,站在護(hù)城河的橋上,對著士兵喝令:“射箭!”
火把映在護(hù)城河里,映得一片明亮。士卒們紛紛引弓搭箭,羽箭如蝗,向著背私酒的人射去。
慘叫聲里,從城墻上跌下七八條黑影。
張輔和封子平對視一眼:“完了,咱們庚字所定然脫不了干系!”
……
北平行都指揮使司。
“報:全寧所庚字營百戶張輔、總旗封子平已經(jīng)抓獲。另,其百戶所一百二十人如何處置?”
北平都指揮使周興坐在陰影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從體形上看,甚是精悍,下頜一把胡須及腹,面部有兩道極深的法令紋,有如刀刻。
“那些士卒都關(guān)在一起,叫他們不得亂說亂喊,否則……”
“是!”
“將張輔和封子平兩人關(guān)進(jìn)大獄,不許他們與別人勾連!”
“是!”
……
庚字營一百多號人被訓(xùn)誡了一通后,關(guān)在一間寬大的屋子里,在沒得到命令之前,不準(zhǔn)出入。
王四良:“糟了,老大這次只怕是被人陷害了。”
滿達(dá)的聲音帶著哭腔:“怎么辦?我看得去找高陽王才能將老大救回來了。”
李祖保呆著臉:“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抓走了老大和封總旗,也不知道是找的是什么罪名。”
希日莫:“會不會是一場誤會,明天就會將他們都放回來了?”
高小平:“都閉嘴,別給老大惹禍上身!”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就著窗kǒushè進(jìn)的一點(diǎn)月光,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沒有人說話,除了滿達(dá)輕輕的抽泣聲。
希日莫抱住了他。
“別哭了,嚎喪啊!”厲聲喝斥的人是劉康,他蹲在角落里,牙齒咬得咯咯響。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這夜貓子般的笑聲讓所有人都感覺到瘮?shù)没牛D(zhuǎn)過頭去一看,竟然是李錦元。
王四良吐了一口唾沫:“媽的,怎么沒弄死這gǒurìde東西呢!現(xiàn)在出來惡心人!”
李錦元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們這些螞蚱能蹦跶幾天呢!瞧把你們得意的,哼。”
滿達(dá)停止抽泣,恨聲罵道:“看把你能的啊,你還不一樣在這里關(guān)著?堂堂一個千戶,被擼成一個校尉,丟不丟人啊,還有臉裝!裝你媽x!”
李錦元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小兔崽子,以后你就知道厲害了!跟誰不行,跟個小白臉,以后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果然,過不了多久,便有個士卒進(jìn)來,大聲喝道:“誰是李錦元?”
李錦元大喜,站起身來:“是我!是我!”
“出來,跟俺走!”
“是是是!”李錦元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黑暗中那一雙雙焦灼的眼睛,嘴里發(fā)出了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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